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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重杖 第五章重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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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重杖
京城近来最热闹的地方,除了大理寺,便是倚翠楼。
自从「步世子与崔少卿」的流言传开后,倚翠楼的姑娘们每每见着步疏林,总免不了打趣几句。
「步世子,今日怎么没带崔少卿一同来呀?」
「就是呀,奴家还想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世子的心拴得这般紧。」
步疏林懒洋洋地倚着栏杆,手里端着酒盏,闻言也不恼,只笑道:「他那块石头若真肯来,妳们还有心思看我?」
一句话,引得满堂娇笑。
她低头抿了口酒,正打算再逗几句,隔壁雅座却忽然传来一阵谈笑声。
「说起来,那崔晋百也是有趣。」
「堂堂大理寺少卿,竟与步世子传出这等风流韵事。」
另一人嗤笑一声。
「什么风流韵事?依我看,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步疏林眉梢微扬。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非但没有避嫌,反倒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替自己添了杯酒。
流言这东西,她向来不放在心上。
可隔壁几人的话,却没有停下。
「崔家那位少卿,也就查案有点本事。」
「可惜啊,命不好。」
「听说崔大人从小就不待见他,母亲又走得早,这才养成如今那副冷冰冰的性子。」
有人笑着接话。
「我若有这样的儿子,只怕也喜欢不起来。」
「整日板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另一人饮尽杯中酒,语气越发轻蔑。
「依我看啊,崔晋百哪是什么清官。」
「说不准,就是故意接近步世子。」
「蜀南侯府权势滔天,若真攀上了这棵大树,往后还愁官路不顺?」
话音落下。
整间雅间忽然静了一瞬。
步疏林缓缓放下酒盏。
酒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
姑娘们还未察觉异样,只见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朝隔壁雅间走去。
众人还以为她又要去凑热闹。
下一瞬——
「砰!」
一声闷响。
雅间木门被人一脚踢开。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沉的巨响。
方才还坐在桌前谈笑的男子,整个人已连人带椅倒飞出去,狠狠撞上身后的屏风。
酒壶、杯盏碎了一地。
满堂皆惊。
步疏林收回拳头,神色依旧懒散。
她垂眸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唇角重新勾起一抹笑。
只是那笑意,半点也未达眼底。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给小爷听一遍!」
雅间内瞬时之间一片狼藉。
碎瓷满地,酒香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男子摀着脸倒在地上,鼻血直流,半晌爬不起身。
同行几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怒喝。
「步疏林!你竟敢当众行凶!」
步疏林甩了甩拳头,神色依旧懒散。
「打的就是他。」
那男子捂着鼻子,气得脸色铁青。
「你……你凭什么打人!」
步疏林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嘴欠!该打!」
一句话,险些又把那人气得背过气去。
倚翠楼掌柜见事情闹大,急忙遣人报官。
不多时,巡城司官差便赶了过来。
领头捕快一踏进雅间,看见一地狼藉,又看见站在中央的步疏林,脚步顿时一滞。
「步……步世子?」
步疏林朝他笑了笑。
「人是我打的。」
她又指了指地上的男子。
「他也动手了。」
那男子立刻喊冤。
「我何时动手了!」
步疏林一本正经道:「你方才想拿酒壶砸我,可惜没砸着。」
男子一愣。
「胡说!」
步疏林摊了摊手。
官差听得额角直跳。
一个是蜀南侯世子。
一个是朝中官员之子。
谁也得罪不起。
领头捕快苦着一张脸,拱手道:「依律,聚众斗殴者,皆须带回大理寺查办。还请世子与胡公子,随我等走一趟。」
步疏林倒也干脆。
「好。」
她拍了拍衣袖,率先朝门外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望向那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子。
「还躺着做什么?」
「不是要告我吗?」
「走啊。」
男子气得浑身发抖,却也只能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身。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大理寺而去。
大理寺公堂。
「威——武——」
随着衙役齐声喝堂,堂内顿时肃然。
步疏林与那名世家公子一前一后被带上公堂。
一路上,看热闹的百姓早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听说步世子又打人了。」
「这回打的是谁?」
「好像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啧,竟闹到大理寺来了。」
议论声此起彼落。
步疏林却像没听见一般,双手负在身后,神色悠闲地踏进公堂。
直到看见公案后那道熟悉的身影,她脚步微微一顿。
……
坏了。
怎么偏偏是崔石头。
公案之后,崔晋百一袭深青官袍,神色冷峻,端坐其上。
案几上的惊堂木、卷宗、朱笔整齐排列。
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只淡淡扫了步疏林一眼,便收回视线。
彷佛两人从不相识。
步疏林摸了摸鼻子。
心中暗自嘀咕。
昨夜才偷看了他沐浴。
今日便落到他手里。
这运气……未免太差了些。
她原还想朝崔晋百笑一笑。
谁知崔晋百连眼角余光都未曾落到她身上,只垂眸翻开案卷,神色一如往常,淡漠得不见半分波澜。
待他将卷宗细细翻阅一遍,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步疏林身上。
「你二人于酒楼私斗,扰乱秩序,依我大兴律例——」
话未说完,步疏林已忍不住打断。
「什么斗殴?」
她轻哼一声,抬手一指胡钰。
「就凭他?」
「那分明是小爷单方面教他做人。」
公堂之上,一众衙役低着头,肩膀却都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崔晋百神色未变,只淡淡问道: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恃武凌人,仗势欺人?」
步疏林毫不犹豫。
「他该打。」
崔晋百抬眸。
「他为何该打?」
公堂霎时安静了下来。
步疏林迎上他的目光。
话到了唇边,却终究停住。
她总不能当着满堂衙役、书吏的面,将那些污言秽语再重复一遍。
那些人如何编排自己,她从不曾放在心上。
可那些羞辱崔晋百身世、讥讽他攀附权贵、践踏他清名的话……她不愿让他再听第二次。
哪怕一字一句,也不愿。
步疏林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开口。
崔晋百见他(她)迟迟不语,神色依旧平静,随即将目光移向另一侧。
「胡钰,你说。」
胡钰心头一颤。
方才那些话,他哪里还敢在大理寺公堂之上重提?
他连忙拱手答道:
「回大人,小人当时正与友人在雅间饮酒,谁知步世子忽然闯入,不由分说便出手伤人。」
崔晋百静静望着他。
「除此之外?」
胡钰神情一僵,额角渗出薄汗,低头道:
「……没有了。」
崔晋百沉默片刻,重新望向步疏林。
「他所言,可是事实?」
步疏林没有丝毫迟疑。
「是。」
只有一个字。
干脆利落。
却也将所有责任,一肩揽下。
崔晋百提起朱笔,在案卷最后落下一笔。
「依《大兴律》,寻衅滋事、聚众斗殴者,杖二十至五十。」
他放下朱笔,沉声道:
「来人!胡钰,杖二十。」
胡钰脸色一白,却也只能躬身领命。
崔晋百目光微转,落到步疏林身上。
「步疏林……杖五十!」
话音甫落,满堂俱寂。
步疏林当即瞪大眼睛。
「等等!凭什么他二十,我五十?」
崔晋百神色平静,一字一句道:
「你(妳)身为御守军,明知律法,仍公然犯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最后八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步疏林望着他,忽然笑了。
她像是想起了昨夜自己闯入他沐浴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原来……是这个「罪加一等」。
她一步步走到公案前,在崔晋百面前站定,唇角依旧噙着那抹熟悉的笑。
「很好---小爷认了」
她望着崔晋百,笑意愈深。
「谁让我偏偏就喜欢崔少卿这份铁面无私。」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暗自腹诽。
不就是昨夜闯进去,看了他沐浴一眼吗?
至于今日多赏她三十板子?
想到这里,她唇角笑意愈发浓了几分。
「为了自己人受些罪,也使得」
崔晋百迎着他(她)的目光,不知为何,心头竟微微一乱。
他率先移开视线,沉声道:
「带下去。」
步疏林干脆地转过身,朝前来押人的衙役扬了扬下巴。
「走吧。」
玄色衣袍随着步伐轻扬。
他(她)的背影依旧潇洒恣意。
没有一句辩解。
更没有一句求情。
崔晋百端坐于公案之后,目送那道玄色身影一步步走出公堂。
直到他(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握着朱笔的手,才无声收紧了几分。
…………
公堂外,刑场早已备妥。
步疏林将腰间长剑解下,交予一旁衙役,神色如常地伏上刑凳。
彷佛即将落下的,不过是几句责罚,而非五十记刑杖。
崔晋百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廊下。
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望着刑场。
「行刑。」
衙役一声高喝。
刑杖高高举起。
「啪——」
第一杖重重落下。
步疏林只是身形微微一震,随即便恢复如常。
一声未吭。
第二杖。
第三杖。
……
崔晋百垂在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夜。
他(她)翻窗而入,肩头带着伤,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端起那杯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笑着说——「刚刚在府中遇到刺客。」
如今才蓦然想起。
他(她)的伤,或许根本还未痊愈。
刑杖仍一下一下落着。
崔晋百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道玄色身影。
他忽然希望。
希望步疏林能像方才在公堂上一样,扬着眉,不服气地喊一句:
「我不服。」
只要一句。
哪怕只有一句。
他便可依他(她)认错、情有可原,再命人重新斟酌刑责。
可是没有。
步疏林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彷佛这五十杖,本就是他(她)该受的。
直到第五十杖落下。
他(她)也只是缓缓撑起身子,抬手拍了拍衣上的灰尘,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崔晋百望着他(她),胸口蓦地一沉。
步疏林那玄色衣袍早已染了灰尘,步伐也不似来时那般利落,可他(她)仍未让任何人搀扶,只将长剑重新系回腰间,便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崔晋百站在廊下,目光始终落在他(她)身上。
他看着他(她)越走越远。
这一次,步疏林没有回头。
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潇洒地抬起手,在半空中随意挥上一挥。
那道玄色身影就这样径直出了大理寺。
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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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七日。
步疏林没有再来。
大理寺依旧人来人往。
卷宗一封封送进来,又一封封送出去。
崔晋百仍是每日审案、查案、验尸。
彷佛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午后处理卷宗时,他偶尔会停下笔。
视线落向那扇半掩的窗。
窗外风吹过树梢。
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落笔。
……
第三日。
有人翻墙而入。
衙役吓了一跳。
下一瞬才发现,只是一只野猫。
崔晋百握笔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又继续写字。
……
第五日。
退堂时,石阶旁站着一名玄衣少年。
崔晋百脚步一顿。
抬眼望去。
却只是另一位佩剑的世家子弟。
他神色如常地走了过去。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旁的书吏觉得奇怪。
崔少卿方才……是不是停了一下?
……
第七日。
崔晋百终于放下手中的卷宗。
他打开书案下的小木匣。
里面放着几瓶宫中赏下的金疮药。
他沉默许久。
终究拿起其中最好的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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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南侯世子府门前,金山看见崔晋百时,明显愣住了。
「崔少卿?」
崔晋百微微点头。
将手中的瓷瓶递了过去。
「世子的伤……如何?」
金山苦笑。
「前几日连翻身都困难。」
「如今能下床了,就是还坐不得。」
崔晋百沉默了一会儿。
「劳烦通传。」
……
没多久。
金山重新走了出来。
脸上的笑,比方才更苦。
「世子爷说…今日不方便见客。」
崔晋百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里那瓶药,轻轻放到金山掌中。
「替我交给世子。」
「另外。」
「请他(她)……好好养伤。」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脚步和平日一样。
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金山捧着那只白玉药瓶走进房内。
步疏林仍趴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
她头也没抬。
金山将药放到桌上,低声道:
「世子爷,崔少卿留下的……他还让属下转告您一句话。」
步疏林翻书的手没有动,像是根本不在意。
金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崔少卿说……请世子爷好好养伤。」
屋里静了一瞬。
步疏林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把手里的话本阖上。
抬起眼,看向桌上那瓶药,目光停留了许久。
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白玉药瓶,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下一瞬。
「啪——」
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瓷飞溅,药粉洒了一地。
「好好养伤?」
步疏林低头望着满地狼藉,冷笑了一声。
「五十大板打下来,送一瓶药……崔石头,你倒是真会做人!」
她越说越气,索性把憋了七天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以前我惹是生非,最多挨个三五板。」
「这回倒好。」
「整整五十。」
她忍不住扶了一下腰,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还好本世子日日练武,换个人,早就下不了床了。」
玉溪没有劝,只是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
等步疏林终于骂累了。
她才忍着笑,小声问了一句。
「世子爷,那……以后还去找崔少卿吗?」
屋里忽然安静了。
步疏林沉默了很久。
久到玉溪都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了。」
她低头揉了揉仍旧发疼的伤处,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这回是真长记性了……再去招惹那块石头,下次说不定就是八十板。」
说完,她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不就是……」
她低着头,望着地上散落的药粉。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听不得别人在背后那样说他吗……」
房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开口。
又过了几日。
崔晋百才从大理寺几名书吏的闲谈中,知道了那日在倚翠楼真正发生的事。
彼时他才刚从验尸房回来,行至廊下,便听见前方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胡钰那张嘴,也算是吃到教训了。」
「可不是?背后议论谁不好,偏要拿少卿说事。」
另一人立刻嘘了一声。
「小声些。」
「那我不说了」
「欸~别这样嘛,只是叫你小点声,又不是叫你不要说」
那两人显然并不知道崔晋百就站在廊柱之后,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听说那日在倚翠楼,他们不只说少卿早年丧母,性情孤僻,还说少卿故意接近步世子,是想攀上蜀南侯府这棵大树。」
「那也难怪步世子会动手。」
「听说他原本还在隔壁雅间喝酒,前头那些话都忍了,直到胡钰说少卿是靠着他赏饭吃,才一脚踹开雅间的门。」
后面的人还说了什么,崔晋百已听不清了。
他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午后的日光穿过屋檐,落在青石地面上,明明亮得刺眼,他眼前却只剩下那日公堂上的情景。
他问他(她):
「你为何动手?」
步疏林站在堂下,抬眸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他(她)的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当时他只当他(她)是不愿交代。
甚至因他(她)那份沉默,心中又添了几分恼意。
如今再回想,那一瞬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变得清晰无比。
他(她)不是没有理由。
也不是不肯辩解。
他(她)只是不想让他亲耳听见,那些人在背后如何羞辱他的身世,又如何践踏他的清名。
所以他(她)什么都没有说。
任由胡钰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他(她)身上。
任由他当着满堂众人的面,判了他(她)五十杖。
崔晋百垂下眼。
那一日刑场上,步疏林伏在刑凳上,一杖接着一杖,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句冤,也没有再说一句不服。
第五十杖落下之后,他(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崔晋百站在廊下,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良久,他才转身离开。
桌案上的卷宗,直到日暮时分,都没有再翻过一页。
……
第二日午后,崔晋百再次来到蜀南侯府。
金山远远瞧见他,神情顿时僵了一下。
上回崔晋百送来的那瓶金疮药,最后碎在了世子的房里。玉溪命人收拾了一下午,才将散在地缝里的药粉清理干净。
世子这几日虽然不再提起崔少卿,可府里谁都看得出来,那口气尚未消下去。
金山硬着头皮上前。
「崔少卿。」
崔晋百朝他微微颔首。
「世子可在府中?」
金山迟疑了一瞬,仍是如实回答。
「在。」
「劳烦通传。」
金山站着没动。
崔晋百抬眼看他。
金山干笑两声,神色更加为难。
「少卿见谅。」
「世子爷前几日便吩咐过,若少卿再来,不必入内通传。」
崔晋百沉默片刻。
「他(她)不愿见我?」
「这……」
金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只得低下头。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崔晋百站在府门外,没有离去。
他平日最守礼数,既然主人明言不见,照理说便该告辞。可他今日既然来了,便不想再只留下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金山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能继续劝道:
「世子的伤尚未痊愈,这几日精神也不大好。」
「少卿改日再来,或许……」
话还未说完,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喝采。
其间夹杂着少年爽朗的笑声。
「接着!」
「金河,你那是踢球还是踢人?」
「再来!」
声音不算大,隔着几重院墙,寻常人未必听得真切。
崔晋百却听得一清二楚。
那声音分明是步疏林。
他眉间微沉。
金山神情一僵。
崔晋百已转过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府内走去。
金山连忙伸手去拦。
「崔少卿,世子爷说了不见——」
崔晋百脚步未停。
金山原本想拦在他身前,却见他神情沉静,眼底又像压着什么,只迟疑了这么一瞬,人便已经越过了他。
金山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
这位向来恪守规矩、从不逾矩半步的大理寺少卿,今日竟也会不顾主人家的意愿,直接闯进后院。
他急忙追了上去。
「崔少卿!」
……
后院空地上,几名侍卫与小厮正分成两队蹴鞠。
步疏林一身玄色劲装,正抬脚将鞠球传给对面的人。
那一脚力道不轻,鞠球划过半空,稳稳落到金河脚边。
四周顿时响起叫好声。
步疏林扬了扬眉,正要开口嘲笑对面方才失球的人,余光却忽然瞥见月洞门前多了一道身影。
她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崔晋百站在那里。
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满脸为难的金山。
院中的喧闹声渐渐停了下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碰那颗滚到脚边的鞠球。
步疏林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朝崔晋百抱了抱拳。
笑容倒还算得体。
「崔少卿。」
不再是「崔石头」。
崔晋百眉间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看着他(她)。
不过十余日未见,他(她)的脸似乎消瘦了些,原本明亮的面色也淡了几分。即便方才还在与众人蹴鞠,额角沁着薄汗,唇色却仍旧有些苍白。
他(她)站得看似随意,身体却将重量更多压在左腿上。
方才走来的那几步,也并不稳。
崔晋百的目光落在他(她)身上,开口时语气比自己预想的更沉。
「伤还未好,为何不好好休息?」
步疏林显然没料到他闯进来之后,第一句竟是责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
「已经躺了这么多日,再躺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说着,她伸脚轻轻勾住鞠球,像是想证明自己并无大碍。
只是脚下才一用力,伤处便被牵动。
她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身形也跟着晃了晃。
崔晋百向前半步。
步疏林却已自己站稳,将那半步距离重新隔在两人之间。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声音不大。
可院子里安静得厉害,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山默默低下头。
其余人也迅速移开目光,恨不得自己此刻根本不在这里。
崔晋百沉默了。
步疏林看他一眼,也没有要替他解围的意思。
两人相对而立,气氛一时僵住。
半晌,崔晋百才道:
「我有话与你(妳)说。」
步疏林朝四周看了看。
「都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立刻退得干干净净。
金山离开前仍有些不放心,却被步疏林摆了摆手,只得跟着退到月洞门外。
很快,院中便只剩下两人。
方才被冷落的鞠球静静躺在不远处。
风吹过树梢,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
崔晋百看着步疏林。
他(她)没有催他,只站在原地等着。
那神情依旧散漫,却又与从前不同。
从前他(她)站在他面前,总要故意靠得近些,或是盯着他的脸看,等着从他眉眼间寻到一点细微反应。
如今他(她)却规规矩矩地隔着几步距离。
连目光都只是客气地落在他身上。
崔晋百原本想好的话,忽然变得难以出口。
良久,他才开口。
「倚翠楼那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步疏林眼神微动。
却只淡淡应了一声。
「哦。」
崔晋百停了停。
「胡钰说的那些话……」
「既然都知道了,便不必再说一遍。」
步疏林打断他。
语气并不重,却明显不愿再提。
崔晋百看着他(她),忽然又想起公堂上,他(她)欲言又止的那一眼。
胸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住。
「那日我问你(妳)为何动手,你(妳)不肯说,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
崔晋百还是想从他(她)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步疏林没有回答,低头踢了踢地上的落叶。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反正人是我打的,刑也是我领的。」
他(她)抬手抓了抓头,神情有些不自在。
「如今都过去了。」
步疏林说得云淡风轻,彷佛只是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越是如此,崔晋百心中的懊悔便越发清晰。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会在判案时受私心左右。
更未想过,那个被他重罚的人,原是在维护他。
「步世子。」
他唤了他(她)的名字。
步疏林抬起头。
崔晋百的神情依旧克制,只是眼底少了平日的疏冷。
「对不住。」
院中很静。
步疏林怔住了。
她认识崔晋百这么久,从未听过他如此直白地向谁认错。
她原以为他此番前来,顶多再送一瓶药,或者以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劝她好生养伤。
却没想到,他道歉了。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没有从前那般明亮。
「算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崔晋百眉头微蹙。
这并不像步疏林。
若是从前,他(她)定会顺势敲他一笔,或故意叫他多说几次,甚至拿此事笑话他半年。
可他(她)此刻只说了一句「算了」。
步疏林像是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
「况且这回也算让我长了教训……往后做事,总该知道些分寸。」
他(她)停顿片刻,抬眸看向崔晋百。
「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崔晋百心头忽然一沉。
那感觉来得毫无缘由。
像是有什么一直习以为常的东西,忽然被人轻轻抽走。
他还未来得及理清那一瞬的失落,便听见步疏林接着说道:
「还有从前的事。」
她难得站直了身子,神色也认真了起来。
「我总觉得逗你有趣,做事没轻没重,也不曾问过你是否愿意。」
「翻你的窗,扰你休息,还有……」
她说到这里,难得停顿了一下。
显然想起了那日浴房之事。
步疏林摸了摸鼻子,仍将话说了下去。
「总之,是我太过冒犯,往后不会了。」
她说完,郑重地朝他拱手一礼。
「从前给崔少卿添了许多麻烦。」
「步某在此,向你赔罪。」
崔晋百看着他(她)。
明明是他此番前来道歉。
到最后,却变成了他(她)向他赔礼。
而他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
恰恰相反。
胸口那股莫名的烦躁越来越重,令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从前的确希望步疏林能收敛些。
不要动辄翻窗,不要在人前胡言乱语,更不要总拿那桩荒唐的断袖传闻来逗弄他。
照理说,他应当如释重负。
可心中却没有半分欢喜。
沉默良久,崔晋百才勉强开口。
「这样……也好。」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对。
步疏林却已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很好。」
崔晋百的眉心蹙得更深。
他望着他(她),像是想从他(她)的神情中找出一点赌气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她)并未生气。
也没有故意说反话。
他(她)是真的觉得,两人往后保持距离,会更好一些。
崔晋百停了一会儿,又道:
「不必如此生分,即便不再像从前……」
他似乎不太习惯说这些话,每一句都停顿得很慢。
「日后若有事,仍可以来找我。」
步疏林看着他,片刻后却轻轻摇头。
「不必了。」
崔晋百神色微滞。
步疏林仍是笑着的。
「崔少卿不必觉得为难,你我性情本就不同,从前……是我太胡闹了。」
她沉默片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望向崔晋百。
「老实跟你说吧。」
「当初一直缠着你,只是我实在不想娶公主。」
「汐和妹妹便替我出了这个主意。」
「她说,放眼整个京城,再没有比崔少卿更适合的人选了。」
步疏林笑了笑。
「谁不知道崔少卿冷着一张脸,公主见了要皱眉,世家小姐见了都得绕着走。」
「我若整日跟在你身边,她们自然也不会来招惹我。」
「如此一来,我倒也落得清静。」
说到这里,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所以……就委屈你了。」
步疏林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崔晋百的神情。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神色一如往常,看不出丝毫波澜。
步疏林见状,也就放下心来。
想来,崔石头心里应该早就明白了。
毕竟,若不是他自己也默许,依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容得了自己日日翻窗、拦路、胡说八道,甚至任由满京城传出那些荒唐的流言。
她笑了笑,语气也轻松了几分。
「如今我也想明白了。」
步疏林收起笑意,语气难得认真。
「这样一直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
「将来若真到了论婚嫁的时候,终究还是得自己面对。」
霎时间,崔晋百耳边彷佛只剩下那三个字。
论婚嫁。
其余的话,他竟一时没有听进去。
步疏林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见他皱眉,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她还以为崔晋百终究还是在意自己利用了他。
连忙摆了摆手,笑着替自己辩解。
「欸,崔石头,你可不能全怪我。」
「你不也借着我,省了不少相亲的麻烦?」
「咱们顶多算互相利用,谁也没占谁便宜。」
崔晋百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
步疏林见他神色渐渐恢复平静,还以为他是默认了自己的说法,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笑着抱了抱拳。
「往后,你办你的案,我过我的日子。」
「若在外头碰见,彼此打声招呼,也就够了。」
她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伤还没好,便不留崔少卿喝茶了。」
这是在送客。
崔晋百听得出来。
只是他站在原地,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步疏林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终究,崔晋百还是微微颔首。
「你好好养伤。」
步疏林笑了一下。
「知道了。」
仍旧客气。
仍旧疏离。
崔晋百转身离开。
走出月洞门时,金山立刻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神色。
「崔少卿,属下送您出去。」
崔晋百没有应声。
他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又跨过侯府高高的门坎。
一路上,金山似乎说了几句什么。
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直到身后传来侯府大门阖上的声音,崔晋百才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
眼前已是侯府门外的长街。
他竟连自己是如何走出来的,都记不清了。
脑中反复浮现的,只有步疏林方才那几句话。
——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往后不会了。
——也没必要勉强做什么朋友。
每一句都说得明明白白。
也正是从前的他最希望听见的话。
可如今真的听见了,心里却像被搅得一团混乱。
崔晋百缓缓回过身。
侯府大门已经关上。
门前空空荡荡。
没有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追出来。
也没有谁站在门内,扬着手朝他笑。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胸口那股烦躁依旧没有散去,反而越压越沉。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烦躁什么。
崔晋百垂下眼。
他没有答案。
只知道今日的侯府,比他来时安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