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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第六章 ...


  •   第六章重逢
      苏晚是三月来的。

      绿皮火车,十四个小时,硬座。她靠窗坐了一路,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偶尔闪过一个村庄,瓦房顶上晒着红辣椒。她看着那些村庄想,陈望就是从这样的地方来的,省城,县里,再远一点就是更大的城市。

      她攥着那枚银杏叶书签。

      叶子过塑了,摸上去滑滑的。她把它夹在《宋词选》里,但上车前又拿出来了,攥在手心里。书签的边缘被手汗浸得有点软,她攥了一路,到站的时候叶脉都印在手心上了。

      省城火车站比县里的大。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人潮从身边涌过去。广播里报着车次,声音闷闷的。她踮起脚往人群里看——

      然后她看见他了。

      他站在柱子边上,穿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那件洗白的蓝格子衬衫。头发比高三时短了些,显得更干净。他没看别处,就盯着出站口的方向,微微皱着眉,像在想什么事。

      他长开了。

      苏晚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轮廓比一年前更清晰了,眉骨高了,下颌线紧实了,那种安静的气质还在,但多了一种——怎么形容呢——更沉稳的东西。像一棵树,从树苗长成了能遮阴的样子。

      她也长大了。头发长了,扎了个马尾。脸上军训晒脱的皮早好了,白回来了,但不像高中那么苍白,有点血色了。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不敢动。

      他想见她吗?还是只是客气,在信里写"你来吧",其实心里并不想?

      她穿得对吗?这件毛衣是不是太旧了?头发是不是乱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银杏叶。

      然后他看见她了。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的人潮撞在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往这边走。人很多,他侧身穿过一个扛编织袋的中年男人,又绕过一个拖着行李箱的阿姨,步子不快,但很稳。

      她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都没说话。

      广播还在报车次。有人在喊"让一让"。但苏晚什么都没听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要蹦出来。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里。

      那枚银杏叶书签,金黄色的,过塑的边缘被她攥得有点卷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轻轻说了句:

      "你还留着。"

      就这么一句。

      苏晚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想说"我当然留着",想说"你说给我留着,我就留着了",想说很多话。但喉咙堵着,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点头,嘴角的线条慢慢软了下来,像笑,又不像笑,就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放松。

      "走吧。"他说,"我帮你拿箱子。"

      他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行李箱。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制图课弄的。

      他的手碰到行李箱把手的时候,苏晚的手还没松开。

      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层塑料把手,指尖碰到了一起。

      就那一秒。

      她松开了手。

      他也松了一下——不是躲开,就是那种,很自然的,碰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的指尖烫着。

      他们出了火车站。

      外面的天是灰的,三月的风带着沙子,刮得人脸疼。苏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吗?"他问。

      "还行。"

      他看她缩着脖子,没说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

      他们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挤在一起。苏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她低着头,盯着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很长,盖住了她的影子。

      公交车来了,人群涌上去。

      他挡在她身侧,用肩膀把前面的人稍微顶开了一点,给她让出一个身位。他的夹克袖子蹭过她的肩膀,很轻,就像一阵风刮过去。

      她上了车,他跟在后面。

      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她站在后门边上,扶着栏杆。他站在她后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景一闪而过——楼房、商店、电线杆、梧桐树。

      她不敢看他。他也不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在她身后,很近,呼吸声都被发动机盖住了,但她就是知道他在那里。

      她攥着栏杆的手有点僵。

      他的手也扶着那根栏杆,在她的手上面十厘米的位置。

      她想,如果他把手往下移一点,就能碰到她的手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扶着栏杆,站得很稳,像一棵树。

      他们先去了他学校。

      建筑系的教学楼是红砖的,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走廊里贴着各种设计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

      "你平常就在这儿上课?"她问。

      "嗯。"

      他带她走到制图室。门开着,里面有几张A1的大图钉在墙上。她走近看了看,看不懂,就是很多线条,有粗有细,有直有弯。

      "这是什么?"

      "图书馆。"他说,"一个作业。"

      她看着那张图,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坐在她左边,低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很稳。现在他低头看图纸,也是一样的姿势。

      他长高了。她站在他旁边,只到他的肩膀。

      "你吃了吗?"他忽然问。

      "火车上吃了个面包。"

      "那去吃点东西。"

      他带她去了学校后门那条河。

      河边果然有一排银杏,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着天。河面上飘着一些落叶,打着旋。

      "就是这儿。"他说,"银杏叶是从这儿捡的。"

      她看着他指的那棵树。树干很粗,皮皱巴巴的。她想起那枚书签,金黄色的,过塑的,他说"给你留着"。

      她忽然问:"你捡了多少片?"

      "一整个秋天。"他没看她,看着河面,"每天早上起来捡,捡了一袋子,然后一片一片挑。"

      "挑什么?"

      "挑最好看的。"他说,"叶脉要清楚,颜色要均匀,不能有虫眼。挑了三四十片,过塑了,又挑了一遍。最后剩这一片。"

      她站在河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想看他,但不敢。

      他给她的,不是一片叶子。是一整个秋天。

      他每天早上起来,走到这条河边,在落叶里翻找,一片一片地看,一片一片地挑。他想着她,想着哪一片她会喜欢,想着寄给她的时候她会说什么。

      他做的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

      但她拿到了那一片叶子。

      她攥了一路。

      他们找了家小馆子吃饭。

      馆子很破,木桌子,塑料凳。菜单是手写的,贴在墙上。

      他点了两碗面,一个炒青菜。

      面上来了,碗很大,汤很多。她低头吃,不敢看他。他坐在她对面,也低头吃,不说话。

      面馆里很吵,隔壁桌有几个人在划拳,声音很大。

      但她觉得安静。

      她就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他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响声。

      她想起高三那年,晚自习,她做作业,他做作业,两个人不说话,但就是这样坐着,隔一条过道。

      现在他们隔一张桌子。

      她忽然觉得,他们从来没分开过。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他送她去旅馆。

      旅馆在学校北门外,走路十五分钟。她订的是最便宜的那种,一天十五块,公共浴室,公共厕所。

      他们走在省城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她低着头,盯着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她想说点什么。

      想问他,你还好吗。想问,你想我吗。想问,我来了,你高兴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走在他旁边,听他的脚步声——胶底鞋踩在地上,很轻,像高三那年他走进教室。

      他忽然问:"你晚上注意安全。"

      "什么?"

      "旅馆。一个人住,门锁好了"

      "好的。"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说,"我宿舍电话是×××××××。"

      她抬头看他。他表情淡淡的,他在等她回应,有点紧张,又不想让她看出来。

      "好。"她说,把那串数字在心里默了一遍,"我记下了。"

      他们走到旅馆门口。那是一栋老楼,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动作,就看着她,眼神很深。

      她忽然有点慌。

      她想,他是不是要说什么?

      她想,我是不是该说什么?

      她攥紧了手里的银杏叶——她忘了把它放回书包,一路都攥着。

      "那我……进去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陈望。"她说。

      他看着她。

      她想说什么。很多话涌到嘴边——我想你,我喜欢你,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见你。

      但喉咙堵着。

      最后她只是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谢什么?"

      "谢谢……"她不知道该谢什么。谢谢他寄来的银杏叶?谢谢他来接她?谢谢他陪她走了一天?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站在旅馆门口昏黄的灯光下,攥着那枚银杏叶。

      他看着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白肥皂,还是那个味,洗衣服用的,她妈洗床单也是这个味。

      他伸出手。

      她想,他要握她的手吗?

      但他的手停在了她的头发边。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一缕垂在脸侧。他抬手,想帮她理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

      很轻,就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那里,指尖离她的耳廓只有几毫米。他没有往前,也没有缩回去,就停在那里,像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她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那么近,近到她只要偏一下头就能碰到。

      但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旅馆门口昏黄的灯光下,他的手悬在她脸侧,她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久——他的手动了。

      他把那缕头发轻轻地别到了她耳后。

      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动作。

      然后他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进去吧。"他说,声音有点哑,"早点睡。"

      她点头,转身,推开旅馆的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站在门里,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很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他刚才碰过的地方——烫得厉害。

      她攥着银杏叶,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陈望视角·章尾)

      她进去了。

      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把手插进口袋,手心全是汗。

      我刚才碰了她的头发。

      我发誓我只是想帮她理一下,因为她的头发乱了,被风吹得挡住了脸。我抬手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她的头发乱了,我帮她理一下。

      但当我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我停住了。

      那几毫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我想往前,碰到她的耳廓,顺着她的脸侧滑下去,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

      但我不敢。

      我怕她躲。怕她觉得我冒犯。怕她觉得我这个人都没准备好,就做这种动作。

      我是什么?

      一个穷学生,生活费寄晚了就吃馒头。一个建筑系的学生,画图画得手上有茧,将来能干什么还不知道。一个家里有妹妹要照顾、父亲在省城打工的母亲不知道在哪的人。

      我有什么资格碰她?

      但我刚才还是碰了。

      虽然只是头发。虽然只有几秒。

      我的手指到现在还烫着。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旅馆的灯亮着,但我看不见她在哪一层。我想象她躺在床上,或者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我寄给她的银杏叶。

      她会想什么?

      她会觉得我今天很奇怪吗?她会觉得我话太少吗?她会觉得——她来找我,我却没有好好陪她,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说吗?

      我想说很多话。

      我想说,你来了我很高兴。我想说,你比我想象中更好看。我想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进去吧,早点睡"。

      我转身往学校走。

      路灯昏黄,街道很安静。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我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看着那根手指——刚才碰过她头发的那根。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点她的洗发水的味道。

      我把手握成拳,放回口袋。

      晚风从街角刮过来,带着三月的沙子。我没躲。

      我想起高三那年,她坐在我右边,阳光照在她桌上。那时候我们中间隔一条过道,我想碰她的手,但不敢。

      现在我们中间隔半米,我碰了她的头发。

      但还是很远。

      不够。

      我想更近一点。

      但我不敢。

      我怕我一旦靠近,就会暴露我所有的窘迫——我的穷,我的家,我的不确定。我怕她看见了,会觉得我不值得。

      我走到学校,走到那条河边。

      银杏树的枝干指着天,黑乎乎的,像在喊什么。

      我靠在树干上,拿出那封信——她寄来的,说"我去找你"。

      我把信又看了一遍。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放回口袋,抬头看着黑乎乎的天空。

      她来了。

      她住十五块钱一天的旅馆,公共浴室,公共厕所。

      她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硬座。

      她攥着我寄给她的银杏叶,一路都没放下。

      她想见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个穷学生,但我有手,我会画图,我会设计,我会努力。

      我什么都不确定,但我确定一件事——

      我喜欢她。

      我从高三那年就喜欢她。

      她低着头翻《宋词选》的时候,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时候,她站在校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一秒——我都记得。

      我记得所有的细节。

      我记得她用蓝黑墨水,我用纯蓝。我记得她攥着塑料杯的手指有点白,因为天冷。我记得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打扰谁。

      我记得她所有的好。

      但我不敢说。

      今天我还是没说。

      但我会说。

      等我准备好了——等我画完这张图,等我交完这个作业,等我把省城的每一条路都走熟——我会去南方找她。

      我会站在她的校门口,等她下课,然后说一句:

      "我来了。"

      就像她今天来找我一样。

      但我会比她更勇敢一点。

      我会说那句话。

      那句话我憋了一年,从高三憋到现在,从县里憋到省城,从八百公里的这头憋到那头——

      晚风刮过河面,银杏树的枝干晃了晃。

      我把手放回口袋,碰到那封信。

      信纸很薄,但我觉得沉。

      她来了。

      我为这件事高兴了一整晚。

      晚风还是那个晚风。但吹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去年的我了。

      去年我不敢。

      今年,我还是不敢。

      但我在努力。

      我会让她知道。

      一定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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