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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证心 第八章证心 ...

  •   第八章证心
      那一夜之后,崔晋百几乎未曾阖眼。
      步疏林捧住他脸时的神情,那句含着醉意的「你长得真俊俏」,以及唇上短暂却清晰的触感,不断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太子的话也随之变得再清楚不过。
      他的心,竟落在了步疏林身上。
      落在了一位儿郎身上。
      崔晋百坐在书案前,直到窗外天色渐明,仍无法将这几个字理出一个合理的头绪。
      他从未对男子生出过这样的心思。
      不,莫说男子,便是女子,他也从未有过。
      想到此处,他忽然忆起先前在花楼查案时的情景。
      那时楼中的姑娘有意靠近,他只觉得不适,甚至连衣袖被碰上一下,都下意识避开。
      当时他只以为自己不喜欢与女子过分亲近。
      可若不是不喜女子,而是……他本就喜欢儿郎?
      这个念头才浮现,崔晋百的眉心便重重一跳。
      他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拿起外袍,起身出了门。
      既然不能确定,便只能查明。

      半个时辰后,崔晋百站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外。
      巷尾悬着一盏绘有青竹的灯笼,门前并不似寻常花楼那般喧闹,只隐约传出琴声与低低笑语。
      匾额上题着三个字。
      揽风馆。
      崔晋百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他曾审过杀人重犯,也曾独自踏入凶案现场,面对满地血迹时,眉头都不曾多皱一下。
      此刻却迟迟没有抬手。
      门内的小厮早已留意到他,见他衣着不凡,连忙笑着迎上前来。
      「公子是头一回来?」
      崔晋百神情微僵。
      「嗯。」
      小厮将门帘掀开。
      「公子里面请。」
      崔晋百停顿片刻,终究还是跨了进去。
      馆内灯火朦胧,空气中浮着淡淡熏香。几名衣着雅致的年轻男子或抚琴,或倚案与客人低语,并无寻常花楼的脂粉喧闹,反倒显得格外清幽。
      崔晋百才走进几步,便有一名容貌清秀的年轻男子迎了上来。
      「公子喜欢听琴,还是饮酒?」
      对方说话时,微微俯身靠近。
      崔晋百几乎是在他靠近的同一瞬,便猛然向后退了一步。
      那人怔了怔。
      「公子?」
      崔晋百浑身僵硬,视线甚至不知该落向何处。
      没有。
      半点也没有。
      没有欣喜,没有心跳加快,更没有那种令人措手不及的悸动。
      只有不自在。
      那名男子见他神色古怪,仍好脾气地笑了笑。
      「公子不喜欢这一位,也可换旁人来陪。」
      说罢,他抬手似欲替崔晋百引路。
      指尖尚未碰到他的衣袖,崔晋百已倏然转身。
      「不必了。」
      话音未落,人便已大步朝门外走去。
      小厮还来不及拦,他已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揽风馆。
      从进门到离去,前后甚至不过片刻。
      崔晋百走出巷口后,脚步仍未停下。
      直至远离那盏青竹灯笼,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
      他并不喜欢儿郎。
      莫说心动,当那人靠近时,他心底升起的只有本能的排斥。
      甚至比当日在花楼面对那些姑娘时,更令他浑身不自在。
      可步疏林也是儿郎……为何偏偏只有步疏林不同?
      崔晋百眉头紧锁,才解开一条线索,另一重疑问便随之而来。
      或许……是他从一开始便判断错了。
      他并非喜欢儿郎。
      他自幼性情冷淡,向来与人保持距离,更遑论女子。
      从小到大,不曾有哪位女子主动亲近过他;即便偶有交谈,也多半因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而知难而退。
      唯有步疏林不同。
      他(她)彷佛从不在意他的冷脸,不论他如何沉默、如何拒绝,仍一次又一次笑着凑到他身边。
      也许,正因从未有人如此待过他,他才会将对步疏林的在意,错认成另一种心意。
      至于那个吻——或许也只是事出突然,才令他一时失了方寸。
      崔晋百像是终于寻到了一个尚算合理的解释,脚下方向随之一转。
      既然如此,只要再验证一次便可知道。

      夜色初降时,他来到城中最负盛名的花楼。
      楼内丝竹声不断,往来客人络绎不绝。
      崔晋百甫一进门,便引来不少目光。
      老鸨很快迎了上来,笑得眉眼弯弯。
      「这不是崔大人吗?今日怎有雅兴到我们这儿来?」
      崔晋百略过她话中的打趣,沉声道:「我要见一个人。」
      「大人想见哪位姑娘?」
      崔晋百想了片刻。
      「上回查案时,替死者整理过遗物的那位。」
      老鸨略显意外。
      「大人说的是云娘?」
      「是。」
      上回查案时,崔晋百曾与她说过几句话。
      她不似楼中其他姑娘那般善于逢迎,也不曾刻意亲近于他,只是安静地配合查案,将自己所知之事一一道来。
      面对死者遗物时,她条理分明,不曾添油加醋;回答问话时,也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从不妄加揣测。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因他冷淡寡言便心生怯意,也没有因他是大理寺少卿而刻意讨好。
      在崔晋百看来,若这花楼中有人能冷静与他说话,大概只有她了。

      不多时,崔晋百便被引进一间雅室。
      房内并未点太多灯,只在窗边燃着两盏。桌上备有清酒与几碟点心,陈设素净,与外头的热闹仿佛隔绝开来。
      云娘一袭淡青色长裙,墨发仅以一支玉簪轻轻挽起,眉目清秀,未施浓妆,只淡淡描了眉眼。
      她不像楼中其他姑娘那般妩媚妖娆,一双眸子沉静温和,举止落落大方,眉宇之间甚至带着几分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
      那抹英气极淡,只是不经意流露于神色之间,倒与步疏林身上那股潇洒从容,有着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她显然还记得崔晋百,行过礼后,便在他对面落座。
      「崔大人今日前来,应当不是为了查案吧?」
      「不是。」
      「那便是来饮酒?」
      崔晋百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算是。」
      云娘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却未多问,只提起酒壶,替他斟满一杯。
      崔晋百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他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测。
      或许,他只是从未与女子如此相处,而眼前的云娘,或许便能证明他的推论。
      云娘见他神色沉静,也不打扰,只安静陪他饮酒。
      酒过两巡,她将酒盏轻轻推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崔晋百没有退开。
      他甚至刻意微微前倾身子,与云娘四目相对。
      那双眸子温润沉静,少了寻常花楼女子刻意流露的媚意,多了几分从容与柔和。
      崔晋百没有移开视线,他逼着自己望着她。
      他想知道,若自己愿意去看、愿意去接受,心中是否会因此泛起一丝波澜。
      然而,什么也没有。
      那双眼眸于他而言,依旧只是陌生人的眼睛。
      没有悸动,也没有半分想靠近的念头。
      片刻之后,他终究还是率先别开了目光。
      云娘眸光微动,只是淡淡一笑,似乎已察觉了什么,却仍不动声色。
      她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崔晋百眸光微动,他没有躲,甚至刻意克制住本能,任由那只手停留片刻。
      他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接受女子的亲近。
      然而,那一抹陌生的温度才刚落在手背上,他全身肌肉便不自觉地紧绷起来,他强忍着没有抽回手,呼吸却不知不觉沉了几分。
      直到云娘收回手,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没有。
      依旧没有。
      无论是四目相对,还是肌肤相触,他都感受不到半分悸动。
      即便刻意让自己接受,身体却始终无法欺骗自己。
      步疏林之外的人,似乎都无法真正靠近他。
      云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停下所有试探,重新坐回原处。
      「大人根本无心寻欢。」
      崔晋百沉默。
      「既然如此,为何要来花楼?」
      崔晋百垂眸望着杯中的酒。
      良久,他才开口,「我想确认一件事。」
      「何事?」
      「我是否会对女子动心。」
      云娘怔了一瞬,随即掩唇轻笑。
      「大人来花楼,就是为了查这个?」
      崔晋百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除此之外,还能如何确认?」
      云娘望着他一本正经的神情,唇边笑意更深,却没有再取笑他。
      「大人为何忽然想确认此事?」
      崔晋百指尖轻抵着杯沿。
      「我似乎……对一个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似乎?」
      「所有迹象皆是如此。」
      「既然如此,大人又为何不肯相信?」
      崔晋百沉默了许久。
      「因为不该。」
      云娘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是对方已有婚配?」
      「不是。」
      「身分悬殊?」
      「也不是。」
      云娘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念微转。
      「莫非,大人心悦之人……是一位儿郎?」
      崔晋百骤然抬眸,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
      云娘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屋内安静片刻。
      云娘替自己斟了一杯酒,语气仍十分平静。
      「原来如此。」
      崔晋百盯着她。
      「你不觉得意外?」
      「这世间出人意料之事多了,将一个人放在心上,算不得最稀奇的。」
      她看了一眼两人之间刻意留出的距离。
      「所以大人先去了揽风馆,转头又来我们这儿……?」
      崔晋百神色一顿。
      云娘忍不住笑了。
      「看来被我猜中了。」
      崔晋百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那大人可有结果?」
      「我不喜欢其他男子。」
      「女子呢?」
      崔晋百看了她一眼,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云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人似乎一直弄错了一件事。」
      「何事?」
      「大人要确认的,不该是自己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她放下酒杯。
      「而是除了心上人之外,大人是否愿意让其他任何人靠近。」
      崔晋百眉心微动。
      云娘抬手,指了指方才被他避开的位置。
      「我不过离大人近些,大人便浑身不自在。想来先前遇见那些儿郎时,也是如此。」
      云娘微微偏首,静静端详着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已从他的神色里得到了答案,「可……那一位呢?」
      崔晋百的目光一滞。
      云娘放缓声音。
      「他靠近大人时,大人也会立刻避开吗?」
      崔晋百脑海中猝然浮现昨夜的画面。
      步疏林坐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他没有躲。
      他(她)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拉向自己,他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开。
      云娘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已不必再问。
      「看来不会。」
      崔晋百的手指缓缓收紧。
      云娘道:「大人向来与人保持分寸,不论男子、女子皆是如此。唯有那一人?得以越过这道分寸。」
      崔晋百怔住。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而易举地解开了他这两日所有无法理清的困惑。
      他不喜欢男子,也并未因为云娘是女子,便想要亲近她。
      步疏林之所以不同,不是因为他(她)是儿郎。
      而是因为他(她)是步疏林。
      崔晋百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许久,才像是不甘心一般,低声问道:
      「若心已不由己……可还有法子,将它收回?」
      云娘望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没有半分讥讽,倒像是在看一位素来精明的人,竟在最简单的事上钻了牛角尖。
      「大人当真想知道,有没有法子,能将自己的心收回?」
      崔晋百沉默不语。
      云娘轻轻转着手中的酒杯,眼底浮起几分了然。
      「其实,大人心里早已有答案了,不是吗?」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眸中笑意渐深,那神情不像在劝人,更像是在看一个明知结果,却仍不肯死心的人。
      「若真有法子,大人今日便不会先去了揽风馆,又来我这儿……」
      崔晋百眼睫微微一颤。
      云娘望着他,笑意又深了几分。
      「大人是在查案……先查自己是否喜欢儿郎,再查自己是否喜欢女子。可大人真正想查的,从来不是自己喜欢谁,而是想证明——自己没有喜欢上那一位。」
      她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查来查去,所有线索反倒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屋内沉寂了片刻。
      云娘垂眸望着杯中酒液,语气也缓了下来。
      「我在这地方待了许多年,见过太多痴情人。
      有姑娘倾心恩客,明知对方终究会离去,仍日复一日守着一份渺茫的盼望;也有恩客为了心上人,散尽家财,只求替她赎身。
      自然,也有得偿所愿的。
      可更多的,是一辈子困在那份情里。」
      她抬起眼,望向崔晋百。
      「有人劝自己忘了,有人逼自己放下,也有人以为,只要换一个人去喜欢,这份情便能慢慢淡了。
      可到头来,忘不掉的,终究还是忘不掉。」
      她淡淡一笑。
      「若人心真能任由自己更改,这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为情所苦之人。
      大人办过那么多案子,应当比任何人都明白。证据可以伪造,供词可以隐瞒,唯独自己的心,最难欺骗。」
      崔晋百低垂着眼,久久没有说话。
      若真能收回,他又何必来这一趟?
      云娘放下酒杯,轻声说道:
      「姑娘也好,儿郎也罢,不过是旁人眼中的分别。
      大人向来不曾让任何人亲近,无论男子,还是女子。
      唯独那一人,越过了大人的分寸,而大人从未真正将他推开。」
      她望着崔晋百,眼中没有戏谑,只有一丝温和的笑意。
      「所以,大人想收回的,从来不是这颗心。
      而是不愿承认,它早已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崔晋百凝视着桌上的酒杯,久久未语。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整理衣袖,朝云娘郑重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姑娘解惑。」
      这一礼,没有半分敷衍。
      是谢她点破迷障,也是谢她未曾讥笑他的狼狈。
      云娘微微一怔,旋即起身回了一礼,含笑道:
      「大人言重了。」
      待崔晋百转身欲走时,云娘却忽然开口。
      「崔大人,奴家可否再问您一个问题?」
      崔晋百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温声道:
      「姑娘请说。」
      云娘望着他,眸中带着几分探究。
      「大人就不怕,奴家将今晚所说的一切,全都传出去?」
      崔晋百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不怕。」
      他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今晚之所以请姑娘前来,便是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他望着云娘,神情平静而真诚。
      「我相信姑娘,不会说出去。」
      云娘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朝他福了福身。
      「承蒙大人信任。」
      崔晋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去。
      房门轻轻阖上,雅间内重新归于寂静。
      云娘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房门,良久,才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明明识人如此之准……」
      她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到了感情上,反倒像个傻子。」
      她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眼底浮起一抹无奈又欣慰的笑意。
      幸好……这位大人,应是不会再踏入这花花之地了。
      若再与这位大人多相处几回,只怕连她,也未必能守得住自己的心。
      想到这里,云娘失笑地摇了摇头,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如水,楼下依旧丝竹声声,彷佛世间所有人的悲欢,都仍在这座花楼里,一日日地上演着。

      离开花楼后,崔晋百并未立刻回府。
      夜色已深,长街上的行人渐少,只有沿街悬挂的灯笼仍在风中轻轻摇晃。
      云娘方才所说的话,一遍遍浮现在他的脑海。
      『唯独那一人,越过了大人的分寸,而大人从未真正将他推开。』
      只是那一个人----------步疏林。
      这个答案比他想象中更加清楚,清楚得再也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可承认之后,又该如何?
      他可以不再欺瞒自己的心,却仍不知道该拿这份心意怎么办。
      步疏林是一名男子。
      是蜀南侯世子。
      他们同朝为官,同为儿郎。
      这份心意一旦说出口,会带来什么后果,他无法预料。
      况且,步疏林又会如何看他?
      崔晋百思索了一夜,翌日散值后,终究还是去了东宫。
      太子似乎早料到他会来。
      崔晋百入内时,天圆正静静侍立于太子身侧。案上摆着几份尚未开封的密函,太子斜倚在榻边,手中握着一卷书,神色比平日略显疲倦。
      见他进来,太子只抬了抬眼。
      「想明白了?」
      崔晋百脚步微顿。
      太子将书卷放到一旁。
      「看来是想明白了,否则你今日也不会站在此处。」
      崔晋百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下官已知道那并非病症。」
      太子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是什么?」
      崔晋百眉心微蹙,像是仍不习惯将那几个字说出口。
      良久,他才道:
      「下官……心悦一人。」
      太子没有半点意外。
      「这不是好事吗?」
      崔晋百抬眸看向他。
      「可下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太子看了他片刻。
      「为何不知道?」
      崔晋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因为那人是男子。」
      殿内安静下来。
      太子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出言追问。
      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哦。」
      这样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崔晋百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
      他原以为太子至少会有所诧异。
      可对方的神情,却彷佛此事早在意料之中。
      「殿下不觉得荒唐?」
      太子反问:
      「你觉得荒唐?」
      崔晋百没有立刻回答。
      若当真觉得荒唐,他又何必几番验证,甚至来到东宫寻求答案?
      太子看出了他的迟疑。
      「你不是觉得荒唐。
      你只是害怕。」
      崔晋百眉心微动。
      太子缓缓坐直身子,语气也少了几分平日的戏谑。
      「怕旁人如何看你,怕那人不能接受,也怕这条路比寻常人难走。」
      「既然知道,便不该再往前。」崔晋百低声道。
      太子静静望着他。
      「不往前,便不会后悔吗?」
      崔晋百一怔。
      窗外的风吹入殿中,掀动案上的纸页。
      太子抬手按住其中一角,目光却渐渐落向了别处。
      「从前孤也以为,人生漫长。
      有些话今日不说,明日仍可说;有些人今日不见,来日总还能再见。」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那份平静之下,却藏着一种极深的沉重。
      崔晋百没有打断。
      太子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直到孤知道,自己所剩的时日,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崔晋百神色微变。
      太子中毒多年,身体每况愈下,此事他自然知晓。
      只是太子平日鲜少提起。
      他总是神情从容,彷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从前孤并不觉得可惜。」
      太子淡淡一笑。
      「身在皇家,能活多少年,原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生也好,死也罢,不过如此。」
      他停顿片刻。
      「可后来,孤遇见了汐和。」
      那个名字出口时,他眼中的神色也随之柔和下来。
      「孤才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的时日太短,也会令人不甘。」
      崔晋百沉默地看着他。
      太子的目光落向窗外。
      「起初,孤只盼能多活几年,多陪她看几次花开花落,便觉得足够了。
      可与她相伴越久,孤便越觉得不够。
      后来,孤开始想陪她走过一年又一年,直到白首,直到终老。」
      他的语气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崔晋百却听得胸口微沉。
      太子从未畏惧死亡。
      如今却因为一个人,开始贪恋活着的每一日。
      太子又缓缓开口道:
      「不能与心爱之人白头,是遗憾。
      可更大的遗憾,是分明有机会站在他身边,却因一时畏惧,亲手将人推远。」
      这句话落下后,殿内久久无声。
      崔晋百脑海中浮现出步疏林离开卫国公府时的背影。
      那一日,他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却连半句都未曾开口。
      他又想起这些时日,步疏林果真没有再来大理寺寻他。
      他(她)似乎当真在履行自己的承诺。
      不再缠着他。
      不再惹他。
      也不再毫无顾忌地走进他的生活。
      倘若他仍旧什么都不做,或许终有一日,他(她)便会真正走远。
      那时他又能如何?
      继续守着一份不曾说出口的心意,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崔晋百垂下眼。
      许久,他才问:
      「若最后仍无结果呢?」
      太子望着他,忽然笑了。
      「晋百?孤认识的你,可不是一个尚未查明真相,便先结案的人。」
      崔晋百一怔。
      太子缓缓放下茶盏,眼底笑意愈深。
      「既然认定了自己的心,便去把人留在身边。
      他若不肯,你便想法子让他肯;他若逃,你便追。
      若这么容易便放弃,那便不是喜欢了。」
      太子低笑一声。
      「至于结果……那是老天的事。
      可人若连争都未曾争过,便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孤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想要的,便抢回来。」
      崔晋百怔怔望着太子,久久未能言语。
      心底彷佛有什么轰然碎裂。
      那些困了他数日的迟疑、自责与挣扎,在这一刻,竟被太子三言两语尽数击溃。
      他一直想着如何收回自己的心。
      却从未想过,既然收不回,又何必收?
      既已动心,便去争。
      既已认定,便去追。
      哪怕前方荆棘遍地,哪怕世人非议,哪怕最后仍是一场空。
      至少,他不愿再违背自己的心。
      太子重新拿起案上的书卷。
      「孤能说的,只有这些?至于如何做,便是你的事了。」
      崔晋百静立片刻,胸中翻涌的思绪,竟在此刻渐渐沉定。
      他仍不知道前路会如何。
      不知道步疏林是否会接受这份心意。
      更不知道,这段情最后究竟会有什么结果。
      可他终于明白一件事。
      若因未知便止步,那么他与步疏林,便永远不会有结果。
      崔晋百抬手,朝太子深深一礼。
      「下官受教了。」
      太子没有抬头,只随意挥了挥手。
      「下官告退。」崔晋百转身朝殿外走去。
      就在行至门前时,太子的声音悠悠自身后传来。
      「晋百。」
      崔晋百停下脚步。
      太子此时低头翻阅着一封密函,语气平淡得彷佛只是随口一提。
      「既然决定了,便别再像查案一般,事事求证,步步试探。
      有些人,可不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崔晋百眉心微动。
      太子终于抬起眼,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若哪一日,有人先一步站到了步世子身边……
      到那时,你可别跑来同孤后悔。」
      崔晋百眸光骤然一凝。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步疏林身边总是围绕着形形色色的人。
      皇宫贵女、花楼姑娘、朝中同僚、军中将士、江湖朋友……
      他(她)待谁都洒脱坦荡,也待谁都带着笑。
      若真有一人,比他更早一步走进他(她)心里……
      崔晋百心口猛地一紧。
      他朝太子再度拱手,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缓缓阖上。
      太子望着他的背影,低低一笑。
      「总算开窍了。」
      崔晋百离去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一旁侍立许久的天圆,望着那道比来时坚定许多的背影,不由暗暗替崔晋百叹了一口气。
      崔大人啊崔大人……
      这世间谁不能请教,偏偏来请教他家殿下。
      殿下待汐和郡主的心思,可从来不是寻常人能学得来的。
      若真照着殿下那套去做……
      天圆默默替崔晋百捏了一把冷汗。
      只盼步世子,受得住才好。

      殿外,天光正盛。
      崔晋百迎着日光一路前行,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也不知道这条路,究竟要走多久。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会再逃,也不会再退。
      既然认定了,那便走到底。
      哪怕前方荆棘满途,哪怕终究不能如愿,他也要亲口将这份心意告诉步疏林。
      这一次。
      他不再等他(她)走向自己。
      而是由他,走向步疏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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