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许老师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从复兴路下 ...
-
从复兴路下坡道出来时,雨变成了极细的白毛风。
老旧的沃尔沃停在街角,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许降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摘下皮手套放在副驾驶座上,拉开化妆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角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淡青。
地下室里那个破旧电子管功放的交流电嗡响,还在她的耳膜深处回荡。
伴随着那种嗡响的,还有陆熹的声音。
“你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淋雨。”
沙哑,带刺,像是一块糙面砂纸,极其不顺滑地擦过她的耳神经。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完美、充满杂音的频段,让许降脑海里长久盘旋的失眠阵痛缓解了大半。
许降合上化妆镜,发动车子。
两点四十分,局里物证鉴定中心。
老张正端着瓷茶缸在走廊里溜达,看见许降走过来,连忙迎上前:“许老师,怎么样?那破摄像头的声音能剥离出来吗?复兴路派出所那边催得紧,说是两个涉事的混混还在拘留所里耍赖,非说是对方先动的手。”
许降把优盘递过去。
“低频干扰已经滤掉了。”许降推开办公室门,声音平稳,“第三分十二秒到四分零五秒。参与殴斗的一共有四个人,主要动手的是那个带东北口音的。酒吧的人没有参与,当时他们在室内推功放,频率对不上。”
老张接过优盘,大喜过望:“哎呀,太好了!还是你们专业的有办法。我听说那酒吧的主唱脾气臭得像块石头,早上派出所去问话,她一句话都不多说,你居然能让她配合?”
许降挂大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只是想早点营业。”许降淡淡应了一句,坐回工作台前,“材料我汇总好发你邮箱。”
“行行行,麻烦了许老师!”老张乐呵呵地溜了。
屋里恢复了安静。
许降靠在转椅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导出的完整波形图。
在主干道音频的下方,有一条极其微弱的副轨迹。那是她在地下室重新录入的降噪样本。
鼠标按住拖动,许降将降噪样本里的某一段极微弱的杂音无限放大。
耳机里先是传来砂轮划过火石的嚓响,接着是两声规律的轻叩。
打火机金属盖弹开的阻力感、指关节砸在木质调音台上的密度感……在声学鉴定里,这些特征严丝合缝
。
这和昨晚在电台热线里挂线二十分钟、最后问她“你待的地方干燥吗”的那个人,完全吻合。
不是巧合。
那个在地下室里穿着旧卫衣、拧着螺丝、眼神像狼一样的女人,就是昨晚那个在深夜里濒临崩溃的听众。
许降闭上眼,把手掌盖在发烫的耳罩上。
八年前那场厂区大火之后,她的世界就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是极其刺耳的噪音,另一半是深不见底的负罪感。
她凭着过人的听觉天赋成了司法语音鉴定专家,听过无数谎言、求救、威胁与哀嚎,却从未在任何一个人的声音里,听到过这种带血的顽抗。
陆熹。
许降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晚上八点半,雨彻底停了。
但老城区的街道依旧潮湿发黑,积水顺着破损的马路牙子往下泼。
许降处理完局里的报告,没有回广播电台,也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黑色的沃尔沃再次停在了复兴路下坡道的入口处。
这边的路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下坡道两旁是些快要拆迁的老旧砖房,小饭馆和便利店挤在一起,门前堆着湿透了的纸皮箱。
许降下了车,踩着潮湿的石阶往下走。
地下室“失声”酒吧的招牌已经亮了起来。
那是个极其简陋的霓虹灯牌,绿色的“失”字断了一笔,在夜色里发出一阵“滋滋”的漏电声。
许降推开重重的隔音铁门。
夜晚的酒吧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狭窄的空间里塞满了人,劣质烟草味、精酿啤酒的酸味和人体汗液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种炽热而浑浊的空气。
舞台上的灯光闪烁着昏暗的红黄光晕。
许降站在离门口最近的阴影里,习惯性地用手压了压大衣领口。
台上的重低音音响正发出剧烈的震颤,鼓点像是一柄重锤,一下又一下砸在人的胸腔上。普通人在这种环境里只会觉得嗨,但对许降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听觉上的凌迟。
她的额角开始隐隐作痛,鼓膜像是在被细针扎着。
但她没有走。
她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舞台中央。
陆熹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露出一双线条紧实、泛着冷白光泽的手臂。左手手腕上的黑色护腕依旧缠得很紧,几乎裹到了肘弯下方。
她手里握着麦克风,微低着头,脚尖随节奏轻点着地上的音箱。
随着吉他手的一声重音爆破,陆熹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这一首,”陆熹开口,声音穿过话筒,沙哑而极具穿透力,“送给所有在雨里没伞的人。”
重金属狂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地下室。
陆熹的歌声没有太多技巧,全是贴着嗓子眼硬撕出来的真音,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爆发力。她在舞台上肆意挥洒着汗水,眼神野性而骄傲,和白天那个为了二百块电工费咬牙切齿的女人重合在一起,又彻底分离开来。
许降站在最暗的角落,看着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身影。
在泥泞里挣扎,像野草一样在这片低洼地里狠狠生长。
一曲终了。
台下爆发出狂热的吼叫和吹口哨声。
陆熹喘着粗气,用背心领口一把抹掉下巴上的汗水。她单手抱住麦克风杆,眼神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额前的湿发,扫向台下。
人群拥挤,烟雾缭绕。
但在离门口最近的那片阴影里,那道修长、冷冽的身影,实在太明显了。
深灰色的过膝风衣,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以及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过于干净、过于平静的眼睛。
陆熹的歌声顿住。
她看着站在台下的许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而又带着冷意的弧度。
她把麦克风挂回架子上,跟旁边的吉他手打了声招呼,随后径直跳下了半米高的舞台。
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道。
陆熹身上带着刚运动完的蒸腾热气,混杂着冷汗与陈年烟草的味道,一步步逼近角落里的许降。
许降没有退。
陆熹在离她只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带着热度与粗重的呼吸声直接砸在许降敏感的耳膜上,带来一阵近乎麻痹的刺痛感。
她比许降矮了半个头,却仰着下巴,眼神里带着一股野兽巡视领地般的攻击性。
“许老师。”
陆熹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嚎唱而显得更加喑哑。
她微微前倾身体,凑到许降的耳边。在这个狭窄的角落里,重低音的余波还在轰鸣,陆熹带着热气的气声,却无比清晰地钻进了许降的耳道:
“办案办到我酒吧里来了?”
“还是说……”陆熹顿了顿,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深的试探,“许老师专门来听我鬼吼鬼叫的吗?”
酒吧台前的呼喊声和玻璃杯碰撞声还在不断传来。
许降没有退,也没有避开陆熹那道近乎无礼的视线。
她微微仰头,面部线条在昏暗暧昧的昏黄灯光下显得极其干净冷硬。
“是复兴路派出所备案审查。”许降的声音很轻,克制而平稳,像是一块丢进沸水里的冰,“我来拿你早上没填完的登记表。”
陆熹一愣,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她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许降的耳膜又是一阵紧缩。
“登记表?”陆熹收起麦克风,拍了拍手掌上的灰,眼神里的嘲弄更深了,“许老师,大晚上十点多,你穿着几万块的风衣踩进这满地啤酒沫子的地方,就为了问我要一张破纸?你骗鬼呢?”
周围有几个熟客吹着口哨路过,打趣道:“熹姐,这大美女谁啊?来咱们这儿查房的?”
“滚蛋,喝你们的酒去。”陆熹头也没回,顺手拎起搁在旁边的黑无袖外套套上,遮住了那双线条紧实的手臂。
她转过身,微扬着下巴看许降:“行啊,公事公办是吧?表在后台调音室里。许老师敢不敢进?”
许降看着她,几秒后,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失声”酒吧的后台调音室,狭窄得像个立起来的棺材。
门一关上,外头酒吧里那些歇斯底里的摇滚乐和喧闹声立刻被削弱了大半,变成了闷在厚重海绵隔板外的沉闷咕哝。
这间屋子不到六个平方。
一张落满烟灰和电路焊锡废料的木质调音台占据了大半空间,墙上挂着几根焊好的音频线,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刺鼻的金属焦糊味和潮气。
“坐。”
陆熹指了指旁边一张皮面剥落、露出一角黄色海绵的破转椅。
许降没坐,只是站在离门最近的位置,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杂乱无章的设备。
调音台是最老旧的模拟信号台子,推子上的漆都被磨光了,旁边放着半包软盒黄鹤楼,还有一个被磨得发亮的银色打火机。
那是真品ZIPPO。
盖子边缘有几道极深的划痕,显然使用年限不短。
许降的眼睛在那只打火机上停留了一秒,耳边仿佛再次响起了昨夜电台热线里,那声轻微而规律的嚓、嗒响。
“找什么呢?”
陆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半个屁股斜坐在调音台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她顺着许降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了那只打火机上。
陆熹顺手捡起打火机,在指尖极其娴熟地打了个转。
嚓。
金属盖弹开,暗黄色的火苗在狭小的房间里跳跃了一下,映亮了陆熹那张轮廓分明、却透着几分戾气的脸。
“喜欢这个?”陆熹挑眉,合上盖子。
嗒。
声音在狭小的隔音间里回荡,物理特征与许降脑海里的波形图再次重合。
“只是在想,你的玩打火机习惯动作很特别。”许降缓缓抬眼,看着陆熹的眼睛,“转轴盖子松了半扣,习惯用拇指垫一下弹片再打火。按两次,响一声。全世界应该找不出第二个完全一样的。”
陆熹玩打火机的动作骤然一停。
狭窄的调音室里,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熹缓缓收拢手指,将打火机捏在掌心里。她收起了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眼神深处掠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冷意。
“许老师”,陆熹站直了身体,一步一步走到许降面前。这一次,她没有再开玩笑,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兽性,“你到底想说什么?”
“昨晚一点二十九。”许降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鉴定报告,“《余音》热线电话。你挂线二十分钟,听了一整期节目。”
陆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最后是我问你,”许降往前走了一小步,主动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待的地方干燥吗’。”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吸音棉在默默吸收着两个女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熹的呼吸明显重了。她死死盯着许降,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起伏着剧烈的惊涛骸浪。
过了整整半分钟。
陆熹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刺耳,带着一股狠劲。
“不愧是司法鉴定的专家啊。”陆熹往前猛地一逼,将许降硬生生压在了吸音墙板上。
背部撞击海绵墙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熹双手撑在许降头两侧的墙壁上,将许降整个人困在了自己的阴影里。她身上那种带着暴雨和汗水的气味瞬间将许降包围。
“听力这么好?”陆熹贴着她的脸颊,说话的气流吹动了许降耳边的碎发,“就凭打火机声音,就把我给认出来了?许老师,你对我这么上心……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