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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电台 凌晨一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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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南城广播大楼五楼的隔音门虚掩着。中央空调的风道里飘出一股干冷的旧地毯味,伴随着微弱的“嗡嗡”低频震动。
许降坐在微电脑显示屏前,伸手把台灯的光圈往下拉了拉。
暖黄的光照亮了那只白色的保温杯,还有旁边一页没翻动的直播提纲。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刚才挂断电话的张先生。夜深了,雨还在下,希望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的早餐店能有个好收成。”
许降开口。
她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干净,没有过多的情感起伏,像是一块被冷水浸透了无数次的丝绸,平整,沉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包容力。
她低头按下了播放键。
舒缓的钢琴曲在播控系统里缓缓流淌开来。
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隔壁导播间的小李正歪在椅背上打哈欠。小李是个刚毕业的实习生,眼圈黑得像熊猫,手里捧着半杯早就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他见许降切了音乐,按下对讲麦克风,压低声音抱怨:“许姐,今儿这天气绝了,外面跟泼水似的。刚才热线线路上挂着好几个醉鬼,我挑来挑去,也就刚才那个开早餐店的张哥能说两句正经话。”
“雨天人容易烦躁。”许降取下半包式的监听耳机,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还有最后几分钟,咱们是提早放个预录音频下播,还是再接一个?”小李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闪烁的一条线路,“就剩这最后一个了,挂了快二十分钟了,一直没说话,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按错的。”
许降抬眼看了看显示屏。
线路4。
进线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九分。
在深夜广播这种行当里,挂线二十分钟不挂断的,要么是喝了酒睡死在路边的,要么就是真的被困在某种绝望里,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接进来吧。”许降重新戴上耳机。
小李在隔壁比了个“OK”的手势,按下控制台。
红灯亮起。
通道接通了。
许降没有立刻说话。在深夜电台里,给对方三到五秒的空白,是一种不成文的默契——有些人需要这几秒钟来建立开口的勇气。
耳机里传过来的是一阵雨声。很密,很重,砸在某种薄金属皮上,发出一阵阵“嗒嗒嗒嗒”的脆响。
“你好,这里是《余音》。”许降的声音平稳地传了过去,“我是主持人许降。”
电话那端很安静。
唯有一阵稍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透过麦克风传了进来。那呼吸声带了一点受凉后的微喘,像是在雨里走了很久的人,正努力压抑着自己的体温和情绪。
许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听着。
过了一会儿,耳机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嚓”。
那是打火机砂轮划过火石的声音。
下一秒,打火机盖子“叮”的一声弹合。
接着,是手关节在硬木桌面上无意识叩击的两下。
叮——
叮——
节奏很慢,却带着某种执拗的力道。
“许老师。”
电话那头终于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了点微哑的烟嗓,颗粒感很重,听上去年纪不大,大约二十二三岁。她的语气里没有恶劣的攻击性,却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冷硬的防备。
“你们这种深夜节目……真的会有人听吗?”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听得出来她在极力克制,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和茫然,根本藏不住。
隔壁导播间的小李愣了一下,以为又遇到了找茬的,刚想提醒许降,许降却微微抬手示意小李别动。
“会有的。”许降语气平缓,声音温柔而克制,“比如现在的你,比如现在的我。今夜南城雨很大,你待的地方干燥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似乎那个女人没想到许降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没有大道理的开导,也没有居高临下的俯瞰,只是问她“你待的地方干燥吗”。
过了好几秒,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带着一点酸涩的自嘲。
“不太干燥。”女人低声说,声音沙哑,“到处都在漏水。”
她顿了顿,似乎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语气里那层硬壳稍微松动了一丝:“不好意思啊许老师,打扰你工作了。我就是……听着收音机,突然有点转不过弯来。挂了。”
“照顾好自己。”许降温声说。
“……谢谢。”
陆熹挂断电话前,听筒里传来许降最后轻柔的声音:“南城今晚暴雨渐歇。别怕,今晚不下雨了。”
听筒里传出忙音。
小李在隔壁松了一口气,把麦克风切回了主控:“这姑娘听着心里挺压抑的,不过说话还算有礼貌。许姐,正好两点,下播了。”
“嗯,收工吧。”
许降摘下耳机,慢慢靠回椅背上。
她的耳蜗里还残存着那个女人最后的喘息频段,以及那两声极其规律的叩击声——叮,叮。
患有严重听觉超敏症的许降,对声音有着近乎本能的解构能力。
刚才那短短两分钟里,她听到了很多细节:
背景音里有老式电子管功放接地不良的低频交流电蜂鸣;
女人说话时,呼吸起伏带着轻微的憋闷感,像是手腕或者肩膀不敢发力的表现;
而那两下敲击桌面的声音,骨骼撞击声清脆,那是长期弹奏重音乐、指关节结实有力的人才会有的特征。
猜的不错,应该是南城老城区,复兴路地下那一块,那里有一家开了许多年的地下酒吧,名字叫“失声”。
许降关掉了桌上的台灯,收拾好东西走出直播间。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缓缓打开。许降走进去,看着镜面钢板上倒映出的自己——唇色很浅,眼神冷淡,带着习惯性的疏离。
她抬手按了按右侧肩膀,那里一阵钝钝的酸疼。每逢这种大雨天,八年前大火留下的旧伤就会发作。
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拯救者,她只是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同样苟延残喘的一个病人。
而刚才那个电话里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竟让她那长期处于过敏状态的鼓膜,产生了一丝久违的平复感。
雨水漫过了复兴路的马路牙子。
“失声”Livehouse 的地下室里,空气里飘着湿衣服的霉味和松香的气味。
舞台上的灯光熄灭了大半。
陆熹正趴在调音台底下,嘴里咬着一只小型手电筒,手里拿着剥线钳,熟练地剥开一根老化严重的音频线。
她的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手扎在脑后,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一双瘦削却线条紧实的手臂。
左手手腕上,紧紧缠着厚厚的黑色护腕。
“熹姐,我来吧,这底下太脏了。”拿着万用表的胖子助手在旁边小声说。
“你剥线容易剪断铜芯。”陆熹把手电筒拿下来,声音微哑,“这台老功放是电子管的,高频线细,得手工接。你去把焊锡枪烧热。”
“哦,好!”胖子连忙点头。
陆熹重新低头干活。她的手法极其利落,完全不像是个只懂唱歌的主唱,倒像是个干了多年的老修理工。
她太清楚这间破酒吧是大家唯一的避风港。设备坏了,老板舍不得换,她就自己学着修;音响失真了,她比谁都急,她不允许自己的乐队在台上发出垃圾一样的噪音。
半小时后,线接好了。
陆熹从台子底下钻出来,用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压扁了的烟盒,抽出一根压弯了的香烟叼在嘴里。
拿出ZIPPO打火机。
“嚓。”
火苗跳动,照亮了她那张带有一种顽强张力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左边眉尾有一道极浅的伤疤。
她深吸了一口,随后把打火机随手放在桌上。
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击了两下。
叮——
叮——
“熹姐,”胖子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刚才你在巷子里给电台打电话……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陆熹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借着凉意定神。
“没事。”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的黑色护腕,“就是耳鸣得厉害,想听听别人说话。”
那是八年前大火留下的后遗症。每当暴雨天,她的耳朵里就会充斥着尖锐的幻听,像是有大火在耳边轰鸣。
刚才在狭窄的雨棚下,她几乎要被那种窒息感淹没。
鬼使神差地,她拨通了那个午夜电台。
她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一堆虚伪的鸡汤,甚至做好了随时挂断的准备。可那个叫许降的主播,声音低沉、平稳,像是一阵清凉的风,瞬间吹散了她脑子里的燥热。
“你待的地方干燥吗?”
陆熹苦笑了一声。
她待的地方,从八年前开始,就再也没干过。
“熹姐,收拾好了,走吧。”胖子招呼道。
“你先走,我锁门。”
陆熹穿上挂在椅背上的旧皮衣,拎起吉他包。
推开重重的隔音铁门,外面的雨依然在下。
深夜两点半的复兴路,冷清得只有街角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光。雨水漫过高帮帆布鞋,冰凉的水汽顺着脚踝往上爬。
陆熹拉紧皮衣领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在她身后的路口,一辆黑色的沃尔沃缓缓停在路边。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刮嗒”声。许降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转头看向车窗外。
那个穿着旧皮衣的女人正拐进巷口,鞋底踏碎积水,溅起几道水花。很快,背影就淹没在了老城区漆黑的雨幕里。
许降收回视线。
车里的电台还在放着深夜的轻音乐,低频的贝斯声顺着车厢震颤。许降伸手按下了关机键,车厢内瞬间归于死寂。
踩下油门。
黑色的车身缓缓驶入雨中,将那片昏暗的街道抛在了后视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