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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听你唱歌 话里满是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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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里满是挑衅,可陆熹的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她在试探,在防备,用最锋利的刺保护自己最脆弱的软肋。
许降没有因为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而产生任何慌乱,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陆熹悬在她肩头的那只左手上。
陆熹的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黑色护腕,护腕上方露出一截皮肤,上面隐约可见几条蜿蜒、狰狞的陈旧烫伤疤痕。
许降的眼底深处突然划过一抹极其深刻的痛苦与负罪感,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八年前,老厂区的整栋楼都在燃烧。火光冲天,浓烟刺鼻,十三岁的陆熹疯了一样往火海里冲,被消防员死死抱住时,手腕撞在了烧红的铁门框上。
而那时候,十四岁的许降就躲在门外的灌木丛里,浑身发抖,手里死死握着她父亲落下的那串钥匙,连一声呐喊都不敢发出。
那个懦弱的目击者,是她。
那个毁掉陆熹家庭的罪魁祸首的女儿,也是她。
“陆熹。”
许降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软了下来,不再带有任何审讯官般的冷漠。这两个字从她唇齿间溢出来,带着一种莫名的酸涩与沉重。
陆熹撑在墙上的手指微微一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极少听见别人把她的名字叫得这么柔,柔得像是一针打在麻筋上,让她浑身防备的刺差点溃散。
“放手。”许降说。
陆熹死死盯着她,半晌,才从喉咙里压出一声极其冷淡的笑:“许老师,问你话呢,躲什么?”
“你希望我看上你吗?”许降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再抬眼时,眼底的酸涩已经被重新压回了冰层之下,“陆小姐对每个深夜来听歌的客人,都这么敏感?”
陆熹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突然冷笑了一声,松开手退后了两步,重新坐回调音台上,顺手点燃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光再次映亮了她的下巴。
“许老师,别在我面前装得一副救世主的模样。”陆熹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容,“昨晚打那个电话,是我喝多了打错了。你要是觉得我骚扰了你的节目,大可以去电信局投诉我。”
“我不是来投诉你的。”
许降整理了一下被挤压得微微褶皱的风衣领口,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盒,放在了充满灰尘的调音台上。
那是一个极其小巧的定制高频降噪耳塞,外壳是哑光黑色的钛合金。
“这是什么?”陆熹瞥了一眼。
“给你的。”许降平静地说,“你的声带已经出现结节了,长期在大于110分贝的高压环境里嚎唱,不仅会废掉你的嗓子,你的听力也会在三年内出现不可逆的衰退。”
陆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斜叼着烟,歪着头看许降:“许老师,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太宽了?我的嗓子废不废,跟你有关系吗?我靠这个吃饭,靠这个活命。你让我戴降噪耳塞听不到音轨,我怎么调音?我怎么唱歌?”
“这是高保真耳塞。”许降回答得干脆利落,“它只平滤掉有害的高低频爆音,不影响你听音准和返听。另外,我还可以帮你重做酒吧的隔音和频响。”
陆熹抽烟的动作顿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帮你的酒吧做一套全新的物理降噪方案。”许降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那台破旧的模拟调音台上,“在墙体加高密度减震层,重调低频陷频器。低频震感不减,但危害听力的尖锐频段能降下来。你不需要把麦克风增益开到最大去和功放硬撕,你的嗓子也不会废。”
陆熹像是看着一个疯子一样看着许降。
在老城区这条烂泥一样的复兴路下坡道里,人人都想从她身上刮下一层皮,或者看她的笑话。这个高高在上的司法鉴定专家,却大半夜跑来要免费给她的破酒吧做复杂的改造?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条件呢?”陆熹掐灭了烟头,眼神锐利得像刀,“许降,你想要什么?”
许降沉默了。
许久,她缓缓转过身,走向调音室的门。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嘈杂的摇滚乐重新涌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短暂而诡异的安宁。
许降背对着陆熹,手搭在门把上。
“条件是,”许降的声音被门外的吉他爆音撕得有些破碎,“以后每天下播后,让我来这里坐一个小时。”
陆熹皱眉:“来这里做什么?”
许降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绝望与负罪感。
“来听你唱歌。”
许降说完,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嘈杂喧嚣的人海里。
门在身后关上。调音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熹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木桌上,烟草的残余气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去。
她低下头,看着静静躺在调音台上的那个黑色钛合金耳塞盒。那盒子的做工极其精细,没有一点杂质,和这间破烂、落满灰尘的调音台显得格格不入。
陆熹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冰凉的盒盖。
不知怎么的,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刚才许降看她手腕烫伤时,眼里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那种痛苦太深了,深得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看一个被自己亲手毁掉的珍宝。
“许降……”
陆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微微收紧,将那个冰凉的盒子死死握在了掌心里。
耳膜深处,昨晚广播电台《余音》里那个温柔、克制,却又带着丝丝缕缕凉意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了起来:
“别怕,今晚不下雨。”
陆熹闭上眼睛,狠狠拍了一下调音台。打火机被震得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凌晨一点半,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雨虽然停了,但南城的气温降得很低。路面的积水结了一层薄薄的晨霜,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湿冷的光。
许降推开老旧沃尔沃的车门,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了衣领。
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将双手合拢在嘴边,轻轻哈出了一口白气。手掌冻得有些僵硬,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在调音室里撞击吸音板时的麻木感。
太阳穴隐隐发胀,听觉神经处于高负荷应激后的钝痛依然在颅骨深处盘旋。
但奇怪的是,在极度的疲惫之中,她体内长久盘踞的那股焦躁却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许降拉下遮阳板上的化妆镜,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双眼布满血丝。
八年了。
从十四岁那年看到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开始,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夜里,只要一闭上眼睛,耳边就会轰鸣起大火燃烧时木材崩裂的巨响、消防车刺耳的警笛,以及那个在灌木丛里发抖的自己那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她得了一种怪病。
这世界上所有的声音,落在她的耳朵里都会被放大数倍。下雨声像是落石,汽车鸣笛像是重锤,人们交谈时的呼吸与摩擦声,无异于一场永不停息的酷刑。
所有的医生都告诉她:这是心理与生理交织的躯体化反应,你太紧张了,你需要静音的环境。
可没有人知道,真正折磨她的不是噪音,而是罪恶感。
直到今晚。
在那个满是烟草味、精酿啤酒味和旧电线焦糊味的地下室里,陆熹用最沙哑、最刺耳的真音在舞台上嚎唱;在不到六平米的调音室里,陆熹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直接砸在她的耳膜上——
那种带着血性与生命力的杂音,居然像是一剂烈药,硬生生压制住了她脑海里的尖锐蜂鸣。
许降合上化妆镜,发动车子。
黑色的沃尔沃驶入主干道,朝台里开去。
次日深夜,十二点整。
南城广播电台十三楼,午夜直播间。
隔音极佳的播音室里,只有红色的“ON AIR”指示灯在冰冷地亮着。
许降戴上监听耳机,将调音台上的主麦克风滑轨推到了预定位置。耳机里传来轻微而干净的白噪音,那是广播电□□有的低频电流声。
“各位听众朋友,夜深了。”
许降凑近麦克风,压低了声线。她的声音透过音频传输信号,穿过电波,飘向这部城市各个角落:
“这里是《余音》,我是许降。今夜,无论你在哪里,祝你晚安。”
话筒前,许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电台调音台上的金属滑轨。
这个调音台比陆熹那个破烂的模拟台子要高端无数倍,滑动时没有任何阻力,顺畅得像是在切割一块冷豆腐。
可许降的脑海里,出现的却是那个漆黑金属打火机在陆熹指尖打转的画面。
按两次,响一声。
转轴盖子松了半扣,拇指垫着弹片。
许降闭上眼睛。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该靠近陆熹。八年前那场大火过去太久,久到伤口结了痂,可只要她走近一步,就是在把那个埋藏了八年的秘密往陆熹的身上推。
“小熹……”
在背景音乐落下的间隙,许降对着关闭了拾音功能的麦克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无声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转瞬即逝,被耳机里绵延不绝的电流声悄然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