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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栀子 晚风还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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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栀子
倒计时的数字跳到两位数那天,墙头的丝瓜藤又爬满了。
还是开学时那堵矮墙,藤蔓绿了一轮,黄花零零散散地开着,跟去年九月一个样。教室也没换,还是三楼东那间,窗台上两盆吊兰垂着,跟陈望刚转来那天一个样。只是今年教室里不一样了——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距高考还有 58 天",每天早自习有人去改,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小到人心发慌。
苏晚的同桌还是陈望。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过道上堆着一摞一摞的复习资料,像一道矮堤。她低头做题的时候,余光里还是他那个位置——洗白的蓝格子衬衫袖口,手肘支在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很稳。
他还是话少。只是现在连"拿着"都少了。该说的,好像都在去年冬天那场雪里说完了。
三月里倒春寒,苏晚的手又凉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写字,英雄牌钢笔握不稳,字就飘。陈望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她手一眼,没出声。第二天她桌角多了一副毛线手套——就是去年冬至他给她的那只,另一只始终没找着的那只。
她愣了一下,把手套拿起来。线头有点松,食指那儿磨出了一个小洞。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先戴着,开春再说。
开春了。可她没还他。
他也再没提。
四月的晚自习散得晚。教室里的人走空了,只剩他们俩还坐着。走廊的灯坏了半盏,剩的那盏黄黄地照着。苏晚收拾书包,陈望已经背上了军绿帆布包,拉链头上的红绳垂着,在空气里轻轻晃。
"走吧。"他说。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到校门口的岔路,他往左,她往右。槐树影子铺了一地,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还是白肥皂的味道——他衬衫上永远那股味,洗衣服用的,她妈洗床单也是这个味。
"明天见。"苏晚说。
"嗯。"他往左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她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白肥皂的味儿还留在风里,半天没散。
五月拍毕业照。方小琳天没亮就拽她起来,拿梳子把她脑门上那枚蝴蝶发卡重新卡好——发卡掉了漆,蓝底下的白瓷露出来,苏晚一直没换。
"今天得精神点,"方小琳说,"这可是最后一次全班都齐。"
操场上排了三排椅子,阳光白花花的。苏晚被安排在中间那排,陈望在前面蹲着,隔了四五个人。摄影师举着机器喊"看镜头",咔嚓一声。苏晚在快门响的前一秒,目光偏了半寸,落在对面那排蹲着的人身上。他没看镜头,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照片后来洗出来,苏晚夹在课本里。她看了好多次,才承认一件事:那张照片里,他们中间隔着好几个人,谁也没挨着谁。
填志愿那周,教室里安静得反常。每个人都低头写那张表,笔尖落下去,就像把往后四年的人生钉死了。苏晚填了南边一所师范。交表前她往陈望那边看了一眼,他正把表折好,塞进信封。
后来是方小琳闲聊时说的:"陈望要回省城念书,他爸给他联系的。"
苏晚"哦"了一声,跟初见那天听方小琳说"咱班来了个转学生"时,一模一样的"哦"。
只是这一次,她心里那点空,比上次沉。
六月,栀子花开满了教学楼后面的花圃。白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离校前一天,大家互相在留言册上写话。苏晚的册子传到陈望手里,他翻到空白页,笔停了很久。
她假装没看,低头理自己桌上的书。那本翻卷了边的《宋词选》还在,塑料杯还在——杯壁上牡丹花早磨花了,他去年秋天喝过的水渍她到底没擦。
良久,册子递回来。她低头看,他写的是:
"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八个字,笔迹比平时重。
她想了想,也在他册子上写:
"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写完了,两个人都没再说别的。
最后一天是七月。书本文具收拢好,自行车尾架绑着一摞复习资料,那本翻毛了边的《宋词选》搁在车篓里。苏晚在车棚锁车的时候,看见陈望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军绿帆布包搭在肩头,像刚转来时那样,微微侧着头,像在想什么跟这里无关的事。
她想走过去,说点什么。嘴张了张。
方小琳在后面喊:"苏晚!发什么呆呢,走啊!"
她应了一声,骑上车。骑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底下那个人还站着,风把衬衫下摆吹起来,红绳在日光里一闪。
她到底没停。
他也到底没追。
(以下为陈望视角·章尾)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中旬到的。苏晚去南边,我回省城。中间隔了八百公里,绿皮火车要坐一整天。
我爸说,回省城好,离家近,将来好安排。我说好。
志愿是我自己填的。填之前我想了很久——要是填南边那所,是不是就能跟她在一座城。可我爸的意思明摆着,家里也确实需要我回去。每一步都合理,每一步都没法反驳。
高考前我对自己说:还有七个月,别想了。后来:还有五个月,别越界。再后来,倒计时归了零,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那天,我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想等她过来,又怕她过来。她真骑车出来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那句"等我",我在心里攥了一路,从校门口攥到火车站,从站台攥到车厢。到底没递出去。
不是不爱。是生活没给我们说这句话的时机。
晚风还是那年秋天的风。只是再吹过来,身边已经不是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