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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尋因 第七章尋因 ...

  •   第七章尋因
      春獵營地尚未撤去。
      昨夜山中鬧出的動靜太大,天明之後,巡守的禁軍仍不時往來於林間,馬蹄踏過濕潤的泥地,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遠處有人搬運斷裂的木架,也有人低聲清點昨夜搜山時用過的火把,偶爾傳來幾聲馬嘶,將清晨尚未散盡的靜謐割出幾道裂縫。
      汐和郡主的營帳外,兩名侍女正端著湯藥候在一旁。
      簾帳忽地被人從外掀開。
      晨光隨著那道動作一併闖了進來。
      步疏林側身跨過門檻,步子依舊走得飛快,只是左腳落地時,比平日稍稍遲了一瞬。
      那點異樣極輕。
      若不是一直望著帳門,幾乎無人會察覺。
      帳內燃著一爐安神香,藥味卻仍舊壓不住,自榻前緩緩漫開。汐和半倚在軟枕上,腿上覆著一層薄毯,臉色仍有些蒼白,精神倒比昨夜好了不少。
      太子已坐在榻旁。
      他手中端著一盞尚未飲盡的茶,聽見動靜,只抬了抬眼。
      崔晉百則站在太子身側。
      一身深色衣袍收束得一絲不亂,若非右肩的衣料比另一側略顯僵直,幾乎看不出他昨夜也受了傷。
      步疏林的目光只在兩人身上一掠,便直直落在汐和身上。
      「醒了?」
      她幾步走到榻前,低頭將汐和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像是非要親眼確認她四肢齊全,才肯鬆下那口氣。
      「頭還暈不暈?」
      不等汐和回答,她又彎下腰,視線落在薄毯下微微隆起的傷腿上。
      「腿呢?太醫昨夜不是說傷得不輕?今早可重新看過了?」
      說話間,她已在榻沿坐下。
      左手撐著床榻時,肩膀極輕地縮了一下,轉瞬又若無其事地舒展開來。
      崔晉百的目光在他(她)肩上停了一瞬。
      步疏林渾然未覺。
      她伸手便要去掀汐和腿上的薄毯,指尖才碰到毯角,便被汐和按住了手背。
      「只是扭傷,沒有斷。」
      汐和的聲音仍有些虛弱,眼底卻帶著笑意,「方才太醫已來過,說好生養著便是。」
      步疏林的手沒動。
      「只是扭傷?」她抬眸看向汐和,顯然不大相信,「昨夜碰一下都疼成那樣。」
      「昨夜才剛被尋回來,自然疼得厲害些。」
      「那身上的擦傷呢?」
      「上過藥了。」
      「背上那處撞傷可有加重?」
      「沒有。」
      「夜裡發熱了嗎?」
      「也沒有。」
      步疏林問一句,汐和便答一句。
      她問得細,眉頭始終微微蹙著,平日裡那副沒個正形的模樣不知收去了哪裡。汐和回答得慢一些,她便耐著性子等著,既不催促,也不插嘴,只是視線片刻不離汐和的臉。
      太子坐在一旁,指腹輕輕摩挲著茶盞邊沿。
      起初尚還神色如常,待步疏林第三次俯身查看汐和的傷腿時,他終於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步世子。」
      步疏林頭也不回。
      「嗯?」
      「太醫方才已將郡主的傷勢說得十分清楚。」
      「太醫說的是太醫說的,我問的是我問的」她答得理所當然。
      太子抬了抬眉。
      「孤竟不知,步世子何時也通曉醫術了。」
      步疏林這才回過頭來。
      太子端坐於案前,神情淡淡的,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可那雙眼睛落在她仍按著汐和手腕的手上,意味便有些不同了。
      步疏林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
      下一刻,她便鬆開了手。
      方才一時情急,竟忘了自己如今頂著的是兒郎身分。待意識過來,她神色依舊如常,只是不著痕跡地將手收了回去。
      「臣自然不通醫術。」
      她笑吟吟地道:「不過汐和妹妹是臣辛辛苦苦找回來的,多問兩句,殿下也要管?」
      太子望著她,唇角似笑非笑。
      「辛辛苦苦?」
      他將這四個字念得極慢。
      步疏林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大概也知道,昨夜違令獨自入山一事尚未揭過,此時再提自己的功勞,無異於自投羅網。
      帳內靜了一瞬。
      步疏林若無其事地轉回頭,替汐和將滑落的毯角重新掖好。
      「臣只是關懷郡主傷勢。」
      她清了清嗓子,「旁的事情,改日再論。」
      太子低低笑了一聲,倒也沒有繼續追究。
      步疏林像是贏了一場似的,眉梢重新揚起。
      她背對著太子,自然沒有看見,太子神色依舊溫和,目光卻若有若無地落在身旁的崔晉百身上。
      崔晉百自他(她)進帳之後,便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的神情仍舊冷淡,站姿也與平日無異,只是原本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已收進了袖中。
      步疏林俯身替汐和掖毯時,他看著。
      他(她)握住汐和手腕時,他也看著。
      他(她)一連問了數句傷勢,他的目光始終未曾真正移開。
      直到太子看過來,他才像是有所察覺,垂下眼睫,將視線落在案上的茶盞。
      盞中茶湯早已不再晃動,他的胸口卻像壓著一團未曾散盡的濁氣。
      不重,也不疼。
      只是沉沉地滯在那裡,令人無端生出幾分煩躁。
      崔晉百微微蹙眉。
      昨夜未眠,又在山中奔波數個時辰,氣息不暢並非怪事。
      他如此判斷。
      可目光才從步疏林身上收回,那道聲音便又在帳中響了起來。
      「太醫有沒有說何時能下地?」
      「短則三五日,長則半月。」
      「半月?」
      步疏林的聲音立刻高了些,「那豈不是連回京都要人抬著?」
      汐和失笑,「哪有這般嚴重。」
      「怎麼沒有?」步疏林不滿地看了汐和一眼,顯然對她逞強的模樣頗有微詞。
      「傷筋動骨百日,妳別仗著年輕便不當回事。待回京後,我讓人送些上好的傷藥去妳府上,再尋——」
      「我倒是無妨……」汐和忽然打斷了她。
      步疏林一怔。
      汐和看著她,目光緩緩從她略顯蒼白的唇色,移到她左肩微微繃緊的衣料上。
      「倒是妳……」汐和握住她的手,指尖輕輕收攏,「昨夜在山裡尋了我那麼久,又從坡上摔了下去,可曾好好讓太醫看過?」
      步疏林眨了眨眼。
      方才還皺得緊緊的眉頭,轉眼便鬆開了。
      「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彷彿此時才想起自己也受過傷。
      隨即笑了一聲。
      「我能有什麼事?」
      她將手從汐和掌中抽出來,極隨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那動作牽扯到肩膀,她的呼吸停了極短的一瞬,唇角的笑卻半點沒變。
      「不過幾處擦傷,不礙事,汐和妹妹妳不……」
      「左肩挫傷---」一道聲音忽然自旁邊傳來。
      步疏林拍衣袖的手停在半空。
      帳中也隨之靜了靜。
      崔晉百抬起眼,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宗案情。
      「右臂有兩處傷口,其中一處昨夜仍在滲血。」
      步疏林緩緩轉過頭。
      崔晉百沒有看他(她),只繼續道:
      「腰側瘀傷,左腳踝扭傷……太醫說,這幾日不可騎馬,不可飲酒,更不可再動武。」
      最後一句落下時,他終於將視線移到了他(她)臉上。
      步疏林仍保持著方才拍袖子的姿勢,眼中罕見地露出幾分空白。
      半晌,他(她)才將手慢慢放下。
      「你……」她上下打量了崔晉百一遍,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你怎麼記得比我還清楚?」
      崔晉百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似乎也未曾想過。
      太醫昨夜說過的話不算少,傷勢、用藥、禁忌,一項接著一項。步疏林自己聽得心不在焉,他卻像記案情一般,竟連先後次序都未忘。
      他沉默了片刻。
      「太醫既已交代,自當記住。」
      「可他說的是我的傷。」
      「你(妳)的傷便不必記?」
      步疏林被問得一噎。
      崔晉百語氣不重,甚至聽不出多少責備,偏偏那雙眼睛沉沉落在她身上,讓她莫名生出一種自己做錯了事的錯覺。
      她張了張口,「我自己的傷,我自然清楚。」
      崔晉百看著他(她)。
      清楚?
      若當真清楚,方才便不會連自己傷在何處都要想上一想。
      他唇線微抿,胸口那股悶意非但未散,反而又沉了一分。
      他(她)將郡主昨夜疼了幾次、今晨換了什麼藥問得一清二楚,輪到自己,卻只剩一句不礙事。
      崔晉百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氣惱,這股氣惱來得毫無道理。
      可想到他(她)昨夜坐在榻前,肩上明明疼得連抬手都有些勉強,嘴上卻仍笑著將太醫往外趕,那點無名火便怎麼也壓不下去。
      太子將兩人的神色盡收眼底,他低頭抿了一口茶,遮住唇畔緩緩浮起的笑意。
      再開口時,語調仍是平常。
      「晉少卿倒是記得仔細。」
      崔晉百側目看去。
      太子放下茶盞,似是才想起什麼。
      「不過孤若沒記錯,你右肩也受了傷。」
      步疏林驀地轉頭。
      「你受傷了?」
      她方才被崔晉百說得一臉莫名,此刻神情卻瞬間變了。
      眉頭一下皺起,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崔晉百尚未回答,他(她)已三兩步走到他面前。
      「傷在哪裡?」
      他(她)站得太近。
      近得崔晉百能看清他(她)眼底尚未褪盡的血絲,也能聞見他(她)衣襟間若有似無的沉香氣息。
      那氣息比昨夜淡了許多,混著帳中的藥香,反而顯得更加清晰。
      崔晉百喉間微微一緊。
      「無妨。」他下意識退了半步。
      步疏林卻沒有察覺。
      「無妨是傷在何處?」
      他(她)說著,目光落在他略顯僵硬的右肩上,抬手便按了過去。
      他(她)的動作向來快,崔晉百根本來不及阻止,肩上傷處便被他(她)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尖銳的疼痛驟然竄開,他呼吸一滯,低低地吸了口氣。
      「嘶——」
      步疏林的手倏地縮了回去。
      他(她)眼睛睜大了一些,方才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
      「真傷了?」
      崔晉百抬眼看他(她)。
      步疏林像是被他看得有些心虛,手指在身側蜷了一下,聲音也比方才低了幾分。
      「我又不知道傷在這裡」他(她)停了一瞬,又忍不住小聲嘀咕:「誰叫你昨夜一直跟著我。」
      崔晉百眉梢微動。
      「我都說了,讓你留在營地等消息,我自己去找人便是。」步疏林越說越覺得有理,方才那點心虛很快便淡了。
      「你偏不聽,山裡那麼黑,路又難走,萬一再碰上什麼——」
      「若我不跟著呢?」崔晉百忽然問。
      步疏林的話停住了。
      他望著他(她),聲音仍舊平靜。
      「若我不跟著,你(妳)打算一個人找到何時?」
      「找到人為止。」他(她)答得毫不遲疑。
      崔晉百早已料到這個答案。
      可當他(她)真的說出口,他眼中的無奈仍舊深了一層。
      「所以我才跟著。」
      步疏林怔了怔。
      崔晉百說完便移開目光,像是那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回答。
      步疏林卻站在原處,半晌沒有接話……他(她)唇角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又像是不知該說什麼。
      最後只抬手摸了摸鼻尖。
      「下次你至少先告訴我哪裡傷了。」
      崔晉百淡聲道:「沒有下次。」
      步疏林抬眼看他。
      「你說沒有便沒有?」
      「若再有下次,我會先將你(妳)打暈,送回營地。」崔晉百望著他(她),語氣平淡,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步疏林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聲。
      「崔石頭,你這人如今說大話,倒是越來越順口了。」
      帳中的氣氛不知不覺鬆了些。
      汐和倚在榻上,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眼底的笑意漸深。
      太子則微微偏過頭,與她視線相觸,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可那一眼停得稍久,便已足夠。
      太子指尖輕敲了一下茶盞。
      「郡主也該換藥了。」
      帳外候著的侍女聞言,立即端著藥盤走了進來。
      步疏林像是沒聽出其中的逐客之意,轉身便要重新坐回榻邊。
      「那我等她換完——」
      「步世子。」
      太子慢悠悠地喚了她一聲。
      步疏林回頭。
      太子的目光掠過侍女手中的藥盤,復又落到步疏林身上。
      「你(妳)要留下?」
      步疏林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這才驀然醒悟。在眾人眼中,她是個兒郎,自然不便留在帳中。
      她拱手一揖,道:「臣先行告退。」說罷,轉身退出營帳。
      崔晉百亦拱手行禮,「臣告退。」

      外頭日光正盛。
      步疏林抬手遮了遮日光,立在帳外,並未急著離去。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方才回過頭去,目光掠過崔晉百的眉眼,最後停在他右肩。
      「真疼得厲害?」
      崔晉百道:「尚可。」
      步疏林皺了皺眉。
      「待會兒讓太醫再替你看看。」
      「不必。」
      「你方才念我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
      崔晉百一時無言。
      步疏林見他被堵得說不出話,眉眼間終於重新有了笑意。
      他(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像是想起什麼,回過身來。
      「昨夜的事,多謝了。」這聲謝說得很輕。
      不似他(她)平日裡插科打諢時的語氣,也沒有笑。
      崔晉百看著他(她)。
      晨風吹過營地,拂動他(她)垂在肩後的髮帶,也將他(她)衣袖間那縷極淡的沉香送了過來。
      「不必」他道。
      步疏林揚了揚眉。
      「我說謝便謝,你收著就是。」
      話音落下,他(她)也不等崔晉百回應,瀟灑地朝他一揮手,轉身便往自己的營帳走去。
      左腳落地時,仍有些不自然,他(她)卻走得很快,像是只要步子夠快,那點疼便追不上他(她)。
      崔晉百站在原處,望著他(她)的背影漸漸遠去,眉頭不知何時又皺了起來。
      風將一旁的帳簾吹得輕輕掀動。
      藥香自帳中溢出。
      一瞬間,竟與昨夜營帳裡的氣味重疊在了一處。
      ……………
      「左肩撞傷,右臂兩處擦裂。」
      太醫蒼老的聲音,再一次在耳邊響起。
      燭火昏黃。
      步疏林坐在榻邊,外袍仍穿得齊整,只將右側衣袖挽至臂彎,露出幾道被碎石劃開的傷口。傷口雖已用清水洗過,仍有細細的血珠自破損的皮肉間滲出,沿著手臂緩慢滑落。
      太醫替他(她)清理過手臂上的傷,視線又落向他(她)始終略顯僵硬的左肩。
      「世子將手臂抬起,老夫再看看肩上的傷。」
      步疏林依言抬手,才抬至一半,動作便微微頓住。
      他(她)很快又若無其事地將手抬高,唇邊甚至還掛著笑。
      太醫隔著衣料在他(她)肩頭幾處按了按。
      指腹落到傷處時,步疏林的背脊倏然繃緊,睫毛也極輕地顫了一下。
      「您老人家輕些。」
      太醫沒有理會他(她)的調侃,眉頭反而皺得更深。
      「左肩挫傷不輕,所幸未傷及筋骨。這幾日不可提重物,也不可動武。」
      他又看了一眼他(她)的腰側。
      「腰間應也有大片瘀傷,單憑外頭看不真切,還需解開衣物,仔細查看是否傷及內腑。」
      步疏林唇邊的笑意微微一頓。
      「不必了。」
      太醫抬頭看他(她),「世子爺,內傷不可輕忽。」
      「我自己的身子,我心裡有數。」
      他(她)說著,已將挽起的衣袖重新放下,遮住手臂上的傷口。
      「剩下的讓金山替我查看、上藥便是。」
      太醫仍要再勸,步疏林卻已起身,乾脆俐落地將藥箱提起來塞回他手中,半推半請地把人往帳外送。
      「您老人家忙了一夜,也該回去歇著了。我若真有什麼不適,必定立刻讓人去請您。」
      待送走太醫,他(她)一轉身,便看見崔晉百仍站在帳中。
      步疏林眉梢一揚。
      「太醫都走了,你怎麼還不走?」
      崔晉百看著他(她)落下的衣袖,又看了一眼他(她)刻意避開按壓的腰側。
      「你(妳)的傷尚未診完。」
      「能看的都看過了。」
      「腰側尚未查驗。」
      步疏林眨了眨眼,隨即走到他面前,伸手推著他的肩膀便往帳外去。
      「一點瘀青罷了,讓金山替我上藥便是。你留在這裡,也幫不上忙。」
      崔晉百自然不知道,她急著趕人的真正緣由。
      他(她)將他推出帳外,手仍按著簾帳。
      「回去歇著吧,崔少卿。」
      崔晉百轉過身。
      還未來得及再說一句,帳簾已在他面前落了下來,燭光被隔絕在裡面。
      只餘帳中隱約傳來步疏林吩咐金山取藥的聲音。
      他(她)的語氣如常,彷彿方才疼得微顫的指尖,只是他的錯覺。
      崔晉百在帳外站了很久。
      久到太醫都抱著藥箱走遠,他仍未移步。
      ……………
      崔晉百立在原地,望著步疏林的背影漸漸沒入一排營帳之後。
      「汐和,仔細照料傷處,莫讓傷口再裂了。」太子的聲音自帳內傳來。
      崔晉百眸光微動,思緒這才緩緩自昨夜抽離,回到眼前。
      方才在郡主的帳中也是如此。
      明明肩上的傷還未痊癒,抬手時分明疼得連動作都僵了一瞬,嘴上卻仍是一句「不礙事」。
      崔晉百眉心緊蹙。
      他(她)總是這般,不肯好好養傷,不肯讓太醫將傷勢看完,更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狼狽,像是逞強早已成了習慣。
      想到他(她)方才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他胸口那股沉悶又翻湧上來,連帶著生出幾分說不出的惱意。
      他(她)究竟知不知道,傷若拖著不治,只會愈來愈重?
      他(她)究竟要逞強到什麼地步?
      崔晉百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是在氣他(她)。
      氣他(她)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氣他(她)凡事都強撐著,彷彿受傷、喊疼,便是什麼丟人的事。
      可……他忽然怔了一下。
      這些,又與他何干?
      --------------
      春獵回京後,步疏林很快便恢復了往日閒散。
      只是,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總覺得近來做什麼都少了幾分興致。
      午後,她走在街上慢悠悠地晃著。
      從前一閒下來,不是約人喝酒,便是往花樓聽曲。如今路過常去的酒肆,掌櫃遠遠瞧見她,笑著招呼:
      「世子爺,今日還是老位子?」
      步疏林抬頭望了一眼迎風招展的酒旗,笑著擺了擺手。
      「改日吧。」
      說罷,便繼續往前。
      沒走多久,又到了熟悉的花樓前。
      樓上的姑娘一見她,立刻探出身子,揮著帕子笑道:
      「世子爺,可好些日子沒來了!」
      步疏林抬頭笑著拱了拱手。
      「今日有事,改日再來。」
      話一出口,她自己反倒怔了一下。
      有事?
      她今日哪來的事?
      不過是閒得發慌,出門隨意走走罷了。
      她失笑著搖了搖頭,雙手往身後一背,慢悠悠地繼續閒晃。
      不知不覺間,竟停在了大理寺門前。
      步疏林抬頭望著門上的匾額,愣了片刻,這才像是回過神來。
      「怎麼走到這兒來了……」她抓了抓頭,忍不住笑了笑。
      若是往常,她早就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尋個由頭逗崔晉百幾句。
      她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
      「也是……答應過人家的事,總不好食言」她向來說到做到。
      既然答應了不再去擾他,便沒有再踏進大理寺的道理。
      她轉身正欲離去,目光卻仍不自覺地朝大門望了一眼。
      片刻後,才收回視線,自嘲似地笑了笑,隨後朝衛國公府的方向而去。
      反正汐和還在養傷,陪她說說話,也好打發這無端漫長的一日。
      -------------
      另一邊,崔晉百的生活很快便恢復如常。
      每日卯時入署,審案、問供、批閱卷宗,偶爾奉詔入宮。大理寺內積壓的案牘不少,他比往日更忙,往往直到暮色四合,案上的燈仍未熄滅。
      一切看似都與從前無異。
      只是有些東西,似乎已在不知不覺間變了。
      起初只是偶然。
      他提筆批註卷宗時,會毫無預兆地想起步疏林挑眉看他的模樣。
      聽見有人在堂下插科打諢,耳邊便會浮起他(她)那聲理直氣壯的「崔石頭」。
      有時夜深人靜,他從卷宗間抬起頭,竟會想起他(她)笑起來時微彎的眉眼。
      那些念頭來得毫無徵兆,也毫無道理。
      短短一瞬,便被他壓了下去。
      崔晉百起初並未放在心上。
      春獵期間接連發生變故,步疏林又幾次身陷險境,記憶深些並不奇怪。
      何況人的思緒本就偶有散亂,他不至於為此小題大作。
      可幾日過去,那些畫面非但沒有淡去,反而出現得愈發頻繁。
      他(她)笑著喚他。
      他(她)故意湊近了看他變臉。
      他(她)受了傷,仍滿不在乎地說一句「不礙事」。
      甚至只是一道相似的身影自窗外經過,也會令他下意識抬起頭。
      待看清來人並非步疏林,他又會很快收回視線,彷彿方才那一瞬間的等待從未發生。
      崔晉百漸漸意識到,這並不是尋常的偶然。
      他向來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思緒。
      辦案時,無關之事絕不會闖入其中;一樁案子審結,相關人證物證便會被妥善歸置,除非有重新查閱的必要,否則不會再反覆出現。
      步疏林卻不同。
      他(她)從不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
      過去如此。
      如今亦是如此。
      他(她)不再來大理寺招惹他,反倒開始頻繁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這一夜,大理寺眾人早已散去,書房中只剩崔晉百一人。
      窗外夜色沉沉,案上堆放著尚未批閱完的卷宗。燭火偶爾晃動,在牆面映出一道寂靜的影子。
      崔晉百翻開最後一份案牘。
      那是一樁尋常的傷人案。
      案情並不複雜,幾名證人的供詞也大致相符。他只需將其中幾處細節重新核對,便可命人結案。
      他的目光沿著紙面逐字向下。
      看到其中一行時,卻忽然停住。
      ——傷者強撐不報,堅稱傷勢無礙。
      崔晉百的指尖落在紙頁邊緣,久久沒有翻動。
      強撐。
      傷勢無礙。
      不過幾個尋常字眼,卻輕易將一道身影帶入他的腦海。
      步疏林站在營帳裡,明明傷痕累累,仍朝眾人笑著說:
      「不礙事。」
      只是短短一句。
      畫面也不過一閃而逝。
      崔晉百卻再也看不進後面的供詞。
      他闔上卷宗,抬手按了按眉心。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可那聲「不礙事」並未隨之消失,反倒一遍遍在耳邊迴響。
      隨後浮現的,是他(她)說話時漫不經心的語氣。
      他(她)微揚的嘴角。
      還有那雙明明藏著疲倦,卻仍帶著笑意的眼睛。
      崔晉百緩緩睜開眼。
      他忽然發覺,自己竟記得如此清楚。
      不是因為案情。
      也不是為了查明什麼。
      他只是記住了。
      記住他(她)笑時眉梢揚起的弧度,記住他(她)每次惹怒他之後故作無辜的模樣,也記住他(她)受了傷仍不肯示弱的神情。
      那些毫無用處的細枝末節,不知何時已悄然留在他的記憶裡。
      他從未刻意去記。
      也無法解釋,自己為何會記得。
      胸口的悶意便是在此時湧上來的。
      並不疼,只像壓著一塊無形的石頭,沉甸甸地堵在心口,令他的呼吸也跟著滯了一瞬。
      這樣的感覺近來並非第一次出現。
      每當步疏林闖入他的思緒,胸口便會隨之發緊。
      有時只是一瞬,有時卻會維持許久。
      他原以為只是疲憊。
      可他近來飲食如常,夜裡雖睡得稍晚,也不至於傷及心脈。況且除了胸悶與偶爾失神之外,身體並無其他異樣。
      真正失常的,似乎不是他的身體。
      而是他的思緒。
      崔晉百垂眸看著那份卷宗。
      過去,他能決定自己該想什麼,也能決定什麼事不值得再想。
      如今卻有一個人,毫無預兆地闖入其中。
      他越想壓下,那道身影反而越清楚。
      步疏林像是從未真正離開過。
      他(她)不來大理寺,卻留下了聲音、神情,以及那些不合時宜的一顰一笑。
      崔晉百沉默許久,手掌仍按在胸前。
      莫非,他當真病了?
      ---------------
      翌日,崔晉百奉太子之命,前往衛國公府議事。
      汐和傷勢尚未痊癒,身上披著一件薄氅,坐在窗邊與太子一同查閱北境送回的消息。
      崔晉百坐在另一側,將大理寺近來查得的線索一一說明。
      他語氣平穩,條理清晰,面上看不出絲毫異樣。
      只是心口仍隱隱有些發悶。
      三人正說到關鍵之處,門外忽然傳來侍女的聲音。
      「步世子來了。」
      崔晉百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下一刻,步疏林大步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窄袖長袍,腰間仍束著熟悉的革帶。春獵時留下的傷大抵已經痊癒,步履又恢復了往日的輕快。
      她進門後先與太子見禮,隨後便走到汐和身旁,熟稔地俯身查看她的傷勢。
      「今日可好些了?」
      汐和笑著點了點頭。
      步疏林這才直起身。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轉向崔晉百。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相觸。
      崔晉百胸口那股糾纏了數日的沉悶,竟在那一瞬間毫無徵兆地散了。
      像壓在心上的石頭忽然被人挪開,連呼吸都隨之變得輕快。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雀躍。
      來得又快又急。
      真實得令他無從否認。
      他(她)來了。
      這個念頭在心底浮現時,崔晉百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明明不曾等他(她),甚至這些時日從未想過要去找他(她)。
      可真正看見他(她)站在眼前,他才驚覺,自己竟像是已等了許久。
      步疏林看了他片刻,唇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崔晉百下意識坐直了些。
      他應當說什麼?
      問他(她)傷勢是否痊癒?
      問他(她)為何多日不曾出現?
      又或者像從前那般,冷著臉提醒他(她)莫要攪擾正事?
      過去步疏林總有說不完的話。
      他(她)會自己走到他面前,笑嘻嘻地喚他「崔石頭」,哪怕他不理,他(她)也能自顧自地說上半日。
      他從不需要思考該如何與他(她)交談。
      可如今他(她)當真安靜下來,不再主動纏著他,他反而不知該如何開口。
      兩人對視不過片刻,步疏林便先移開了目光。
      他(她)像是想起自己曾說過的話,沒有再上前,只轉頭與太子和汐和說笑。
      崔晉百坐在一旁,幾次欲言又止,話到了唇邊,最終都沒有說出口。
      直到步疏林起身告辭,他也未能尋到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她)轉身大步走出房門,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院中。
      崔晉百仍望著門口。
      不過一會兒,方才已經消失的沉悶竟又緩緩回到了胸口。
      甚至比他(她)來之前更加清晰。
      那股真實的雀躍也隨著他(她)的離去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種難以言明的空落。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方才那麼久,他竟連半句話也沒有與他(她)說上。
      「晉百…」太子的聲音忽然從對面傳來。
      崔晉百收回視線。
      太子端著茶盞,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近來可是時常胸悶?」
      崔晉百神色微變。
      「殿下如何得知?」
      太子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除了胸悶,可還有心神不寧、思緒難以自控之症?」
      崔晉百眉頭蹙得更深。
      這些症狀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殿下曾見過此症?」
      太子放下茶盞,唇邊笑意愈深。
      「見過。」
      「可有醫治之法?」
      太子沒有立刻回答,只向門外看了一眼。
      「此症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
      崔晉百正色道:「還請殿下明示。」
      太子看了他半晌,終於忍不住輕笑一聲。
      「方才人在時,少卿氣色尚佳。人一走,倒又病了。」
      崔晉百微微一怔。
      太子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有些病,不在五臟六腑,也不在經脈氣血。」
      「病因既是一個人,藥自然也得往那人身上尋。」
      崔晉百仍未明白,正欲追問,太子已拾起案上的密信,轉而與汐和商議起來,顯然無意再繼續這個話題。
      汐和若無其事地與太子商議著密信,唇角卻始終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她心中暗笑,崔晉百平日心思縝密,怎麼一碰上情字,反倒遲鈍得令人發笑。
      崔晉百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汐和,眉間困惑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重。
      病因是一個人?
      太子此話究竟何意?
      離開衛國公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崔晉百沿著長街緩步而行,腦中反覆思索太子方才所言。
      人來時,病便好了。
      人走後,病又回來了。
      他自然知道太子口中的「那人」指的是誰。
      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想不明白。
      步疏林既非醫者,也不通藥理,如何能治他的病?
      更何況,他(她)只是進了一趟屋子,甚至沒有與他說上半句話。
      崔晉百一路沉思,待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偏離了回府的方向。
      眼前是一間酒樓。
      尚未入夜,樓中已頗為喧鬧。喝采聲混著酒盞碰撞的脆響,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崔晉百本無意停留。
      正欲轉身,樓內卻忽然爆出一陣喝采。
      「步世子好酒量!」
      他的腳步驟然停住。
      透過敞開的窗扇,正好能望見步疏林坐在酒樓大廳臨窗的位置。
      他(她)面前已堆滿數個空酒罈,手中仍端著一隻酒碗。對面的胡公子也已醉意朦朧,卻仍強撐著精神與他(她)拚酒。
      步疏林拍了拍桌案,揚聲道:「金山,再來一壇!」
      崔晉百立於圍觀的人群之外,靜靜望著他(她),許久未動。
      這些日子,步疏林的身影總是不時浮現在他腦海。
      他一再告誡自己,不該再去理會他(她)。
      況且他(她)曾親口說過,不會再糾纏於他,那他也不該再干涉他(她)的去留。
      他本該轉身離去,可雙腳卻像生了根似的,始終停留在原地,目光也始終未曾從他(她)身上移開。
      步疏林已醉得連酒碗都有些拿不穩,卻仍伸手去取下一碗酒。
      就在酒碗即將送到唇邊時,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忽然按住了他(她)的手腕。
      他(她)微微一怔,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崔晉百微蹙的眉宇。
      他(她)先是一愣,隨即彎起唇角,笑得眉眼都舒展開來。
      「崔石頭……」
      崔晉百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最後還是走了過來。
      明明心裡已決定離開,身體卻先一步替他做出了選擇。
      他望著眼前兩個醉得東倒西歪的人,淡聲道:
      「你二人酒量相當,再喝下去,只怕都要傷了身子。不如此局便算平手。」
      話音落下,他便伸手將步疏林扶了起來。
      「走,我送你回去。」
      誰知步疏林卻反手將他推開半步,眯著眼望著他,醉意朦朧地笑道:
      「你是我什麼人……憑什麼替我作主?」
      最後一個字尚未落下,他(她)腳下一軟,整個人便往前栽去。
      崔晉百眼疾手快,一把將他(她)攬入懷中,另一手順勢攬住他(她)的腰,隨即俐落地將人扛上肩頭。
      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讓步疏林愣了一瞬,隨即拍了拍他的背。
      「崔石頭……放我下來……」
      崔晉百一手穩穩托住他(她)的腿彎,神色依舊平靜,腳步未停。
      「你若能自己走,我便放你下來。」
      步疏林安靜了片刻,像是真的認真思索了一番。
      半晌,他(她)才悶悶地回了一句:
      「……那你還是扛著吧。」

      蜀南侯府的下人見崔晉百竟親自將步疏林送回府,無不露出詫異之色,卻礙於他的身分,只敢悄悄交換眼神,無人敢多問一句。
      金山一路將兩人帶回步疏林的院落,推開房門,快步上前將床榻整理妥當。
      崔晉百彎下身,動作難得輕緩,將肩上的步疏林放到榻上。
      他(她)一路上雖偶爾掙扎幾下,嘴裡還嘟囔著幾句含糊不清的醉話,此刻一沾到床榻,便像卸了全身力氣似的,整個人陷進柔軟的被褥裡,只剩均勻而綿長的呼吸。
      金山低聲向崔晉百道了聲謝,「崔少卿,今日多謝您了。」
      崔晉百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金山隨即退出房外,輕輕掩上房門,又吩咐玉溪趕緊去熬醒酒湯。
      房門闔上的瞬間,房內頓時安靜下來。
      只餘窗外晚風拂過枝葉的細微聲響,以及步疏林平穩的呼吸聲。
      崔晉百站在榻旁,久久沒有離開。
      一路自酒樓將人送回侯府,又一路將他(她)扛進院中,直到此刻,他才察覺肩背早已泛起一陣酸意。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在榻邊坐了下來。
      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日……
      他究竟在做什麼?
      先是在衛國公府,因為步疏林的突然出現,而莫名鬆了一口氣。
      後來,他不知不覺走到了那間酒樓,明明已下定決心不再理會他(她),卻仍忍不住出手阻攔,甚至一路將醉得不省人事的他(她)送回侯府。
      每一步,都與他一向恪守的分寸背道而馳。
      可偏偏,每一步又都像是順理成章,彷彿身體早已替他作出了選擇。
      他想起太子意味深長的那句話——你的病,大概與步疏林有關。
      想到這裡,崔晉百不禁失笑。
      可那笑意才剛浮現,便又慢慢淡了下去。
      究竟是什麼樣的病,竟能讓他一次又一次失了平日的冷靜?
      他始終想不明白。
      正當他沉浸於思緒之中時,手背忽然傳來一陣溫熱。
      那觸感極輕,卻讓他驀地回神。
      他低頭望去。
      不知何時,原本躺在榻上的步疏林已悄悄坐起身。
      束髮散落了些,幾縷墨髮垂在臉側,那雙因醉意而顯得格外濕潤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的手。
      他(她)像個發現新玩意兒的孩子,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又沿著修長的指節,一寸一寸慢慢滑過。
      神情專注得近乎認真。
      崔晉百整條手臂瞬間繃緊。
      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
      「步疏林?」
      他低聲喚了一句。
      他(她)卻像什麼也沒聽見,只是微微歪著頭,仍盯著他的臉看。
      下一刻,他(她)忽然抬起雙手。
      掌心輕輕覆上他的臉頰。
      酒後偏高的體溫透過掌心傳來。
      崔晉百渾身一僵。
      還未來得及反應,他(她)已將他的臉輕輕轉向自己。
      兩人四目相對,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錯。
      步疏林望著他許久,目光緩緩掠過他的眉、他的眼、挺直的鼻梁,最後停留在那雙總是抿得極緊的薄唇。
      他(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乾淨而明朗,像是終於找到了滿意的答案。
      「崔少卿……」
      他(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帶著濃濃醉意,卻格外認真。
      「你長得……真俊俏。」
      短短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毫無預警地落進崔晉百心底。
      他的腦中霎時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崔晉百猛地回過神,幾乎是本能地向後退開。
      「你(妳)真是言行放肆,醉得神智不清了!」
      他倏然起身,想要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可才退了半步,腰間忽然一緊。
      步疏林不知何時抓住了他的腰帶。
      崔晉百尚未反應過來,便被他(她)用力往前一扯。
      他猝不及防,身形猛地向榻邊傾去。
      步疏林順勢仰起臉。
      下一瞬,一雙帶著酒意的柔軟唇瓣,輕輕貼上了他的唇。
      那個吻極短,甚至稱不上纏綿。
      不過是蜻蜓點水般的一觸,卻像在崔晉百腦中轟然炸開。
      他整個人僵在原處,雙目微睜,連心跳都像停了一瞬。
      鼻息間盡是他(她)身上的酒香,唇上那一點溫熱,卻清晰得令人無法忽略。
      步疏林似乎還未察覺自己做了什麼,只微微偏著頭,醉眼朦朧地望著他。
      崔晉百驟然回神,他幾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將步疏林輕輕推回榻上。
      那力道並不重,更像是在將自己與他(她)強行分開。
      步疏林倒回軟枕間,低低哼了一聲。
      崔晉百卻連看都不敢再看他(她)一眼。
      轉身、開門、離開。
      一連串動作快得近乎倉皇。
      直到房門「砰」的一聲在身後闔上。
      他才像終於重新喘過氣來,胸口劇烈起伏。

      屋內。
      步疏林眨了眨眼,望著早已空無一人的房門,一臉茫然。
      「人怎麼跑啦……」
      她歪著頭想了半晌,終究沒想明白。
      酒意再次湧上,她打了個呵欠,抱著錦被翻了個身,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夜風迎面而來,穿過長廊,吹得簷下燈籠輕輕晃動,卻絲毫未能吹散他臉上的熱意。
      他站在廊下,呼吸仍亂得不成樣子。
      唇上那一點柔軟的觸感太過清晰。
      清晰得無論他如何克制,都無法將其從腦海中驅逐。
      崔晉百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指尖才剛觸上,便又像被灼傷一般迅速放下。
      他在做什麼?
      不對。
      方才步疏林又做了什麼?
      他(她)醉了。
      他(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崔晉百在心中一遍遍告訴自己,可那個吻卻不曾因此變得模糊。
      步疏林捧住他臉時掌心的溫度。
      他(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還有他(她)那句帶著醉意的——「你長得真俊俏。」
      每一幕都在腦海中反覆浮現,毫無章法,也揮之不去。
      崔晉百不敢再停留,沿著長廊快步向外走去。
      侯府下人見他離去,紛紛低頭行禮,他卻像是全然沒有看見。直到跨出府門,走入夜色之中,他的腳步仍沒有慢下來。
      長街上行人寥落。
      更夫敲著梆子,自遠處緩緩走過。
      崔晉百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向何處。
      向來清明的腦中,此刻竟是一片混亂。
      他應當惱怒。
      步疏林醉後失了分寸,竟敢對他做出這種事,他理當拂袖而去,再不與他(她)往來。
      可他方才將人推開時,心中最先湧上的,竟不是怒意,而是慌亂。
      甚至在那短短一瞬,他並未立即將她推開。
      這個念頭驟然浮現,令崔晉百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僵立在夜色中。
      心口又開始劇烈跳動。
      不是近來那種沉甸甸的悶意,而是一種全然失去控制的震顫。
      他竟沒有立即推開他(她)。
      為什麼?
      因為事出突然,未能及時反應?
      還是因為……
      崔晉百不敢再往下想。
      可越是阻止,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片段便越是清晰。
      他近來頻頻想起步疏林的一顰一笑。
      看見他(她)時,胸口的沉悶便會消失。
      他(她)離開後,他又會感到難以言明的空落。
      今日在衛國公府見到她時,那一瞬間的欣喜也並非錯覺。
      他想與他(她)說話。
      想問他(她)為何這些時日不曾出現。
      甚至在他(她)離去之後,懊惱自己竟連半句話都沒能與他(她)說上。
      他還會在聽見他(她)的名字時駐足。
      看見他(她)與旁人飲酒時,明知與己無關,仍舊忍不住上前阻止。
      最後甚至親自將他(她)送回侯府。
      這些時日所有不合常理之處,在此刻紛紛湧上心頭。
      而太子午後說過的話,也在這一片混亂中忽然闖入他的腦海——病因既是一個人,藥自然也得往那人身上尋。
      崔晉百整個人驟然僵住。
      四周的聲音彷彿在一瞬間遠去。
      他站在寂靜的長街中央,腦海中反覆響起那句話。
      病因是一個人。
      人來時,病便好了。
      人走後,病又回來了。
      太子指的從來不是什麼病。
      而是……崔晉百的呼吸驀然停了一瞬。
      一個他從未想過,更從來不敢往那處想的答案,終於從所有混亂的線索中漸漸浮現。
      他不是病了。
      他只是……將步疏林放進了心裡。
      崔晉百瞳孔微縮。
      這個答案一旦出現,便像利刃一般劈開了所有迷霧。
      為何會不受控制地想起他(她)。
      為何見到他(她)便心生歡喜。
      為何他(她)一離開,胸口便會發悶。
      為何方才那個吻,令他慌亂至此。
      所有異樣,都在這一刻有了解釋。
      他的心,不知何時已繫在步疏林身上。
      對那個總是纏著他、惹怒他,卻又屢屢亂他心神的人,生了情。
      可是——步疏林是兒郎!
      步疏林,是蜀南侯世子,也是一位兒郎!
      這個念頭如驚雷般轟然落下,震得他腦中一片空白。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良久,才緩緩低下頭,望向自己方才觸碰過唇角的手。
      步疏林親了他。
      而他,竟沒有立刻推開。
      「……荒唐。」
      他低低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可話音才落,腦海裡浮現的,卻仍是步疏林含著醉意,雙手捧著他的臉,笑盈盈地誇他俊俏的模樣。
      那雙清亮的眼,那抹毫無防備的笑,怎麼也揮之不去。
      崔晉百閉了閉眼,耳根卻仍不可遏制地泛起熱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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