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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断念 第十章断念 ...

  •   第十章断念
      夜色渐深。
      蜀南侯府里早已安静下来,院中只余几声零落虫鸣,随着夜风断断续续地传进屋内。
      步疏林仍穿着白日那身玄色锦衣,连腰间的玉佩都未曾解下。她独自坐在窗边,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她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玉溪端着新沏的茶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出声,只将原先那盏冷茶撤下,换上一盏热的,又俯身替她拨亮了灯芯。
      烛火晃了一下,屋内顿时亮了几分。
      步疏林依旧没有反应。
      玉溪抬眼看了看她。
      自家世子平日里最坐不住,莫说是在窗前枯坐大半个时辰,便是让她安安静静地喝完一盏茶都难。可今日自打回府后,她便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玉溪没有多问,只轻声道:
      「世子爷,茶换好了。」
      「嗯。」
      步疏林应了一声,却仍没有伸手。
      玉溪见状,也不再打扰,转身便要退出去,才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玉溪。」
      玉溪回过头。
      「奴婢在。」
      步疏林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
      烛火映在步疏林的侧脸上,将她眉间那点罕见的愁色照得分明,她盯着桌上缓缓升起的热气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玉溪,妳说……」
      她顿了一下。
      「一个人,能把喜欢一个人的心收回去吗?」
      玉溪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可她很快便低下眼,只轻声答道:
      「或许能吧。」
      步疏林转头看她。
      「或许?」
      玉溪想了想。
      「若是一直不见,时日久了,总会慢慢淡下来。」
      步疏林没有立刻说话。
      她像是在细细琢磨这句话,片刻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她伸手捧起茶盏,却没有喝,只借着掌心的温度暖了暖微凉的指尖。
      「不见面,自然也就不会再想。」
      玉溪安静地立着。
      她知道,世子还有话没有说完。
      果然,没过多久,步疏林便又低声道:
      「今日汐和妹妹同我说了一件事。」
      「嗯。」
      「她说,崔晋百倾心于我…」
      玉溪握着衣袖的手微微一紧。
      这些日子,世子时常会在不经意间同她提起崔少卿。
      今日崔少卿又冷着脸将她赶出了大理寺,昨日两人又因为几句话争执起来;有时是崔少卿送她回府,有时又是他忽然出现在她身边,管起了那些原本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世子每回说起,总是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从未将那些事放在心上。
      可玉溪听得多了,心中难免也曾生出过几分怀疑。崔少卿待世子,似乎确实与旁人有些不同。只是那终究只是她自己的猜测。如今真正从步疏林口中听见这句话,她心里仍不由得微微一沉。
      她没有露出太多异样,只轻轻应了一声。
      「原来如此。」
      步疏林偏头看她,似乎有些不满她的平静。
      「妳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玉溪垂着眼。
      「奴婢只是觉得,汐和郡主既然会这么说,自然有她的理由。」
      步疏林想了想,也没有再追究。
      「是啊,她向来比我看得清楚。」
      说完这句,她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其实我一开始根本不信,我还想着,这怎么可能。」
      步疏林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紧,茶盏里的水面随着她的动作晃出一圈细纹。
      「崔晋百那个人,整日板着一张脸,规矩比谁都多。别说是喜欢一个男子,他大概连自己有朝一日会喜欢谁,都未必想过。」
      玉溪没有反驳。
      世子说得确实不错。
      崔少卿向来克己守礼,行事端方,无论是朝中还是京都世家,提起他时,皆只有称赞。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最不可能行差踏错的那一个。
      这本该是一场万无一失的戏,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竟会变成这样。
      步疏林出神地望着茶盏,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往的种种。
      她去大理寺找他,他每回都冷着脸赶人,最后却总会任由她留在身边。
      她喝醉时,是他将她送回侯府。
      她遇上麻烦时,他也总是不声不响地出现。
      从前她只当崔晋百面冷心热,嘴上嫌她麻烦,实则对身边每个人都是如此。可如今再回头细想,许多事情似乎早已不同。
      今日在酒楼里,他一看见她与商景行对饮,脸色便沉了下来。
      走到长街上时,更是执意不许她再接近商景行。
      她问他为什么。
      他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双眼里没有平日的冷淡,也没有被她惹怒后的无奈。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深沉得令人心慌。
      那时她便想起了汐和的话,也正是那一瞬间,她才终于明白,汐和没有看错。
      崔晋百或许真的喜欢她。
      步疏林闭了闭眼,低声道:
      「今日他看我的眼神……确实有些不一样。」
      玉溪没有问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只是轻轻应道:「嗯。」
      步疏林将茶盏放回桌上,瓷器碰上桌面的声音不重,却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所以我一路都在想,这件事要怎么办。」
      玉溪看着她。
      「世子爷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步疏林回答得很快。
      可话说出口后,她却又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以后不见他便是。」
      玉溪眼神微动。
      步疏林像是担心她不明白,又解释道:
      「只要不再见面,时间久了,他自然会把这份心思收回去……反正我与他本来也不该有这么多交集。」
      步疏林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当初若不是为了躲安陵公主,我根本不会日日去大理寺招惹他。现在公主既然已经断了念头,这场戏也该收场了。」
      玉溪安静地听着。
      世子说得很有道理。
      安陵公主已经死了心,她与崔晋百之间,本就不必再有任何往来。只要两人就此分开,崔晋百的心思或许真会随着时日渐渐淡去。
      这原本也是玉溪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可不知为何,她看着世子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步疏林没有察觉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
      「崔晋百是崔家嫡子,如今又是大理寺少卿。朝中人人看重他,陛下更是有意栽培他。他日若无意外,他是要立于百官之首,问鼎相位的人。他这一路走到今日不容易……」
      步疏林的语气渐渐低了下来。
      「不能因为我,毁在这种事情上。」
      玉溪垂下眼。
      「世子是担心有人知道?」
      「这种事怎么可能永远瞒得住?」
      步疏林皱起眉。
      「他今日不过是看见我与商景行多喝了几杯,便直接把我拉了出来。若是再这样下去,旁人迟早会看出不对劲。到时候京都会怎么传?」
      她越说,眉头便皱得越紧。
      「堂堂大理寺少卿,倾心于一名男子。光是这一句,便足够让那些人在背后议论上好几年。」
      她自己说完,脸色已沉了下来。
      京都之中,从来不缺拿别人的私事取乐之人。崔晋百如今风头正盛,盯着他的人只会比寻常官员更多。若他的心思当真被人察觉,那便不只是茶楼酒肆里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这件事会成为政敌攻讦他的把柄,会成为挡住他仕途的污点,甚至会牵连崔家。
      步疏林越想,心口便越发沉重。
      当初缠上崔晋百时,她从未担心过那些流言。
      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一场戏。等安陵公主彻底死了心,她自然不会再去招惹崔晋百,而崔晋百也会回到原本的生活。
      到那时,京都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再无人提起。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崔晋百若当真倾心于她,那些曾经被她视作权宜之计的流言,便不再只是流言。
      因为它们,已经成了事实。
      她可以抽身离开。
      可崔晋百呢?他若放不下,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步疏林只觉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他不该承受这些。」她忽然道。
      玉溪抬起头。
      步疏林却只是望着桌上的烛火,没有看她。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他们说我风流也好,说我不务正业也罢,本来就是我想让他们看见的。」
      她扯了扯唇角,那笑意很淡。
      「别人越是觉得蜀南侯世子荒唐无能,我反而越安全。」
      那些流言从来伤不了她,因为那本就是她亲手披在身上的伪装。她流连花楼、出入酒肆,将自己活成京都人口中最不成器的世家子弟,为的便是让所有人放下戒心。
      她早已习惯被人议论,甚至乐见其成。
      「可崔晋百不一样。」
      步疏林低声道。
      「他又不需要像我一样,把自己藏在那些流言里。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
      步疏林却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语气也一点一点坚定下来。
      「所以,还是不见了好。只要我不再去找他,也不再让他有机会接近我,时间久了,他总会放下。」
      她停了停。
      「等他放下了,一切便能回到原本的样子。」
      崔晋百依旧是那个行事端方、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少卿。
      他会一步步走到朝堂之上,站在百官之首。
      不会有人因为她而质疑他,也不会有任何流言,成为他往上走的阻碍。
      这样才是对的。
      步疏林伸手端起茶盏,终于低头喝了一口,茶已不如刚沏时那般烫,温度恰好。
      她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将胸口那股闷意压了下去。
      「就这么决定了。」
      步疏林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像是想将胸口那股翻涌了一整晚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她低头望着掌中的茶盏,指尖不自觉收紧,直到微烫的温度传来,才慢慢松开。
      她知道,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只要她退一步,只要她从崔晋百的生活里消失,他终究会回到原本的人生。
      步疏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被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贯果决的神色。
      她抬起头,看向玉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意。
      「明日开始……」
      她停顿了一瞬,像是在亲手斩断什么似的。
      「我得避着崔晋百,若是他来侯府找我,妳便说我不在。」
      玉溪顿了一下。
      「世子若是在府中呢?」
      「也说不在。」
      「诺。」
      「他若问我去了哪里,妳便随口编一个。」
      「奴婢知道了。」
      步疏林点点头,像是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
      可没过多久,她又忽然补了一句:「也别编得太离谱。」
      玉溪看她。
      步疏林解释道:
      「崔晋百那个人疑心重,若是说得不对,他一听便知道是假的。」
      「那奴婢该怎么说?」
      步疏林认真想了想。
      「便说我去了御守军。」
      「好。」
      话音刚落,步疏林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成。」
      她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若他去了军营寻我,岂不是一下便拆穿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片刻,步疏林抬手揉了揉额角,她轻叹了一声。
      「算了。」
      「便说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吧,他总不能把整个京都翻过来找我。」
      「诺。」
      玉溪仍旧只是轻声应着。
      她没有提醒世子,方才还说不再与崔少卿往来的人,此刻却连一句用来搪塞他的话,都要反复推敲许久。
      也没有提醒她,若当真不在意崔少卿是否找得到她,又何必担心一个谎言会不会被他拆穿。
      玉溪只是安静地替她重新添满了茶。
      步疏林又坐了一会儿,方才像是终于放下心来,起身走向床榻。
      「夜深了,妳也去歇着吧。」
      「诺。」
      玉溪走到步疏林身后,先替她取下腰间玉佩,又将外袍轻轻挂到一旁。接着,她熟练地绕到步疏林身前,抬手替她松开衣襟。
      一层、一层,将缠绕在胸前的束腹缓缓解下。长久束缚之下,布料早已留下深深的勒痕。
      步疏林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微不可察地舒展了肩背。
      玉溪低垂着眼,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
      这样的事,她已经做了很多年。
      从步疏林年少开始女扮男装,她便日日替她束上束腹,又在夜深人静时,一层一层替她卸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世子这一路走来,有多辛苦。
      旁人眼中的蜀南侯世子,潇洒恣意、风流荒唐。可只有她知道,这副模样,是步疏林花了多少年,才一点一滴演成今日的样子。
      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每一个决定,都不能有半点差池。
      只要身份败露,等待世子的,便不只是流言蜚语。
      玉溪望着世子终于放松下来的背影,她只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步疏林躺下后,背过身去,没过多久便闭上了眼。
      只是不知是否真的睡着。
      玉溪轻轻放下床边的纱帐,默默收拾好桌上的茶盏,又将方才解下的束腹仔细折好,抱在怀中。
      她放轻脚步退出房间,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直到门扉阖起,屋内只剩下一片寂静。
      玉溪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束腹,脑海里却浮现方才世子说过的那些话。
      世子说了许久。
      从崔少卿的名声,说到他的仕途。
      从他的将来,说到他有朝一日可能站上的位置。
      她担心旁人议论他,担心有人拿此事攻讦他,更担心他多年来的努力,会因她而生出变数。
      可从头到尾,她没有提过自己。
      没有说此事若传出去,她会落得何种处境。
      也没有说,她究竟想不想再见崔少卿。
      甚至不曾问过自己一句,若从此当真不再相见,她是否舍得……
      玉溪的指尖轻轻抚过手中的束腹。
      这件束腹,陪着世子走过一年又一年。
      也陪着她将真正的自己,一层一层藏了起来。
      世子这一路走得有多艰难,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加不愿让崔少卿的情意,成为打破这份平静的裂缝。
      有些事情,世子自己或许尚未看明白。
      她却已隐约看出了几分。
      若当真只是为了替崔少卿收拾一场不该发生的情意,又怎会将他的名声、前程与将来,想得比自己的处境还要仔细?
      只是,她不会说。
      她本就不希望世子与崔少卿再有交集。
      这份情意,无论是从谁心中生出来,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如今世子既然愿意主动退开,或许便是最好的选择。
      玉溪抱紧怀中的束腹,转身朝长廊尽头走去。
      至于那些连世子自己都还未察觉的心思——就不必让她知道了。

      翌日午晌。
      步疏林难得得了半日清闲,便拉着汐和出了府。
      两人一路往东市走去。
      「今日带妳去个好地方。」
      汐和侧首看她,笑问:「什么好地方?」
      步疏林眉梢微扬,神情颇有几分得意。
      「醉仙楼,上回去本就是冲着那几坛好酒去的,酒倒是喝得尽兴,可听掌柜说他们家的菜也颇有名气,我连一口都没尝着。」
      步疏林轻轻啧了一声。
      「回来后倒一直惦记着,今日正好带妳去试试。」
      她说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过那酒倒是真不错。尤其有一坛玉溪春,入口柔和,后劲却足,我还是第一次喝到那样的酒。」
      汐和失笑。
      「妳到底是惦记酒,还是惦记菜?」
      步疏林一本正经地答道:
      「自然是菜。」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上一句:
      「酒嘛……只是顺便。」
      汐和一眼便看穿她,笑而不语。
      步疏林也不觉得尴尬,反倒兴致勃勃地道:
      「听掌柜说,醉仙楼最近请了几位南来北往的厨子,做的是各地风味。上回没吃成,今日可不能再错过。」
      两人说笑着来到醉仙楼门前。步疏林抬脚正要跨进门,目光随意往里一扫,脚步却倏地停住,脸上的笑意,也在一瞬间淡了下去。
      酒楼里,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站在柜台前,似乎刚与掌柜说完话,缓缓转过身来。
      崔晋百。
      步疏林心口一沉,怎么偏偏又遇上了……
      她昨日才下定决心,不再与崔晋百有所往来。
      没想到,今日便撞了个正着。
      就在这时,崔晋百也看见了她,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微微一亮,嘴角甚至不自觉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步便朝她走来。
      步疏林心头一乱,几乎想也没想,伸手便抓住汐和的手腕。
      「走。」
      汐和一愣。
      「不是要吃饭吗?」
      「我突然不饿了。」
      「啊?」
      步疏林也知道这借口拙劣得很,可她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只得硬着头皮道:「先……先四处逛逛,晚些再来。」
      她说得飞快,根本不给汐和反应的时间,拉着人便转身离开。
      崔晋百刚走出酒楼,便只看见她急急离去的背影,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唤了一声。
      「步疏林。」
      声音不大,却清楚落入步疏林耳中。
      她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袖中的手也悄悄收紧。可下一刻,她没有回头,只是拉着汐和走得更快了。
      崔晋百站在酒楼门前,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并未追上去,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许久,才低声自语。
      「……怎么?」

      数日后。
      步疏林办完差事,带着金山走出御守军衙署,谁知才踏出门口,便见不远处立着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崔晋百。
      步疏林脚步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
      「卷宗忘了拿。」
      丢下一句话,她便快步折返衙署。
      金山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去,一见崔晋百,顿时了然,也不多问,只默默跟了回去。
      步疏林回到案前,随手拿起一册卷宗,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不时抬眼朝门外望去,见崔晋百仍站在衙署外,便又急忙低下头。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门外终于不见那道身影,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另一头。
      崔晋百站在衙署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原本抬起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方才步疏林脸上的神情,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她)不是没看见他,而是看见了,才转身回去。
      崔晋百静静望着御守军的大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良久,才低低自语了一句。
      「……他(她)是在躲我。」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进心底。

      又过数日,宫中议事方散,文武百官三三两两自偏殿鱼贯而出。
      步疏林抱着卷宗,正与几名武官说笑,抬眼的瞬间,笑意却倏然一滞。
      长廊尽头,崔晋百正立于廊下,目光越过来往官员,直直落在她身上。
      像是早已料到他(她)会从这里经过,又像是,特意在此等他(她)。
      这几日,步疏林总能先一步避开,不是临时改道,便是借故折返。崔晋百想见他(她)一面,竟比查案还难。
      所以今日,他索性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等他(她)无处可避。
      四目相对的瞬间,步疏林心头一跳。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转身,可四周皆是散朝的官员,她若此时掉头,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她只得暗暗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崔少卿。」
      崔晋百一步步走近,在距他(她)三步之外停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他(她),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压着这几日所有的不解与困惑。
      良久,他才低声问道:
      「这几日,我一直在找你(妳)。」
      步疏林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崔晋百没有移开视线。
      「你(妳)为何总躲着我?」
      步疏林神情不变,甚至还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卷宗。
      「我正急着要去向上官回报案情。」
      他(她)拱了拱手。
      「崔少卿,失陪。」
      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给崔任何再开口的机会。
      崔晋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终究没有追上去。
      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她)消失的方向。

      直到宫门将闭,暮色早已沉入夜色,宫灯沿着长长宫道一盏盏亮起。
      步疏林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抱着卷宗慢悠悠地走出宫门。
      才走没两步,她整个人便僵住了。
      宫门外,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仍站在原处,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却不知已等了多久。
      步疏林愣了半晌,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还在?」
      崔晋百望着他(她)。
      「等你(妳)。」
      短短两个字。
      步疏林却觉得头都疼了,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回头望了望宫门。
      「宫中都要宵禁了,你就在这儿站了一下午?」
      崔没有回答,只是向前一步,目光始终落在他(她)脸上。
      「你(妳)还没回答我…到底为何躲着我?」
      步疏林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再没有往日半分玩笑意味。
      「以前是我不懂分寸。」
      他(她)低头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
      「日日缠着你,确实是我无理取闹。」
      崔晋百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步疏林抬起头,笑得坦荡。
      「你放心,以后不会了。往后即便在街上遇见,我也只当不认识崔少卿。」
      崔晋百的指尖,无声收紧。
      步疏林像是没察觉,又笑着补了一句:
      「之前是我不好,还望崔少卿莫放在心上。今后我定会谨言慎行,与你划清界线。」
      划清界线。
      四个字落下。
      崔晋百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步疏林拱了拱手,正欲转身离去,脚步才迈出一步,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她像是想起还有什么尚未交代妥当,回过身,略作思忖后,神情认真地补了一句:
      「我们便算……绝交吧。」
      说罢,她兀自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替两人之间纷乱的关系寻到一个最干脆的说法。
      「对,绝交。」
      她看向崔晋百,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宽慰。
      「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我往后,当真不会再缠着你了。」
      说完,便要离开。
      「步疏林!」
      崔晋百终于叫住他(她),那一声,比平日低沉许多,隐隐压着几分急切。
      步疏林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
      下一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未等他(她)反应过来,崔晋百已快步绕到他(她)身前,挡住了去路。
      他像是一路追得太急,胸口微微起伏,一向沉稳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此刻牢牢锁在步疏林脸上,彷佛生怕自己只要再慢一步,他(她)便又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望着他(她),沉默了片刻,才哑声开口:
      「你(妳)说纠缠便纠缠,说划清界线便划清界线。如今,连绝交,也只是你(妳)一句话。」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压抑不住的情绪。
      「步疏林……为何你(妳)总能如此随心所欲?」
      步疏林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半晌,他(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
      「好。既然你一定要问。」
      他(她)迎着崔晋百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那今日,我便把话说清楚。从今往后,我不再纠缠你。」
      他(她)停了一下,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也别再纠缠我。」
      话音落下。
      步疏林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夜风拂过衣角,那道熟悉的背影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崔晋百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开口。
      耳边只剩下她方才那一句话,不停地回荡。
      ——我不再纠缠你。
      ——你,也别再纠缠我。
      胸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连呼吸都有些发紧。
      他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宫道,久久未曾动弹。
      他不相信,或者说……他不愿相信。
      明明前些日子两人还笑着闹着,怎么可能短短数日,便连一句「绝交」都说得如此干脆。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一定有。
      他闭上眼,努力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重新理了一遍。
      忽然,一句话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若不是你拦着,我可能已经套出一些话了。」
      崔晋百猛地睁开双眼。
      酒楼外的一幕,霎时浮现在眼前。步疏林曾经因为自己拦下他(她),而错失了探查商景行的机会。
      这几日,他(她)又处处避着自己,酒楼如此,御守军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崔晋百握紧了拳。
      原来如此,不是因为她厌恶自己,也不是因为她当真想与自己划清界线,而是……他(她)怕自己再次阻拦他(她)查商景行。
      想到这里,原本压在胸口的窒闷,竟稍稍松开了一些,像是终于替那些伤人的话,找到了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下一瞬,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朝步疏林离开的方向追去。

      夜色渐浓,宫道上行人已稀。
      步疏林走得极快,衣袂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像是急着将身后的一切抛开。
      「步疏林!」
      崔晋百终于追上他(她),一把拦在他(她)身前。
      步疏林脚步一顿,眉心微蹙。
      「崔少卿,还有事吗?」
      崔晋百望着他(她),胸口因一路疾追而微微起伏。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
      「你(妳)是不是还要去找商景行?」
      步疏林怔了一瞬,他(她)望着崔晋百,眼底尽是错愕。
      「……什么?」
      崔晋百没有移开目光。
      「酒楼那日,你(妳)说过。若不是我拦着你(妳),你(妳)可能已经套出一些话了。所以这几日,你(妳)才一直躲着我,怕我再拦你(妳)。」
      步疏林怔怔看着他。
      半晌,竟低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
      「崔晋百…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最后想到的……竟然是商景行?」
      崔晋百眉头微皱。
      「难道不是?」
      步疏林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底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
      她狠下心说出那些话,原以为自己能潇洒地斩断这段关系,可直到此刻才惊觉,原来自己的心,也会疼得如此厉害。
      可眼前的人,竟一句都没听懂。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
      「那妳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步疏林沉默,不能说,她若说出口,一切便都白费了。
      良久,她才低声道:
      「没有原因。」
      崔晋百眼神微沉。
      「没有原因?」
      「步疏林,你(妳)躲了我这么多日,今日又说要与我划清界线,甚至绝交……现在却告诉我,没有原因?」
      步疏林缓缓闭上眼。
      「对,没有原因。」步疏林再次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字一句道:「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这一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刺进崔晋百心口。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妳)撒谎。」
      步疏林眸光微微一颤,却只是极快地掩去,神色依旧淡漠,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起伏。
      「我没有。」
      崔晋百一字一句道,声音低哑,却像仍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你(妳)若真想与我划清界线,早就可以。偏偏是在商景行出现之后,偏偏是在醉仙楼之后。步疏林,你(妳)是不是还想一个人去查他?」
      步疏林终于忍无可忍。
      「够了!」
      她第一次在崔晋百面前失了平日的冷静。
      「你能不能不要再提商景行!」
      崔晋百眸光微震。
      他第一次看见步疏林如此失态,心头一紧,却反而更加认定自己猜对了。
      「果然……你(妳)还是想瞒着我,是吗?」
      步疏林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崔晋百!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崔晋百望着他(她),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我一直都在听,是你(妳)……一直不肯说实话。」
      步疏林呼吸一滞,眼眶渐渐泛红,一句话几乎冲到嘴边。
      ——因为我知道你倾心于我。
      ——因为我不能毁了你的前程。
      可到了唇边,她却硬生生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沉默良久,步疏林终于抬起头,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崔晋百、崔少卿,你听清楚了。我没有任何原因,也没有任何理由。我步疏林……」
      她迎上崔晋百的目光,那双早已泛红的眼眸,此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今日,就是要与你划清界线----绝交。从今往后,不再与你有任何往来。」
      她侧身撞开崔晋百,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擦肩而过时,她低声留下最后一句。
      「我说得够明白了,也请崔少卿……莫要再来缠我。」
      说完,她再没有停留,快步离去。
      她不能停,也不能回头,因为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泪水早已悄然滑落。

      崔晋百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他只是怔怔望着步疏林渐行渐远的背影。
      这一次,他(她)离去前说的每一个字,都亲手斩断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理由。
      原来……不是商景行,不是查案,更不是另有隐情。
      他(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那一瞬,胸口像是被人生生撕裂一般,疼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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