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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邮戳 南方的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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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邮戳
南方的九月跟家里不一样。
苏晚拎着铺盖卷站在师范学院的门口时,太阳还是毒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校门口两排棕榈树,叶子大得像扇子,纹丝不动——连风都是热的,不像家里那种带着水草味的凉风。
她报的是中文系。
宿舍在四楼,八人间,上下铺。她被分到靠窗的下铺,窗户外头是一排夹竹桃,开得疯,红的白的挤一块儿。室友们操着各地方言互相打招呼,她听不太懂,笑了笑,把铺盖摊开。
床板硬,枕头薄,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她坐在床沿上,从帆布书包里掏东西。掏到最后,手指碰到了一样硬硬的——那本翻卷了边的《宋词选》。书脊上磨毛了的边又多了一层,是路上蹭的。
她把书放在枕头边上,跟在家时一样。
然后她摸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只手套。深蓝色的毛线,食指那儿磨出了一个小洞。
她把手套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毛线有点塌了,不像冬天那么蓬。她想,九月份了,戴不了了。但她没塞回书包,而是放进了枕头底下。
开学第一周是军训。
九月的太阳晒得人脱皮。苏晚站在队列里,迷彩服大了两号,裤脚挽了两道。教官喊"立正"的时候,她总想起高三最后那个学期,老周在讲台上喊"坐直了"——同样的口吻,同样的不耐烦。
方小琳去了省城读卫校。走之前给苏晚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四页纸,说宿舍有热水器不用打水,说食堂的包子比县一中好吃,说隔壁班有个男生帅得跟刘德华似的但太矮了。
信的最后写着:"你给陈望写信了没?没写赶紧写!别装了!"
苏晚把信折好,塞进《宋词选》里当书签。
她没写。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写什么。
写"我到了,一切都好"?太假。写"我想你了"?不可能。写"你最近怎么样"?又怕他回一个"嗯"字,跟高三传纸条时一样。
她趴在上铺的桌子上——其实就是一块搭在床沿的木板——咬着英雄牌钢笔的笔帽,面前摊着一张信纸,写了一个"陈"字,又划掉了。
室友从上铺探头下来:"苏晚,你在写信啊?"
"嗯。"
"给谁?"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苏晚把信纸翻过去,扣在桌上:"女的。"
室友笑了,缩回去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信纸翻回来。那个"陈"字被划掉的痕迹还在,墨水洇了一小团。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陈望:
展信安。
我到了。南方比想象中热,校门口有棕榈树,宿舍在四楼,窗外是夹竹桃。室友都挺好的,就是方言听不太懂。
军训晒脱了皮,鼻子红得像小丑。你大概在笑吧。
你那边怎么样?
苏晚"
她看了一遍,觉得太短了,像交作业。但又觉得说多了好像也不对。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是学校小卖部买的,最普通的那种白色信封,左下角印着一朵淡蓝色的花。
她拿起笔,写地址。
陈望的地址是方小琳信里夹带的——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还特意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写了个"别谢我"。
"省城××大学 建筑系陈望收"
她写完地址,贴上邮票。八分钱的邮票,天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兰花。
信投进校门口的绿色邮筒时,铁皮盖子哐当一响。她拍了拍手,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苏晚就开始等。
她知道信到省城要四到五天,回信再四到五天,加起来至少十天。她算过。但她还是每天经过收发室的时候都要看一眼。
收发室在行政楼一楼,靠墙一排木格子,按系和班级分。中文系的格子里每天塞着各种信和通知,苏晚每次都要翻一遍。翻了五天,没有。翻了八天,没有。
第十天,她翻到一封信。
白色信封,没有印花的。地址是省城,字迹很稳——一笔一画,像刻出来的,跟他在作业本上写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抖了一下。
信很薄,只有一张纸。她站在收发室门口就拆了。
"苏晚:
信收到。
我这边还行。建筑系课多,制图课一站一下午,手都画酸了。宿舍六个人,有两个打呼噜,我一个多月没睡好觉。
省城比县里大,但我不怎么出门。学校后门有条河,河边种了一排银杏,叶子开始黄了。我有时候去那儿坐一会儿。
你鼻子红不红我看不到,但应该挺好看的。
陈望"
苏晚站在收发室门口,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应该挺好看的。"
她把信折好,贴在胸口。信纸上有股很淡的墨水味——她能分辨出来,他用的墨水跟她不一样,她用蓝黑,他用纯蓝。
方小琳说得对,她就是装。
从那以后,信成了苏晚生活里最重要的事。
一个月两封,有时候三封。她的信长,他的信短。她的信写食堂的菜、图书馆的书、室友的八卦、南方的雨季——一下就是半个月,晾衣绳上的衣服三天干不了。他的信写制图的线条、河边的银杏、省城第一场雪——"比县里早,十月底就下了,不大,落地就化了。"
她注意到,他从不说自己的家事。她问过一次:"你家里还好吗?"他回:"都好。"就两个字,后面接的是"你那边冷不冷,记得加衣服。"
她没再问。
有些事他不想说,她不逼。就像高三那年,她从来不去问他为什么从省城转来。她知道他有他的原因,就像她知道他衬衫上永远那股白肥皂味——不用问,闻着就行。
但她从信里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比如他写"我爸说",从来不写"我妈说"。
比如他妹妹来过一次学校,他提了一句:"我妹来了一趟,给你带了点家里的桂花糕,不知道你地址变了没有,没敢寄。"——后面这句话她看了三遍,心想,他想寄的。他只是怕寄错了。
还有一次,他写:"这个月生活费寄晚了,食堂吃了三天馒头配咸菜。别担心,我扛得住。"
苏晚看完,眼眶热了一下。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话梅——方小琳寄来的——嚼了两颗,酸的,眼眶更热了。
她回信的时候多写了一句:"下次生活费再晚,你跟我说。我攒了点钱,先给你寄过去。"
他回信只有一行字:"不用。"
两个字。跟"拿着"一个语气。
苏晚看着那两个字,又气又心疼。她在信纸上写:"陈望,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下次信来了,他写:"不用了,谢谢。"
苏晚把信拍在桌上,室友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她把信捡起来,折好,"一个气人的家伙。"
一九九二年寒假,苏晚回家。
绿皮火车坐了十个小时,硬座。她靠着窗户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雾气沉沉的,偶尔闪过一盏路灯,昏黄的。
到家是早上六点。她妈在厨房煮面,听见门响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她先是笑,然后眼圈就红了。
"瘦了。"
"没瘦,妈。"
"瘦了。南方吃不惯吧?"
"吃得惯。"
她妈不信,转身又去厨房加了个蛋。
吃完面,苏晚回自己房间。小房间没怎么变,书桌上还摆着高中的课本,墙上贴着一张课表——高三的,老周的字。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夏天离得很远了。
她打开书桌抽屉,翻到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高三攒的纸条——陈望传的那些,她一张都没扔。"连这个""省城进度快一点""嗯""那是我妹""拿着""先戴着,开春再说"……
她把纸条一张张摊开,铺了小半张桌子。
最后一张是毕业那天他写在留言册上的:"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都收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抽屉。
寒假方小琳也回来了。两个人约在县一中门口那家文具店碰面。
方小琳剪了短发,涂了口红,整个人洋气了一圈。她一见面就上下打量苏晚:"你真瘦了。南方是不是不给你吃饭?"
"吃了,就是没你吃得多。"
"那倒是。"方小琳拉着她往奶茶店走——县里新开的,以前没有。"说说,你跟陈望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写信了没?"
"写了。"
"见了没?"
"没有。"
方小琳端着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苏晚,你们这是搞柏拉图呢?光写信不见面?"
"他在省城,我在南边。火车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怎么了?我去看刘德华还得坐两小时大巴呢。"
苏晚被她逗笑了。
方小琳突然认真起来:"你要不要趁寒假见一面?我可以帮你约。"
苏晚想了想,摇头。
"为什么?"
"不知道。"她低头搅奶茶,吸管在杯子里画圈,"我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
方小琳翻了个白眼:"写信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写信不一样。写信可以想好了再写。见面……我怕我说不出来。"
方小琳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你这个人。"
苏晚搅着奶茶,没说话。窗外,冬天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她想起高三那年,陈望坐在她左边,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的,照在他洗白的蓝格子衬衫上。
她想见他吗?
想。
但她更怕见了面,发现自己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而他能说的只有"嗯"。
那还不如写信。信里,他至少会写"应该挺好看的"。
寒假结束前一天,苏晚收到了陈望的信。
信是从省城寄来的,比平时的厚。她拆开,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样东西——一张银杏叶书签。
叶子是金黄色的,压得很平,过塑了,边缘 trim 得整整齐齐。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河边银杏,十一月落的。给你留着。"
信纸上写着:
"苏晚:
你回家了吧。我也回了。
寒假短,没怎么出门。帮我妹复习了几天功课,她初二了,数学不行,跟我当年不一样。
你在信里说怕见面不知道说什么。其实我也怕。写信的时候,可以把想说的话搁在纸上想一想,改两遍再寄出去。见面就不行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说。
开春以后我可能忙起来,制图课要交大图,可能回信会慢。你别急。
陈望"
苏晚把银杏叶书签举起来,对着窗户看。阳光穿过叶片,金黄色的脉络清清楚楚,像一张地图。
她把书签夹进《宋词选》里,正好夹在晏几道那页——"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高三那年她翻到这页,看了很久,翻过去了。
现在她翻回来,把银杏叶压在上面。
她给陈望回了信。信的最后写了一句: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
写完她愣了一下——这句话她没想过,手比脑子快。
她没划掉。
寄出去了。
(以下为陈望视角·章尾)
她的信到的时候,我正在制图室画一张A1的大图。
室友从收发室回来,把信往我桌上一丢:"陈望,信。又是那个南方来的。"
我没接话,等他走了才拆。
信不长,我看了两遍。前面都是寻常话——食堂、天气、室友吵架。但最后一句,我看了三遍。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
她要来。
我坐在制图室里,面前是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T型尺搁在桌沿。窗外天黑了,制图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白光打在图纸上,线条一根一根的,都是直的。
她要来。
我把信折好,放进胸口口袋里。那个口袋放过很多东西——高三的纸条,毕业那天的留言,现在又是这封信。
我拿起铅笔,想接着画图。但手抖了一下,线条歪了。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要来。我该高兴吗?高兴。但我心里更多的是慌。
她来了,住哪儿?我学校没有招待所,最近的旅馆在北门外头,走路十五分钟。她一个人住?安不安全?
她来了,我带她去哪儿?食堂肯定不行,难吃得要命。后门的河边可以走走,但就一条河,没什么好看的。省城倒是有公园,有电影院,但我兜里那点钱——这个月我爸又寄晚了,我吃了四天馒头了。
还有,她来了,我得说什么?
写信的时候,我可以把一句话改三遍再落笔。见面不行。见面她看着我,我看着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或者一条马路,话到嘴边就变了味。
我想跟她说什么?
我想说,我留了一整秋天的银杏叶,挑了最好看的那片给你。
我想说,你寄来的每一封信我都看了不止三遍。
我想说——
算了。
先把图画完。她来之前,这张图得交。
我重新拿起铅笔。手不抖了。
但心还抖。
晚风从制图室的窗缝里挤进来,十一月的省城比县里冷得早。我没关窗。风里有股什么味道——不是白肥皂,不是桂花,就是冷。
我想起高三那年,她在教室里翻《宋词选》,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桌上。那时候我们中间隔一条过道,我伸手就能碰到她。
现在中间隔了八百公里。
她在信里说"我去找你"。
我在心里说,你来了,我有些话就可以不用写在纸上了。
可到底哪些话——
我还没想好。
但还有时间。
她说了要来,就一定会来。
我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三遍了。
日光灯嗡嗡地响。图纸上的线条还是歪的。
我没擦,留着了。
就像有些话,没说出口,但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