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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陆小姐 早上九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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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半,雨还没停。
南城公安局刑侦支队二楼的走廊里,一股湿沥沥的塑料雨衣味散不开。
许降推开法医物证鉴定室的门。室内没开大灯,只有靠窗那台声学分析仪的指示灯在微弱地跳着黄光。
“许老师,这么早?”
办案民警老张正一手按着脖子,一手端着瓷茶缸走进来,茶叶渣子挂在杯沿上。他把一份调取证据通知书搁在台面上,顺手抹了把额头上的雨水。
“复兴路那边昨晚出了个治安案子,酒吧后巷殴斗。现场几个涉事的人都不认账,后巷就隔壁小超市装了个廉价的摄像头。”老张压低声音,“那破摄像头夜视不行,录像全是雪花点,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但带了个拾音器,录了一段音频。局里想让你给做个声纹剥离,看看里面到底有几个人,谁先动的手。”
许降正把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闻言,她动作没停,只应了一句:“哪家酒吧?”
“失声。”老张咂了口热茶,“老城区那家地下Livehouse,折腾好多年了,尽出些破事。”
许降搭在衣架上的手顿了秒许,随后垂下。
“文件放这儿吧,下午给你报告。”
老张走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降拉过转椅坐下,戴上厚重的专业监听耳机。鼠标轻点,波形图在黑底绿线的屏幕上拉开一道锯齿状的轨迹。
杂音很大。
暴雨砸在铁皮棚上的轰鸣声占据了大半个频段,中间夹杂着啤酒瓶摔碎的刺耳高频,以及几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喝骂。
许降习惯性地把手搁在控制台滑轨上,细长匀称的手指随着音频推进缓缓滑动。
在倒数第四秒的断层里,她按下了暂停,将一段不到三秒的微弱背景音拉大、滤波。
耳机里先是传出一阵金属碰撞的锐响——那是吉他金属弦被硬物挂到的声音。随后,是一声低沉的喘息。
带了一点微哑的颗粒感,呼吸极其克制,却在收尾时带出了一丝因为肩膀发力而产生的闷哼。
许降看着波形图上那个微小的峰值。
频率:180赫兹到220赫兹之间。
和昨晚那个电话里叫她“许主播”的声音,重合了。
下午四点,复兴路下坡道。
雨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白毛风,扑在脸上生疼。
许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过膝风衣,手里拿着记录板,顺着潮湿陡峭的石阶走进了“失声”酒吧的地下室。
白天的酒吧没有灯光,空气里的霉味和陈年酒气比夜晚更加浓烈。隔音铁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阵阵沉闷的金属敲击声。
“不对,不是这个接口,这是地线。”
声音从舞台侧面的设备堆里传出来。
许降站在门口没动。
借着地下室天井渗进来的一缕昏暗光线,她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半蹲在木箱旁。
陆熹今天换了件黑色卫衣,袖子撸到肘弯,露出的手臂线条干净利落。她左手依然缠着那条黑色的护腕,右手握着一根试电笔,正低头拧着插座上的螺丝。
在她旁边,昨晚那个胖子助手正按着电线,额头上全是汗。
“熹姐,这整条线路都老化了,要不找个电工吧?万一漏电……”
“电工来一趟要二百。”陆熹没抬眼,咬着牙把螺丝拧死,“咱们账上就剩四百五,你下周不吃饭了?”
她语气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剩下一种被现实逼到死角后的冷硬。
螺丝拧紧,陆熹站起身,习惯性地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灰。
这一转头,她看见了站在门边的许降。
许降立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风衣摆脚沾了一点外面的雨水,整个人冷得像是一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白瓷,和这个破败、脏乱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陆熹动作愣了一下。
她握着试电笔的手悬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
“找谁?”陆熹开腔,声音比昨晚在电话里听到的还要哑上几分,“还没开业。”
许降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了过去。
“南城公安局特邀专家,许降。”
陆熹没接那张证件,只是打量着上面的名字。
许降。
两个字印在塑料封套里,字迹端正。
陆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想起了昨晚那个在收音机里问她“干燥吗”的声音。
虽然隔着电话和现实,但那种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语调,一开口就能让人认出来。
“许专家。”陆熹把试电笔扔进工具箱里,砸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我们这儿昨晚确实有人打架,但我和我的乐队都没参与。警察早上来过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不是来问话的。”
许降越过她,径直走到了酒吧后巷连接口的那扇小窗户旁。
她抬起头,观察了一下窗框的结构,又看了看旁边悬挂的老式音箱。
“昨晚十一点四十分,隔壁超市的摄像头拍到了后巷殴斗,但音频里混杂了你们酒吧的低频功放噪音。”许降转过身,看着陆熹,“功放的共振掩盖了关键的人声。”
陆熹靠在木箱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压弯的烟。
她刚准备点火,看了眼许降,手又停住了。
“所以呢?”陆熹把没点燃的烟夹在指缝间,眼神有些发冷,“你想说是我故意开大音响,帮那些打架的人遮掩?”
“不。”
许降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视,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陆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找我?许老师,我就是个修破音响的,顺便在台上鬼吼鬼叫。你们公家办事,找我能帮什么忙?”
“这台功放的低频共振频率,只有每天操作它的人最清楚。”
许降走到调音台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落满灰尘的滑轨。
“我要你在现场重新推一次昨晚的音频输出,帮我把功放的低频干扰滤掉。”
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角落里那个破水龙头在“滴答、滴答”地漏水。
胖子助手在旁边紧张得不敢说话,眼神在陆熹和许降之间来回瞟。
陆熹看着许降那双过于干净的手指。那双手搭在油腻的调音台上,显得有些滑稽。
“我要是不帮呢?”陆熹低声问。
“不帮也是你的权利。”许降收回手,从包里拿出记录本,“但我看了警方的记录,如果无法证实当时后巷的人声不属于你的乐队成员,酒吧的停业整顿期可能要延长到下个月。”
陆熹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下个月。如果停业整顿一个月,这间酒吧就彻底完蛋了,她们这群人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上。
“你威胁我?”陆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许降。
她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冷雨的气息,直冲许降的呼吸道。许降患有严重的听觉超敏,连带着对过于强烈的气味也极其敏感。
许降没有后退。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许降能看到陆熹左边眉尾那道极浅的伤疤,以及她眼底那层厚厚的血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许降抬眼,对上陆熹那双野狼一样的眼睛,“陆小姐。”
听到“陆小姐”这三个字,陆熹的腮帮子咬紧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这么叫过她了。在这个地下室里,所有人要么叫她“熹姐”,要么叫她“野丫头”。
“行啊。”
陆熹猛地转身,一脚踢开地上的电线,大步走上了舞台。
她一把拉过调音台的主推杆,把电源插头重重地插进插座里。
“啪”的一声,红色的电源灯跳亮。
“要怎么试,许专家,您指教。”
陆熹站在高高的舞台上,俯视着下面的许降。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刺,像是一只被逼进角落的兽,张牙舞爪地维护着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许降站在台下,缓缓摘下了手套。
“把中频拉低三格,高频切掉。”许降开口,声音依旧无波无澜,“从昨晚十一点三十五分的那个频段开始。”
陆熹的手指放在推杆上。
她熟练地拨动着按钮,动作精准得像是一种肌肉记忆。
随着音频的重新输出,破旧的电子管功放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响。
那是交流电的声音。
极低,极闷,像是在人的胸腔里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许降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嘈杂、混乱、充满低频杂音的地下室里,她耳膜深处那种长久以来的刺痛感,竟然再次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不是因为安静。
而是因为眼前这个满身是刺的女人,在操作设备时,呼吸和动作所产生的那个特定频段。
“对了。”
台上的陆熹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闷。
她一边看着指示灯,一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说:“昨晚那个电话……你后来下播之后,淋雨了吗?”
许降睁开眼。
台灯惨白的光线下,陆熹正微低着头,侧脸藏在阴影里,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边缘叩击着,发出沉闷声响。
“没有。”许降看着她,“我开车。”
陆熹叩击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苦笑。
“也是。”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淋雨。”
话音落地,音频软件的轨迹线上,那道刺眼的低频峰值瞬间坍塌下去,耳机里剥离出一段清晰的男声喝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