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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心乱 第九章心乱 ...
第九章心乱
这日,步疏林闲来无事,又去了卫国公府。
汐和正坐在窗边翻看账册,窗外日光斜斜落进来,映得她指尖翻页的动作格外清冷利落。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连头也未抬,只淡淡道: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步疏林推门而入,动作带着几分随意,甚至还未站稳便已开口回她一句:
「妳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日没事便不能来找你似的。」
她说着便径直走到桌前,熟门熟路地坐下,伸手替自己倒了杯茶。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已习惯这里的一切。
汐和这才抬眸看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我只是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步疏林抬眼看她,语气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妳近日怎么不去找崔少卿了?」
这一句落下时,步疏林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连她自己都几乎未曾察觉。
随即她若无其事地低头抿了一口茶,喉间微动,语气却轻得像是随口一提:
「有什么好找的?」
汐和不置可否,只静静看着她,那目光太过安静,反倒让人无处躲藏。
步疏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终于还是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
「上回我挨了五十大板,早就怕了他了。」
她嘴上说着害怕,神情却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甚至故意撇了撇嘴。
「我可不敢再去招惹他。」
她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甚至还带了点自嘲的笑意。
「我当时便已经同他说清楚了。
往后不会再缠着他,也不会再给他添麻烦。」
汐和听罢,神色倒没有多少意外,只淡淡应了一声:
「原来如此。」
她将手中的账册合上,动作不急不缓,语气依旧平静:
「前些日子,我与安陵公主见过一面。」
听见「安陵公主」四字,步疏林几乎是下意识坐直了些,原本懒散靠着椅背的身子也微微前倾。
「她又说什么了?」
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说,自己已经想明白了。」
汐和抬眸看她。
「不会再勉强妳做她的驸马。」
步疏林怔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当真?」
「当真。」
汐和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那其他几位公主呢?」
她追问得很快,像是急于确认什么。
「也都已有了婚配的人选。」
汐和缓缓道:
「至少眼下,不会再有人打蜀南侯府的主意。」
这一句落下,步疏林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紧绷的那根弦。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背微微一松,整个人往椅背一靠,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总算是解决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轻快。
那些日子压在心口的东西,像是终于被人搬开了一角。
汐和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如此看来,我们之前的办法确实奏效了。」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接下去:
「安陵公主既已死心,妳往后也不必再刻意去缠着崔少卿。」
这一句落下的瞬间,步疏林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住。
那一瞬,步疏林指尖骤然一僵。
她抬起眼,望向汐和,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不必再去了?」
汐和自然察觉了她语气中的变化。
她眸光微动,却不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望着步疏林,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自然。」
她望着步疏林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当初接近崔少卿,本就是为了让安陵公主知难而退。如今目的既已达成,自然没有必要再继续演下去。」
话音落下,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步疏林没有答话,只是垂着眼,久久没有动作。
她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住了,不重,却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件早已说清的事。
甚至在崔晋百面前,她也确实亲口说过「不再纠缠」。
可那时说出口时,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波动。
像是随口一句话,说完便过了。
可如今由汐和这样平静地、一条一条理清楚地说出来时,那些原本被她忽略的细节,却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不再去找崔晋百。
不再故意逗他。
不再看他皱眉时那种压着火气、却又拿她没办法的神情。
往后见了面,或许只剩一句客气的「崔少卿」。
再无其他。
步疏林垂下眼,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水面映出她模糊的影子,晃得她有些看不清自己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那些原本以为无关紧要的画面,此刻竟一个接一个地往脑海里涌。
有些吵。
也有些……停不下来。
汐和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是安静等着。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开口:
「不过……」
步疏林抬起头。
「不过什么?」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
沈汐和端起茶盏,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我近日觉得,崔少卿看妳的眼神,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
步疏林怔住。
「哪里不一样?」
她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
沈汐和抬眸看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静:
「我怀疑,他已倾心于你。」
步疏林整个人骤然僵住。
她睁大了眼,像是怀疑自己方才听错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妳、妳说什么?」
她猛地坐直身子,手肘却不慎撞上桌沿,连带碰翻了面前的茶盏。
茶水顿时泼了满桌。
步疏林低头看了一眼,又慌忙伸手去扶,结果指尖才刚碰上杯沿,茶盏便又骨碌碌滚了半圈。
汐和及时将手边的账册移开,抬眸冷冷看了她一眼。
步疏林手忙脚乱地拿起帕子擦拭桌面,嘴上连声道: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话虽如此,她的视线却始终落在汐和脸上,神情仍满是震惊。
「妳方才说……崔晋百倾心于我?」
她像是怕自己听错,又重复了一遍。
「汐和,你莫不是在同我说笑?」
汐和只是淡淡看着她,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妳看我的样子,像是在说笑吗?」
步疏林盯着她看了半晌。
那张脸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人连怀疑的余地都找不到。
她嘴角抽了一下。
「可……那是崔晋百。」
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汐和望着步疏林,眸光微微一沉,缓缓道:
「正因为是他,我才觉得奇怪。」
当初为了替步疏林挡去安陵公主,她思量许久,才将目光放到崔晋百身上。
放眼京都,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出身清贵,行事端方,将礼义廉耻、三纲五常刻进了骨子里,为人刚正自持,从不越雷池一步。
正因如此,她才笃定,步疏林去招惹他,最多只是惹得他头疼、恼怒,却绝不会生出任何旁的心思。
她算尽了公主的反应,算准了朝堂的局势,也算定了崔晋百的性子。
却唯独没有算到——
最后出了变数的人,竟偏偏是崔晋百。
他明知眼前之人是蜀南侯世子,是一名男子,却仍一步一步,将自己的心交了出去。
汐和至今仍想不明白。
究竟是怎样的情意,竟能让一个向来奉礼守矩的人,在毫不知情之下,仍甘愿违背自己一生奉行的准则。
她收回思绪,平静地望着步疏林。
「妳难道没有发现,近来崔少卿总是出现在妳身边?」
步疏林立刻反驳:
「哪有?」
语气快得像是本能。
「摘蜂窝时,他来了。」
汐和抬起一根手指。
步疏林一愣。
「我坠崖,妳来找我时,他也跟去了。」
又一根。
「上回妳在酒楼与人斗酒,他同样出现了。」
第三根。
她看着步疏林,一字一句问:
「哪一次,是妳特意去找他的?」
步疏林张了张嘴,却忽然发现,自己竟一句都答不上来。
她脑中飞快闪过那些画面。
树下那道身影。
马背上沉默跟随的人。
酒楼里那只忽然拦住她酒杯的手。
还有侯府那夜,他安静坐在床榻边陪着她,最后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般,匆匆离去。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其实记得。
只是一直刻意不去细想。
她喉间微微一紧。
「可是……」
她声音低了下去。
「他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吗?」
汐和轻轻挑眉。
「人心又不是一成不变。」
步疏林没有再说话。
只是胸口那种莫名的闷意,忽然变得更清晰了些。
她下意识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压下去,却发现杯中早已空了。
指尖停在半空,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
「郡主,太子殿下来了。」
汐和微微一顿,随即起身。
步疏林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像是抓住了什么出口。
「既然殿下来了,我便不打扰你们了。」
她说完便往外走,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甚至有些急。
像是在逃。
沈汐和看着她的背影,淡淡开口:
「阿林……」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沈汐和唇角微微一弯。
「有些事,光是逃可想不明白。」
步疏林眼神闪了一下。
「谁逃了?」
她丢下这句,转身便走。只是那越走越快的步伐,早已替她答了这个问题。
汐和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当初是她看中了崔晋百端方自持、循规蹈矩,才挑中了他,让步疏林拿他作挡去安陵公主的幌子。
她自以为算准了崔晋百的性情。
谁知最后偏偏是最不可能出差错的那个人,成了局中最大的变量。
事已至此,她自然不能说自己全无责任。
所以今日,她才会将此事挑明,免得这两个一个浑然未觉,一个深陷其中,继续这般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
至于往后他们要如何面对这份情意,是接受、逃避,还是索性一刀两断,便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她该说的都已说了。
也算仁至义尽。
步疏林直到走出卫国公府,才终于停下脚步。
风自街口徐徐吹来,掠过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站在原地,脑中却仍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我怀疑,他已倾心于你。
步疏林抬手按了按眉心。
片刻后,她像是要将那句话从脑中甩出去似的,用力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她低声喃喃,语气却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笃定。
可下一瞬,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画面,却又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心口那点原本因「终于结束」而生出的轻松,此刻却像被搅乱的水面,一圈一圈,越来越乱。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耳边尽是摊贩此起彼落的吆喝声,可她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这阵子,她刻意避着崔晋百,也没了往日流连花楼、酒肆的兴致。除了待在侯府、军营,便是三天两头往卫国公府跑,找汐和闲坐说话。
前些日子便听闻京都新开了一间酒楼,搜罗了各地名酿,短短数日便已名动京城,她却始终提不起兴致前来一探。
直到今日。
她回过神时,脚步竟已停在一座崭新的酒楼前。
抬头望去,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
——醉仙楼。
步疏林望着那块匾额,怔了片刻,忽而失笑。
「来都来了。」
她轻啧一声,索性将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暂且抛到脑后。
「先喝再说。」
说罢,便抬脚跨进了酒楼。
酒楼里人满为患。
步疏林才跨进门,掌柜便满脸为难地迎了上来。
「世子爷,您今日来得实在不巧,楼上的雅间都已有人了。」
步疏林摇着扇子,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
「我来喝酒,又不是来睡觉。没有雅间,寻张桌子便是。」
掌柜苦笑。
「连桌子也……」
话音未落,角落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若这位兄台不嫌弃,可以与我同坐。」
步疏林循声望去。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衣着并不张扬,身上的料子却是难得一见的好物。长发未用玉冠,只以一根深色发带随意束着,眉目生得颇为俊朗,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
桌上只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
而他的对面,恰好空着。
步疏林打量了他一眼,也不客气,收起折扇便走了过去。
「那我便叨扰了。」
「一张桌子而已,谈不上叨扰。」
男子提起酒壶,替她面前的空杯斟满。
步疏林低头看了一眼。
酒液色泽清亮,尚未入口,淡淡的酒香已先一步漫了上来。
她眼睛微亮。
「这便是传闻中从西域运回来的酒?」
「不是。」
男子笑道:「西域的酒算不得稀奇,这是从海那一头带回来的。酒性不烈,滋味却与大兴的酒不同。」
男子替步疏林斟满一杯酒,抬手示意,步疏林也不推辞,举杯向他一敬,便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入口微涩,随后便有一股从未尝过的果香散开,余味悠长,确实与京都常见的酒全然不同。
她又看向男子。
「好酒。」
对方挑眉。
「不觉得酸?」
「酸是酸了些。」步疏林将酒杯放回桌上,「可酒若全是一个味道,喝着还有什么意思?」
男子微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兄台此言,甚合我意。」
他再次替她斟满。
两人隔桌而坐,窗外长街人来人往,楼中酒客喧闹不休。谁也没有急着询问对方的来历,倒像只是偶然遇见一位合眼缘的酒客,便顺势坐下喝上几杯。
男子的目光从步疏林脸上一掠而过。
第一眼见到她时,他便看出眼前之人并非男子。
不是因为她生得过分秀气,也不是衣着装扮中露出了破绽。
只是他常年行走四方,见过太多为了出门经商、躲避祸事,或仅仅图个方便而换上男装的女子。旁人眼中足以以假乱真的装束,在他看来并不稀奇。
真正令他意外的是,掌柜方才唤她——
世子爷。
京都之中,竟有一名女子以世子之身行走于人前。
而且看周遭众人的反应,似乎从未有人对此生出怀疑。
有趣。
「在下商景行。」
男子含笑拱了拱手。
「家中世代经商,常年四处行走,前些日子才到京都。」
他顿了顿,又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步疏林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此人倒是爽快。
不问家世,不探来历,只先报上自己的姓名,再询问对方名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也未隐瞒,淡淡回了一礼。
「步疏林。」
商景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原来是蜀南侯府步世子,久仰。」
步疏林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久仰?我倒不知道,自己何时这般有名了。」
商景行坦然一笑。
「我初到京都不久,茶楼酒肆里谈论最多的,除了朝中政事,便是步世子与大理寺崔少卿的趣闻。
如今倒巧,今日便遇上了当事人。」
步疏林唇角微微一僵。
她这才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在京都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
如今看来,竟连刚入京的外乡人都听说了。
她干笑了两声。
「……传得这么远?」
「可不是。」
商景行笑着举起酒杯。
「一路上听了好几个版本,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精彩。」
他眉梢微挑,笑意更浓。
「步世子可有兴趣听听?我挑个最精彩的说与妳听。」
步疏林一听,立刻抬手打住。
「免了。」
她揉了揉眉心,颇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下回做事还是得低调些。」
商景行失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步世子若真想低调,恐怕也不会有今日这些传闻了。」
步疏林一时语塞,只得失笑摇头。
她索性端起酒杯,将话题岔了开去。
「方才听商公子提起这酒的来历,想来商公子对酒也颇有研究?」
商景行笑了笑,顺势接过话头。
「研究谈不上,只是走过的地方多了,自然也就喝得多了些。」
于是两人对饮而谈,商景行谈起一路游历的所见所闻,从山川风物说到各地名酒,侃侃而谈,步疏林也听得津津有味。
长街上人潮熙来攘往。
崔晋百负手而行,步伐依旧沉稳。
这几日,他一直留意着京都新入城的外来商旅。
数日前,太子曾无意间提起,近日会有一名富商抵京。此人商路遍及南北,与海外诸国亦有往来,手中掌握的消息,远比金银货物更加珍贵。
太子并未命他刻意寻人,只淡淡留下一句。
「若遇上了,替孤瞧瞧。」
因此,崔晋百巡街之时,也只是多留了一分心。
走到酒楼外时,一阵笑声忽然随着晚风飘了出来。
崔晋百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那笑声清朗恣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甚至没有抬头,便认出了那是步疏林。
眉心轻轻蹙起。
他(她)怎么又在喝酒?
这念头才刚掠过心头,他已经偏头望向楼内。
窗边的位置,步疏林一袭玄色衣袍,懒懒倚着椅背,手里折扇早已随意搁在桌边。
他(她)对面坐着一名陌生青年。
青年正提起酒壶,替他(她)斟酒。
步疏林笑着举起酒杯,朝对方略一示意,随即仰首饮尽。
崔晋百眸色微沉,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他的脚步已经跨进了酒楼…
掌柜笑着迎了上来。
「崔少……」
话还没说完,崔晋百已抬手示意,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目光始终落在窗边。
他走到桌前。
没有寒暄。
也没有询问。
修长的手便先一步按住了酒壶。
低沉的嗓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他(她)不能再喝了。」
直到此刻,崔晋百才真正将目光落在对面的青年身上。
青年一袭月白锦袍,袖口以银线暗绣云纹,衣着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
乌发高束,额前垂落几缕碎发。
眉如远山,眸色温润。
唇角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不像步疏林那般坦率,反倒像春风拂面,令人不自觉卸下戒心。
崔晋百目光微微一凝。
此人……生得极好。
他视线往下移去。
腰间悬着一枚异域雕玉,玉色通透,雕工细致,京都少见。
另一侧则挂着一只小巧银铃,样式亦非中原所有。
再往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虎口与指腹却覆着一层极薄的茧,不像握刀,倒更像长年执笔、翻阅账册,又时常骑马留下的痕迹。
崔晋百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这人……确实不像普通商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步疏林身上。
步疏林似乎还停留在方才的谈笑之中,眉眼间的笑意尚未散去,便因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微微一怔。
崔晋百的目光却落在那抹笑容上,再也移不开。近日步疏林始终避着他,他已许久未曾见他(她)笑得这般开怀。
如今,他(她)却能对着另一个人笑得如此自然,如此自在…
崔晋百胸口莫名一沉。
就在这时。
一段画面毫无预警地闯入脑海。
…
「崔少卿……」
步疏林醉得双颊泛红,眼尾含着朦胧笑意,双手捧着他的脸,神情认真得彷佛在端详什么稀世珍宝。
「你长得……真俊俏。」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下意识想避开。
可才刚退开半步,便被步疏林一把拉了回去。
下一瞬——
温热柔软的唇,便猝不及防地覆上了他的唇。
……
崔晋百瞳孔微缩。
若……他(她)今日又醉了。
是不是也会对眼前这人……
想到这里。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手便扣住步疏林的手腕。
「回府。」
崔晋百拉着步疏林便往外走。
步疏林也未挣脱,只是顺势跟着他的脚步,回头朝商景行笑了笑。
「商公子,今日失陪,改日再……」
崔晋百连她最后半句客套话都不愿让她说完,拉着人便往外走。
商景行哑然失笑,抬手朝步疏林挥了挥,算是应了这句未说完的道别。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商既白才慢悠悠端起酒杯,轻啜了一口。
他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唇角笑意渐深。
「原来……这位便是崔晋百。」
他轻轻转着酒杯,眼底闪过一抹兴味。
「京都,倒是比想象中有趣。」
酒楼外。
崔晋百一路拉着步疏林,直到离酒楼已有数十步远,这才停下脚步。
步疏林趁他力道稍松,手腕轻轻一转,终于挣脱了他的掌心。
他(她)低头揉了揉被握得微微泛红的手腕,抬眼瞪了崔晋百一眼,没好气地道:
「崔少卿,大白天的,在长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崔晋百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望着他(她)。
那双一向沉静的黑眸,此刻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彷佛无声地反问——
那你(妳)先前当着众人的面,一再调戏我,又算什么?
步疏林与他对视片刻,嘴角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竟难得有些心虚。
她轻咳一声,十分自然地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
「你知道方才那人是谁吗?」
崔晋百微微一怔。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眼前的步疏林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酒意上头的模样。
那双清亮的眼眸一片清明,神色沉静,说话条理分明。
方才酒楼里那副微醺的模样,竟像是从未存在过。
崔晋百眸光微动。
原来……他(她)方才是装的。
难怪他(她)会主动与那人同席饮酒,难怪他(她)一直不动声色地试探对方。
他(她)从来都不是只知饮酒玩乐的纨裤世子。
想到方才自己竟担心他(她)喝醉,甚至急着将人拉走,崔晋百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一瞬。
可下一刻,他心底却又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轻快。
至少,他(她)没有在他面前隐藏着自己。
步疏林见他只是望着自己,一言不发,不由皱了皱眉,抬起折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臂。
「崔石头。」
他(她)挑了挑眉。
「我在跟你说话呢。」
崔晋百这才回过神来,收敛心神,缓缓开口。
「若我猜得不错,他应当就是太子殿下近日要找的人。」
步疏林神色微凝。
「殿下在找此人?」
「嗯。」
崔晋百点了点头。
「前几日,殿下收到密函,得知近日有一名富商入京。此人商路遍及南北,与海外诸国亦有往来,听闻此次入京,是为了拓展京都商路。」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了些。
「只是,此人交游广阔,人脉错综复杂,在查清他究竟是敌是友之前,不宜轻忽。」
步疏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也有同感。」
他(她)收起几分笑意,神情难得认真。
「此人气度不像寻常商贾,说话更是滴水不漏。我原本还想再探探他的底细,看看能不能套出些什么。」
崔晋百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
「此事交给我。」
他望着步疏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妳)不要再插手。」
步疏林闻言,不禁失笑。
他(她)抱起双臂,慢悠悠地打量了崔晋百一眼,眼底浮起几分揶揄。
「交给你?」
「嗯。」
「崔少卿。」
他(她)忍着笑,故意拖长了语调。
「你一个连酒都不会喝的人,要怎么跟人家探消息?」
崔晋百神色微僵。
步疏林像是终于抓到他的痛处,笑意更深了些。
「商景行可是生意人,酒桌上的话,十句里有九句都藏在酒里。你若端着一杯茶坐在旁边,只怕人家连正眼都懒得看你。」
他(她)抬起折扇,轻轻点了点崔晋百的肩。
「若不是你方才突然闯进来,我再陪他喝上几杯,说不定早就套出些有用的消息了。」
崔晋百一时语塞。
因为……步疏林说得并没有错。
酒楼里那人滴水不漏,若想让他放下戒心,确实只能顺着酒局慢慢试探。
而自己方才……的确坏了她的安排。
见崔晋百沉默不语,步疏林挑了挑眉,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怎么?崔少卿无话可说了?」
崔晋百薄唇微抿。
半晌,才低声道:「即便如此……」
步疏林一怔。
崔晋百望着他(她),神色比方才更为认真。
「你(妳)也不能再接近他。」
「为什么?」
步疏林话音落下,长街忽然静了片刻。
崔晋百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望着步疏林,眸光沉沉,像是有千言万语压在心底,却迟迟说不出口。
那双眼里的情绪太过浓烈。
浓烈得让步疏林心头蓦地一紧。
一瞬间,汐和今日说过的话,再次毫无预警地浮现在脑海。
——我怀疑,他已倾心于你。
步疏林呼吸微微一滞。
不会吧……
她下意识避开了崔晋百的目光。
崔晋百望着他(她),喉间微微滚动。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将藏了许久的话尽数说出口。
他想告诉他(她)。
他不愿看见他(她)与别人同席饮酒。
不愿看见他(她)对旁人笑。
更不愿看见他(她)身边站着另一个男子。
可四周人来人往,街上的行人不断擦肩而过。
那些几欲脱口而出的话,终究还是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沉默良久,最后只低低唤了一声。
「步疏林……」
步疏林心头猛地一跳。
她几乎不敢去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侯府还有点事。」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
「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转身。
那背影,竟比平日多了几分近乎落荒而逃的意味。
崔晋百站在原地,望着他(她)渐渐远去,终究没有追上去。
这次我还是决定自己创一位新角色。
主要是因为,我想让这位情敌也是个不在意男女之分的人。
这样跟咱们崔大人对上,才有趣嘛~?
毕竟崔大人光是接受自己动了心,就已经费了好大的功夫,还得不停说服自己、挣扎、否认……
但这位新情敌可不一样。
他没有那些世俗框架,也没有任何心理包袱。
喜欢了,就是追。
完全没有人情世故的压力,也不会犹豫步疏林是男是女。
所以接下来……
最辛苦的,大概就是咱们崔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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