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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至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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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冬至
运动会是十二月初的事。
南方小城的冬天不下雪,但湿冷,冷到骨头缝里。操场上跑道边的草都枯黄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苏晚裹着棉袄坐在看台上,方小琳挨着她,手里攥着一包话梅。
"三千米马上开始了。"方小琳说,"陈望报了三千米。"
苏晚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你不看?"
"看什么?"
"看陈望跑步啊。"
"有什么好看的。"
方小琳翻了个白眼,把话梅塞进嘴里。
发令枪响了。十二个人跑出去,陈望在最外道。他穿一件深色的运动服,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起来。前几圈他跑得不快,混在人群里,看不出什么。
到第五圈的时候,人少了一半。陈望开始往前赶。他跑步的样子很好看——步子大,但落地轻,像走路一样省力。苏晚想起他平时走路也是这样,没声响。
第八圈,只剩四个人了。陈望第三。
最后一圈,他超过了第二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第一名只比他快了半个身位。
陈望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有同学递水给他,他摆摆手没接。
苏晚看见他的嘴唇发白。
她从书包里掏出塑料杯——早上从暖壶灌的,现在还温着。她犹豫了一下,没动。
方小琳一把抢过杯子,站起来喊:"陈望!水!"
陈望抬头看了一眼。方小琳把杯子往前递了递,他走过来接了。
杯子是苏晚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磨花了一块。
陈望一口气喝了大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杯子递回来,目光从方小琳手上扫过,落在苏晚脸上。
"谢了。"他说。
方小琳笑嘻嘻地把杯子塞回苏晚手里:"人家谢的是你。"
苏晚接过杯子,低头拧盖子。杯沿还留着他喝过的水渍,温的。
她没擦,直接拧上盖子,塞进书包。
方小琳凑过来:"你刚才全程盯着人家看。"
"我在看跑道。"
"跑道又不长腿。"
苏晚不说话了,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元旦晚会是班里自己搞的。
老周说高三了,最后一个元旦,简单弄弄,别耽误复习。但方小琳当了主持人,把气氛搞得很大。教室桌子拉到两边,中间空出来当舞台,黑板上用粉笔写了"新年快乐",还画了一串鞭炮。
苏晚被安排写主持词。她坐在角落里咬着笔帽,写一句划一句,写了半天就两行字。
陈望在旁边搬桌子。他被老周指派干体力活——搬桌椅、挂拉花、调灯管。他话少力气大,一个人扛两张桌子,脸不红气不喘。
搬到苏晚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纸上写的东西。
"可以了。"他说。
苏晚抬头:"什么?"
"主持词。不用写太多,说两句就行。"
苏晚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两行字,忽然觉得确实够了。
晚会开始,方小琳在台上叽叽喳喳说了半天,底下又是笑又是闹。有人唱歌跑了调,有人讲笑话冷了场,有人跳了一段霹雳舞,把桌上的塑料杯震掉了一个。
到最后一个节目,方小琳突然说:"陈望!来一个!"
全班起哄。
陈望坐在后面,被一群人推搡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晚看见他耳朵红了一点。
"唱一个!唱一个!"
陈望站起来,走到中间。他没说歌名,也没说任何开场白,就那么站着,开口了。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是《大约在冬季》。
他的声音比齐秦低一些,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教室安静下来了,只有窗外的风声。
苏晚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张主持词,纸都被捏皱了。
她不敢抬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方向。
歌唱到一半,苏晚偷偷抬了一下眼。
陈望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这个角落。
很短。短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飞快地低下头,心跳声盖过了歌声。
歌唱完了。掌声很响。陈望回到座位,表情什么都没有,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在心里跟自己说:他只是随便看看。可她攥着主持词的手一直没松开,纸都快捏烂了。
方小琳从台上下来,一屁股坐到苏晚旁边,凑过来:"他刚才看的是你吧?"
"没有。"
"我觉得是。"
"你看错了。"
方小琳叹了口气:"苏晚,你这个人。"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
天冷到笔都握不住。教室后头的炉子烧着蜂窝煤,近的人热得脱棉袄,远的人冻得跺脚。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缝漏风,吹得她手背发红。
她哈了口气暖暖手,继续做卷子。但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一张纸条递过来。
她展开看:橡皮借我。
苏晚把橡皮递过去。陈望接了,擦了两下,还回来。
过一会儿,又一张纸条:尺子。
苏晚递了尺子。
又过一会儿:铅笔。
苏晚看了他一眼,把铅笔递过去。
她怀疑他是故意的。但她没证据。
快下课的时候,她桌角多了一个东西。
一只手套。深蓝色的,毛线织的,旧了,但洗干净了。只有一只。
旁边没有纸条。
苏晚看了一眼左边。陈望正在收拾书包,表情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那只手套,摸了摸——里面还是暖的,像刚从手上摘下来。
苏晚写了一张纸条:为什么只有一只?
推过去。
陈望看了一眼,写:另一只丢了。
苏晚又写:那你呢?
陈望:不冷。
苏晚看了一眼他没戴手套的那只手——指关节冻得发红,指甲缝有点发紫。
她把手套推回去。
纸条跟着回来:拿着。
又是"拿着"。跟上次那把伞一样。
苏晚没再推。她把手套戴上,右手暖了,笔也握得住了。
那只手套有点大,指尖空了一截。但她没脱。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下雪了。
南方小城很少下雪,下了也不大,稀稀拉拉的,像盐粒。但那天下午考完最后一科,苏晚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地上已经薄薄白了一层。
她推着自行车走到校门口,看见陈望站在那里。
他没骑车——他从来不骑车,都是走路。但今天他站的位置不对,他站在校门外面,像是专门停下来的。
苏晚走过去:"你还没走?"
"刚出来。"他说。
"等谁?"
"没等谁。"
两个人沿着校门口的路往前走。雪很小,落在衣服上就化了,留一个水印。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谁都没说话。只有胶底鞋踩在薄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很轻。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苏晚该往右拐了。她停了一下。
"那我……"
"嗯。"
"再见。"
"嗯。"
苏晚拐弯,骑上车。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望还站在岔路口,看着她走。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苏晚蹬了两圈,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雪下大了,打在玻璃上簌簌地响。她把那只手套放在枕头边上,深蓝色的毛线,指尖空了一截。
她想起那首歌。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她闭上眼,心跳还是很快。窗外,晚风裹着雪粒,吹过屋檐,发出很细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喊她,又像没有。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苏晚年级第十二,陈望年级第三。
方小琳趴在成绩单上看了半天,回头对苏晚说:"你俩加起来年级前十五,生个孩子估计能考上清华。"
苏晚拿卷子砸了她一脸。
但那天放学,苏晚把那只手套洗干净了,叠好,想还给他。
第二天到教室,手套又在她桌上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先戴着。开春再说。
苏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开春。
她忽然觉得,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方小琳在旁边咬着包子,看了一眼苏晚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
她心里想:这俩人,迟早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陈望那天在校门口等了十五分钟。
他站在梧桐树底下,手插在口袋里。没戴手套的那只手冻得发麻,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口袋里攥着一张纸条,写了又划掉了好几遍。纸条上原来写的是:新年快乐。
后来划掉了。又写:考完试一起走?
也划掉了。最后什么都没给。
他看见她从教学楼出来,把纸条揉成一团塞回兜底,走过去,假装是刚到。
初雪落在她头发上。她围巾上沾了一片,没发现。他想帮她摘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高考还有五个月。
他跟自己说,别越界。
但他还是在校门口等了十五分钟。他跟自己说,这不算越界,这叫顺路。
虽然他心里清楚,他们根本不顺路。她往东,他往西。
他只是想在雪里,跟她走一段。
就一段。
走完了,他就松手。
但松手这件事,说起来容易。他站在岔路口看她骑远,雪落在她围巾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久到雪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明年夏天就高考了。考完了,各奔东西。她去她的大学,他回他的省城。
到时候,这只手套就不用还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堵了一下。
不算疼。就是堵。
像冬天哈出来的气,白茫茫一团,散了就没了。
但散之前,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