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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初觉 第六章初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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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初觉
初夏时节,山野草木正盛。
皇家每年此时都会前往京郊踏青,一来避开宫城暑气,二来让皇子、公主与各家世子、姑娘同游骑射,也算一年一度难得的清闲。
山坡下,少年少女三三两两散在林间。
有人策马竞逐,有人挽弓射柳,也有人围坐溪边煮茶谈笑。
步疏林与汐和并辔缓行于林间。
春日暖阳透过枝叶洒落,在林间铺洒出斑驳光影。
汐和的骑术尚未纯熟,握着缰绳的手仍有几分生涩,步疏林便始终放慢马速,策马伴在她身侧,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唯恐她一时失了平衡。
忽然,汐和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一株老槐树上。
那老槐树枝桠遒劲,数丈高的树梢间,赫然悬着一团足有脸盆大小的蜂窝。成群蜜蜂绕着蜂巢来回飞舞,嗡鸣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妳看。」
汐和抬起纤细的手,指向枝头,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那蜂窝……妳能替我摘下来吗?」
步疏林顺着她手指望去,只瞧了一眼,便扬起唇角,答得干脆利落。
「行。」
话音刚落,她又仔细打量了蜂窝一眼,眉心微微蹙起。
「不过得先去拿些工具才成。」她收回目光,转头望向汐和,神色多了几分认真,「我不放心妳一人在此。」
汐和闻言,不由得莞尔一笑。
「妳放心,我就在这里等妳回来,不会乱走。」
她沉默了一瞬,眼底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我想取些蜂刺……替太子殿下治眼疾。」
步疏林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故意拖长了语调。
「知道了——」她一脸无奈地望着汐和,嘴角却噙着笑意。
「真是有了心上人,就忘了我这个姊妹。」
汐和抿着唇笑而不语。
步疏林瞧她那副模样,终究还是失笑摇头,眼底尽是纵容。
「行吧,我这就去替妳取来」说罢,轻轻一夹马腹,正欲调转马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再三叮嘱。
「妳骑术不好,可得乖乖待在原地等我」她抬手点了点汐和,笑着补上一句。「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汐和笑着点头。
「知道了。」
步疏林这才放心,策马折返,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林间。
然而,她离去不过片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自后方传来。
汐和方才回首,尚未看清来人,一道凌厉的鞭影已骤然破空而至。
「啪——」
马鞭狠狠抽落在马臀之上。
坐骑吃痛,猛然一声长嘶,四蹄骤然发力,犹如离弦之箭般狂奔而出。
「啊!」
汐和惊呼一声,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慌忙拉紧缰绳,却已止不住发狂的骏马,只能任由牠朝林间疾驰而去。
安陵公主缓缓收回马鞭,望着那道狼狈远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身后几名同行的贵女见状,不禁面露惊色,小心翼翼地低声道:
「公主……这样做,会不会……」
安陵公主冷笑一声,神情满是不屑。
「她不是西北侯府的郡主吗?」
「人人都说西北儿女自幼长于马背,骑术了得,本宫不过是想瞧瞧,她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眸光微冷,语气愈发尖刻。
「谁让她偏偏已与太子订亲,又成日跟在步世子身边。」
「本宫不过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罢了。」
话音落下,她漫不经心地收起马鞭,随即一勒缰绳,领着众人从另一条林道悠然离去,彷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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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疏林取了工具折返,却不见汐和的身影。
她朝四周望了一圈,目光掠过林间各处,却始终不见汐和的身影。
「汐和这丫头……说好了在此等我,怎么我才离开一会儿,人倒先跑没影了。」
她抬眼望了望枝头那团蜂窝,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先去寻人,还是先将蜂窝摘下?
正沉思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而沉稳的声音。
「步世子。」
步疏林闻声回首。
待看清来人,原本微蹙的眉梢顿时舒展开来,眼底笑意骤然漫开。
「崔石头!」
那一声唤得清亮爽朗,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彷佛方才还困扰着她的小事,转眼便烟消云散。
「来得正好!」
崔晋百一袭青色常服,骑着骏马自林间徐徐而来。
山风吹拂,衣袂轻扬,仍是一贯端正清冷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步疏林脚边。
一根长竹竿。
一只粗麻布袋。
还有一大片不知从何处拆下来的旧帷帐。
他眸光微微一顿。
「步世子,这是……?」
步疏林抬手指了指头顶的蜂窝。
「汐和妹妹想要蜂窝,托我替她摘下来。」
崔晋百顺势抬眸望去,淡淡问道:
「世子知道如何摘?」
步疏林一面整理着地上的东西,一面仰头打量着树梢上的蜂窝,耸了耸肩,回答得理直气壮。
「不知道。」
说完,她偏过头,朝崔晋百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可总得试试。」
崔晋百沉默了。
「……」
他忽然觉得,汐和郡主将这件事交给步疏林,本身便不是一个太稳妥的决定。
步疏林已提起竹竿,绕着老槐树慢悠悠走了一圈。
时而仰首望向蜂窝,时而低头打量地势,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她沉吟半晌,终是拿定了主意。
「罢了,先试试再说。」
话音方落,她忽然双手握住竹竿,朝着蜂窝猛地一捅。
「啪」的一声。
竹竿直直插进蜂窝之中。
下一瞬,整座蜂窝彷佛炸开一般,无数蜜蜂轰然涌出,铺天盖地朝两人袭来。
崔晋百尚未反应过来,步疏林已一把抓起帷帐,往自己头上一罩,随即伸手将他也一并扯了进来。
两人同时藏身于帷帐之下。
那帷账本就是临时割下的一块布,比不得原来宽大,勉强罩住两人后,空间便显得格外局促。
步疏林唯恐露出缝隙,又往崔晋百身旁挪近了些,肩头轻轻贴上他的手臂。
她却浑然未觉,只小心翼翼掀开床帐一角,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外头盘旋不去的蜂群。
她压低声音。
「我方才想了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在两人之间比划着。
「先拿竹竿惊动蜂窝,把蜜蜂全引出来。」
她指了指帐外,又用手在空中画了一圈。
「咱们先躲在这儿,等牠们飞远了,我再出去把蜂窝摘下。」
说完,又忍不住探出半张脸,透过床帐那道细缝朝外张望,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始终追着蜂群飞舞的方向。
崔晋百没有应声。
步疏林只当他没听清,又偏过头。
「你觉得——」
话说到一半,她微微一顿。
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竟近成了这般。
近得她几乎能数清崔晋百低垂的长睫。
她眨了眨眼,却也只是片刻的怔愣。
下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回帐外。
「……如何?」
崔晋百依旧没有回答。
不是不答。
而是他根本不知道步疏林方才说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仍搭在床帐上的手。
修长白皙。
指尖因方才握着竹竿,还沾着些许细碎的木屑。
再往上,是贴在自己肩旁的衣袖。
黑色衣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偶尔擦过他的手臂,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
很轻,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可狭窄的床帐之下,本就容不下两个人的距离。
他越是克制,那一缕淡淡的沉香便越发清晰,如雨后山林间静燃的一缕幽香,沉静温润,不浓不烈,却偏偏叫人难以移开心神。
他甚至能感觉到,步疏林说话时,那细微的吐息,若有似无地掠过自己的颈侧。
痒痒的,像羽毛轻轻拂过。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想悄悄往旁边退开些许。
然而,他才刚动了一下,步疏林像是察觉了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自他身后绕了过去,将垂落的帷帐往里拢了拢。
「别动。」
他(她)压低声音,目光仍牢牢盯着外头飞舞的蜂群。
「留了缝隙,蜜蜂会钻进来。」
他(她)整个人又往他身后贴近了半分,手臂几乎自他肩后虚虚环过,只为将那一角帷帐拢得更严实些。
崔晋百的身形蓦地一僵。
他低头望着那只横在自己肩后的手臂,一时竟忘了呼吸。
明明隔着衣料,并未真正触碰。
可那一瞬,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他(她)整个人圈进了这方狭小的天地。
竟退无可退。
「崔石头?」步疏林又唤了一声。
崔晋百这才蓦地回神。
他眸光微微一颤,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
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只是那声响应,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步疏林却丝毫没有察觉,他(她)只是重新望向帐外,仍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引开蜂群。
崔晋百看着他(她)微微侧着的脸。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轻、也极荒唐的念头。
他(她)向来……对谁都这般没有分寸吗?
还是……
念头才起,他便猛然收住。
像是连自己都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微微闭了闭眼,耳边依旧嗡嗡作响。
只是这一次,他终于分辨清楚。
那不是蜂鸣……而是自己愈来愈快的心跳。
待外头渐渐安静些,步疏林便再次将竹竿探出床帐,朝蜂窝轻轻碰了一下。
剎那间,蜂群再次骚动,嗡鸣声骤然大作。
她连忙将竹竿收回,再次将帷帐压得严严实实。
外头蜂群围着床帐不停盘旋,振翅声近在耳畔。
她屏息静待了片刻,悄悄掀起帷帐一角,飞快朝外望了一眼,又重新放下。
「还有不少」她轻轻皱起眉。
「不行,这样上去,肯定得被螫成蜂窝。」
她垂眸沉思片刻,忽然眼神一亮。
「我去把牠们引开。」
说着,便要掀开帷帐。
然而,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握住她手中的竹竿,轻轻一抽,便将竹竿取了过去。
步疏林微微一怔,尚未反应过来,掌心已是一空。
崔晋百握住竹竿,掀开床帐,淡淡留下一句。
「你(妳)留着,我去。」
没有商量。
没有解释。
更没有丝毫迟疑。
话音未落,他已提着竹竿,再次朝蜂窝猛地一刺,随即转身朝另一侧林间飞掠而去。
蜂群果然被惊动,嗡然一片,成群追着他的身影疾飞而去。
步疏林仍半蹲在原地。
帷帐自肩头缓缓滑落。
她怔怔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掌心依旧维持着方才握着竹竿的姿势。
空荡荡的,久久没有收回。
从小到大,每逢遇上危险,她总是那个率先站出去的人。
父侯曾说,她是蜀南侯府的世子,肩上担着的是蜀南万千将士,既站在人前,便没有退到人后的道理。
这些年,她也一直如此。
遇刺时,是她挡在最前头。
查案时,是她先探路。
方才,她甚至连如何引开蜂群都已想好了。
因为在她心里,那本就是自己该做的事。
可方才——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没有询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与她商量。
只是平平淡淡地留下一句:
「妳留着。我去。」
然后,便替她去了。
步疏林望着那道背影。
心口像是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直到蜂鸣渐渐远去。
她才彷佛骤然回神,抬头望向树梢。
「……都走了」话音落下,她身形骤然拔起。
黑色衣袂迎风翻飞,足尖连点树干,几个起落间便已掠至高处,她迅速将麻布袋罩住蜂窝,短刀寒光一闪。
「喀嚓。」
枝干应声而断,整个蜂窝稳稳落入布袋之中。
步疏林提着麻袋翻身落地,眉梢眼角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成了。」
她正低头将袋口扎紧,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晋百回来了。
平日整整齐齐的衣袍,此刻被枝叶勾得有些凌乱,衣袖上还沾着几片草叶,就连一向束得端整的发丝,也松散了一缕。
步疏林瞧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崔石头。」
她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你这副模样若回了京,只怕大理寺的人都认不得你了。」
说着,她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替他拍去肩头的草叶。
又如从前无数次那般,手臂一伸,熟稔地勾住了他的肩。
「辛苦了,崔石头,今日多亏——」
话音未落。
崔晋百整个人蓦地一僵,肩头忽然多了一分重量。
步疏林的手臂极自然地搭了上来,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半分迟疑。
然而,这再寻常不过的碰触,却让崔晋百方才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再次泛起波澜。
鼻息之间,依旧萦绕着那股淡淡的沉香。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方才帷帐下的一幕。
狭小的空间,近得几乎交错的呼吸。
他(她)为了不让蜜蜂钻进帷帐,下意识伸手自他身后拢住帷帐,整个人几乎将他护在其中。
那时,他(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外头的蜂群。
自然没有发现,他早已僵直了身子。
也没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因过度克制而微微收紧。
更没有发现,他连看他(她)一眼,都得暗暗压下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慌乱。
可现在,那熟悉的气息再次靠近。
肩头传来他(她)手臂轻轻压着的重量。
他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唇瓣微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只能强迫自己站得笔直,神色愈发沉静。
彷佛只要面上不露分毫,胸口那阵乱了节拍的心跳,便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步疏林终于察觉了异样。
她原本还笑着,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她偏过头,望向崔晋百。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此刻竟比平日更加紧绷,唇线抿得笔直,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然。
她微微一怔,想到先前答应过他的话,步疏林心头一凛。
她立刻收回手臂,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两人的距离。
「抱歉。」
她摸了摸鼻尖,干笑了一声。
「一时忘了。」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才亲口答应过崔晋百,不再缠着他。
步疏林敛去笑意,神色恢复如常,抱着麻布袋,朝他拱了拱手。
「今日,多谢崔少卿相助。」
崔晋百心头微微一震。
尚未来得及开口。
步疏林已翻身上马。
「我先去找汐和郡主。」
马蹄扬起一片飞尘,那袭黑衣很快便消失在林间。
崔晋百仍静静站在原地。
耳畔早已没有蜂鸣。
可胸口,却像忽然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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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疏林提着装着蜂窝的麻布袋,与崔晋百一前一后策马返回众人歇息的营账。
春猎尚未结束,营地内依旧热闹。
有人围坐饮茶,有人谈笑赏景,亦有人策马较技,丝毫未察觉山林深处已悄然发生变故。
步疏林翻身下马,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搜寻。
没有。
她又朝太子所在的方向望去,仍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神色,不禁微微一顿。
「奇怪……」她低声喃喃一句。
「这丫头还没回来?」
她原以为汐和早已先一步回营,如今却遍寻不着人影,不由得快步朝太子所在的席位走去。
太子正与几位皇子说着话。
步疏林环顾四周,依旧没有看见汐和。
她转头望向一旁侍立的宫女。
「汐和郡主可曾回来?」
宫女愣了一下,连忙福身。
「回世子爷,奴婢未曾见过郡主。」
步疏林眉头微蹙。
「一直都没回来?」
「是。」
她沉默片刻,又转身询问几名侍卫与宫人。
得到的答案却全都一样。
没有人见过汐和。
站在一旁的崔晋百,目光落在步疏林身上。
他看着他(她)原本轻松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步疏林确认汐和确实未曾回到营账,当即转身朝自己的坐骑走去,翻身上马,一扯缰绳,策马而出。
崔晋百没有多问,随即跃上马背,紧随其后。
两匹骏马穿梭于林间,不过片刻,便回到了那株老槐树下。
四周静得出奇,除了微风吹拂枝叶,再没有半点人声。
步疏林翻身下马,快步朝方才与汐和分开之处走去。
地上依稀还留着马蹄踩过的痕迹。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落叶。
下一刻,目光微微一凝。
这时她才发现泥地上,一串马蹄印深深陷入土中,前浅后深,凌乱非常,显然不是寻常缓行所留下的痕迹。
更像是……马匹突然受惊,不顾一切向前狂奔。
步疏林顺着马蹄印望去。
那串凌乱的蹄印一路朝林子深处延伸,沿途踩断了不少低矮灌木,就连地上的草叶也被践踏得东倒西歪。
她的心,蓦地沉了下去。
「出事了。」
短短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已翻身上马,一扯缰绳。
「驾!」黑马长嘶一声,沿着那串马蹄印疾奔而去。
崔晋百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追寻着凌乱的痕迹。
沿途折断的树枝愈来愈多,马蹄也愈发杂乱,像是一匹受惊的马,在林间横冲直撞,不断变换方向。
忽然,前方传来步疏林急促的喝止声。
「停!」
崔晋百立刻勒住缰绳。
只见步疏林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崖边。
一路追寻而来的马蹄印,到此戛然而止。
她低头望去,崖边泥土凌乱不堪,碎石散落,还残留着几道明显的滑痕,像是马匹受惊后,曾拚命挣扎着想停下脚步。
她的心猛地一沉。
崔晋百走到他(她)身旁,目光扫过那些痕迹,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两人尚未开口,身后已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太子率领一队侍卫疾驰而至。
「找到汐和了吗?」
步疏林缓缓让开身子。
太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崖边。
当看见那串停在断崖前的马蹄印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快步冲到崖边,探身朝谷底望去。
山谷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汐和!」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却没有得到半点响应。
下一刻,他竟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下。
「殿下!」
众人大惊失色。
幸而崖壁间藤蔓丛生,太子身手亦不弱,借着山石与藤蔓一路向下,很快便没入浓雾之中。
步疏林看着那道身影,眼底骤然一紧。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也朝崖边跨出一步。
然而,手腕却忽然一紧。
她猛地回头,崔晋百已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放手!」步疏林声音微沉。
崔晋百却没有松开,只沉声道:
「太子殿下已经下去了。」
他抬眼望向另一侧山势。
「谷底并非只有一条路……我们带人从另一头下谷搜寻,比你(妳)现在跳下去更快,也更容易找到人。」
步疏林一怔。
她顺着崔晋百的目光望去。
另一侧山势虽然陡峭,却有一条可供人马通行的山道,若自那头绕下谷底,确实能带更多人一同搜寻。
她紧握的拳头微微收紧。
下一瞬,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所有人!」
步疏林翻身上马,声音第一次失了平日的散漫。
「跟我走!」
话音未落,她已一夹马腹,率先朝另一侧山道疾驰而去。
侍卫们立即策马跟上。
崔晋百没有多言,只是翻身上马,依旧跟在那袭黑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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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山林间,一支支火把陆续点起。
火光在林木间忽明忽灭,将整座山谷照得影影绰绰。
「汐和郡主——」
「郡主——」
此起彼落的呼喊声,在山谷间一遍又一遍回荡。
却始终没有回应。
步疏林已不知寻了多久。
她翻过一处又一处山坡,穿过密林,踩过溪涧,黑色衣袍早已被枝叶勾破了几处,靴上满是泥泞,额角也渗出细细汗珠。
可她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疲惫。
只是一次又一次唤着。
「汐和——」
声音渐渐沙哑。
依旧不停。
崔晋百始终跟在她身后。
他(她)翻过巨石,他便跟着翻过。
他(她)拨开荆棘,他便替他(她)挡开横生的枝条。
他(她)快一步,他便快一步。
他(她)慢下来,他也跟着停下。
从始至终,一句怨言也没有。
又找了许久。
步疏林刚跨过一段湿滑的山石,脚下忽然一个踉跄。
崔晋百立即伸手扶住他(她)。
「小心」
步疏林稳住身形,却连一句话也没说,甩开他的手,又要继续往前。
崔晋百望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终于开口。
「步世子。」
步疏林没有停下。
崔晋百望着他(她)的背影,声音依旧平静。
「休息片刻吧。」
步疏林脚步猛然一顿。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侍卫仍在一声声呼喊着汐和的名字。
片刻后,他(她)慢慢转过身,眼眶早已泛红。
「休息?」
他(她)望着崔晋百,声音微微发颤。
「我怎么休息?」
那句压抑了整整半夜的情绪,终于在此刻溃堤。
「我若没有离开她——」
他(她)死死握紧拳头,连指节都泛起了白色。
「她根本不会出事!」
一句话出口。
山林再次陷入沉寂。
步疏林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望着崔晋百。
下一刻,眼中的怒意却迅速退了下去。
她怔了怔,像是这才惊觉,自己方才那番话,全都发泄在了一个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身上。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低低说了一句。
「……对不住。」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
崔晋百只是静静望着他(她)。
良久,他低声道:
「我知道。」
没有责怪。
没有安慰。
只是短短三个字。
步疏林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再一次朝林子深处走去。
崔晋百依旧默默跟上。
夜风吹过林间,火光映照着前方那道黑色身影。
她依旧不停地寻找,依旧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汐和。
崔晋百望着他(她),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先前之时。
……
今日午后。
他原本正在营账附近,却无意间瞥见步疏林与郡主并辔而出。
不知出于何故,他竟也牵了马,远远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他只是静静望着。
远远地望着那两人并肩策马,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郡主不时侧首望向步疏林,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步疏林也一改在人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唇边始终噙着淡淡笑意,时而偏首与她说话,时而惹得郡主掩唇轻笑。
山风吹过,吹乱了郡主鬓边的一缕青丝。
步疏林见状,神色自然地抬起手,替她将那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拢至耳后。
那动作熟稔而亲昵。
郡主微微仰起脸望着她,眸中笑意愈发明亮。
……
不知为何,那一幕幕景象,竟在此刻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还未等他细想,前方那道身影,再次响起沙哑的呼喊。
「汐和——」
崔晋百抬起头。
望着步疏林一次又一次焦急地寻找,一次又一次失望而归。
忽然间,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步疏林平日看似玩世不恭,却能为了汐和,不顾安危摘蜂窝。
如今又因汐和失踪,几近失去方寸。
那样的焦急。
那样的自责。
那样的不肯停歇。
他(她)今日种种失态,皆是因为郡主。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
他的胸口忽然一阵发闷。
像是被什么沉沉压住了一般。
他微微蹙起眉,却说不清那股闷意从何而来。
只是沉默地握紧手中的火把。
依旧跟着那道黑色身影,继续朝夜色深处寻去。
--------------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抹鱼肚白。
夜色退去,晨雾却仍盘踞山林。
露水沾湿了众人的衣襬,也浸透了步疏林一身黑衣。
她已记不得自己究竟翻过多少座山头,也记不得究竟喊了多少遍「汐和」。
她只知道,不能停。
只要还没找到人,她便不能停。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有人高声喊道:
「找到了——!」
声音划破整座山林。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只见一名侍卫策马疾驰而来,尚未勒稳缰绳,便已迫不及待高声禀报。
「太子殿下找到郡主了!」
「郡主跌落谷底,幸而被树枝拦住,只伤了腿,并无性命之忧!」
山林间,霎时响起一片松气声。
有人低声念佛。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人甚至直接瘫坐在地。
唯独步疏林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站着。
那双熬了一夜、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那名侍卫,像是没能听懂他的话。
侍卫又重复了一遍。
「郡主平安。」
短短四个字,像一根紧绷了一夜的弦,终于应声而断。
步疏林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彷佛憋在胸口整整一夜。
她缓缓闭上眼,肩膀也随之垂了下来。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的双腿竟早已麻木得没有半分知觉。
她试着往前迈出一步,脚下却蓦然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崔晋百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
可步疏林只是伸手撑住膝盖,低着头站了片刻。
半晌,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口的巨石放下。
她没有再勉强自己,索性往后退了一步,就这么直直坐在地上。
紧接着,整个人向后一倒,仰面躺进带着晨露的草地里。
晨光穿过枝叶,细细碎碎洒落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
胸膛微微起伏。
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什么也没说,却像是把整整一夜的疲惫、自责与恐惧,都在这一刻彻底卸了下来。
崔晋百静静望着他(她)。
一夜未眠。
一路搜寻。
他(她)被荆棘划破了手背,衣袍沾满泥土,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方才他劝他(她)休息。
他(她)怒声反问——「我怎么休息?」
那时,他只当他(她)是过于自责。
可当他(她)听见郡主平安,便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
原来……她一直撑着的,不是自己的身子,而是那颗悬着的心。
崔晋百垂下眼。
昨日,他(她)不惜招来蜂群,也要替郡主取蜂巢。
今夜,他(她)不眠不休,几近疯狂地搜寻郡主。
如今,又因郡主平安,而放任自己倒下。
他终于将这一切,串成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原来……步疏林心悦郡主。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
崔晋百胸口忽然狠狠一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不疾不徐地攥住了他的心。
那股沉闷,比昨夜更重,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微微皱起眉,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指尖隔着衣料,却什么也触碰不到。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
他怔怔望着躺在晨光下的步疏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