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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夜客 第四章夜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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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夜客
夜色已深。
崔府上下早已歇下,院中寂静无声,唯有檐下悬着的一盏风灯,随夜风轻轻摇曳。
崔晋百解下外袍,整齐搭在床畔的木架上。
他素来作息规律,若无要事,极少熬至深夜。此刻洗漱已毕,屋内也收拾妥当,只余榻旁的一盏烛火尚未熄灭。
崔晋百侧卧于榻上,正俯身欲吹熄床畔的烛火,身后的窗扇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动作微顿。
尚未回身,窗户便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身影极其熟练地翻过窗台,衣袂挟着夜风掠入室内,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步疏林一手抱着长剑,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册卷宗。
「这才几更天,你就睡觉?」
她的语气里满是随兴,彷佛眼下仍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而非万籁俱寂的深夜。
接着就一屁股坐到崔晋百的榻上。
「来,我有问题请教你」
步疏林将带来的卷宗塞进崔晋百的手里,转头看见他拿着被子遮住自己只穿里衣的身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简直像个小媳妇一般。
崔晋百看着步疏林带来的卷宗,忍不住吐嘲:「新买的,这么新」
但是步疏林不管崔晋百的吐嘲,自顾自地说
「我特意来寻你商议案情,你却已经准备睡了。」
崔晋百看了他(她)片刻。
步疏林径自走到案旁坐下。
他(她)将长剑搁在手边,又顺手取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此事颇为紧要。」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与你商量一番。」
崔晋百垂眸翻开卷宗。
第一页,空无一字。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依旧干干净净,连半点墨痕也没有。
纸张平整,装订处亦不见丝毫磨损,显然才刚从库房里取出来不久。
崔晋百将卷宗掩上。
「甚么字都没有…」
步疏林举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卷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喝到一半的茶。
「……新卷宗才好记东西。」
崔晋百没有说话。
步疏林丝毫不觉心虚,反倒愈发理直气壮。
「旧卷宗上都是旁人写过的东西,哪里方便我们推演案情?」
「我今日正是想与你将此案从头梳理一遍。」
她朝那册干干净净的卷宗扬了扬下巴。
「你可以写。」
崔晋百静静看着他(她)。
步疏林迎着他的目光,面色不改。
两人沉默片刻。
最终,崔晋百将卷宗搁下。
「要商议什么?」
步疏林眨了眨眼。
她方才只是途经书房时,随手从架上抽了一本东西。至于卷宗里究竟写了什么,又要讨论哪一桩案子,她根本不曾细想。
步疏林放下茶盏,一手托着下颔,开始一本正经地思索。
「自然是……」
她拖长了声音。
崔晋百并未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倚翠楼那桩案子。」
步疏林终于想起眼下还有这么一件事。
「昨日那几封书信出现得蹊跷,依我看——」
她一本正经地说起案情,只是说来说去,翻来覆去仍是先前两人早已议过的那些事,
崔晋百的视线落在他(她)身上。
自他(她)进门后,屋中原本清淡的沉香里便多了一丝异样的气味。
起初极淡,被他(她)衣袍上沾染的夜露与寒气掩住,几乎难以察觉。
此刻他(她)走近烛火,那股气味便渐渐清晰起来。
是血。
崔晋百眉心微蹙。
他的目光沿着他(她)的衣袖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他(她)握着茶盏的手上。
他(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伤。
伤口应当已经简单处理过,血迹也被擦去了大半,只在指缝间留下几抹不甚明显的暗红。
他(她)身上的玄色衣袍看不出血迹,想来有染血的衣裳,早已换下。
可那股尚未散去的血腥气,绝不可能只来自这一道小伤。
「遇到刺客?」
崔晋百直接了当的问。
步疏林原本正勉强编着案情,闻言微微一怔。
「什么?」
崔晋百看向她的手。
步疏林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发现虎口处的伤痕露了出来。
她并未遮掩,只随意将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
「方才不小心划伤的。」
崔晋百没有接话。
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步疏林与他对视片刻,像是明白这番敷衍瞒不过他,索性不再遮掩。
「刚在府时遇见了几名刺客。」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回府途中落了一场雨。
「不过已经解决了。」
崔晋百的手指停在卷宗封面上。
「几人?」
「三个。」
「何人所派?」
「还不知道。」
步疏林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两个服毒死了,剩下那个嘴硬得很,侯府的人正在审。」
她说完,又替自己添了一盏茶。
茶水早已凉了,茶叶久浸,入口只余浓浓涩意,再无半分初沏时的清香。
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仰头便喝了下去。
崔晋百望着他(她)。
此事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陌生。
步疏林刚入京都那几年,蜀南侯府遇刺的消息时常会送到东宫。
有时是潜入府中的死士,有时是街巷中的伏杀,也有时是混入饮食里的毒物。
那些人背后牵连甚广。
有忌惮蜀南军权的皇子,有与蜀南侯府积怨已久的世家,甚至也有来自宫中的授意。
他是太子的谋臣。
这些事情,他多少都知道一些。
只是那时的步疏林于他而言,仅仅是奏报上的一个名字,是各方势力相互牵制的一枚棋子,蜀南侯世子与其他朝中权贵并无分别。
他(她)能躲过刺杀,是他(她)的本事。
躲不过,便是时局如此。
他从不曾为此多想。
直到今夜。
他(她)翻过窗户,抱着一本空白的卷册坐到他的案前,口口声声说要与他商议案情。
他(她)笑得与往日并无不同。
甚至还有心思取笑他歇息得太早。
可他(她)才刚刚杀过人。
衣袍上仍沾着未散的血气,虎口的伤也只草草处理过,却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崔晋百忽然意识到,那些送入东宫的寥寥数语,落在步疏林身上,便是一场又一场真实的生死。
他(她)孤身留在京都。
蜀南侯远在千里之外,身边纵然有护卫,也无人能替他(她)承受那些明枪暗箭。
他(她)活得张扬,行事荒唐,终日一副不学无术的纨绔模样。
世人提起步世子,多半只记得他(她)招猫逗狗、眠花宿柳,彷佛他(她)当真是个仗着父辈军功,在京中肆意妄为的闲散公子。
正如自己和太子曾讨论过的。
一个手握蜀南军权的侯府世子,若再显出半分才智与野心,只怕那些想要他性命的人,会比今日多出数倍。
崔晋百看着他(她),眼神渐渐沉静。
原来他(她)并非不知道京都有多少人盯着他(她)。
正因为知道,才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她)只是一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
步疏林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揉了揉微微发僵的后颈。
方才一路紧绷着心神,尚未察觉疲惫,此刻屋内灯火暖融,整个人松懈下来,倦意竟一阵阵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尾都泛起了淡淡水光。
她抬眼望向崔晋百,笑吟吟道:
「既然案情已商议妥当……」
崔晋百淡淡看着他(她)。
案情?
何曾商议过?
方才分明只有他(她)抱着一本空白卷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步疏林却像是全然未察觉他的目光,径自转身走向床榻。
她毫不客气地在榻边坐下,顺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夜也深了。」
「便借宿一宿吧。」
话音方落,她便要往榻上躺去。
岂料身子方倾,一只手已稳稳托住她的额头。
她整个人竟再也躺不下去。
步疏林愣了一下。
崔晋百一手抵着她额前,神色依旧平静。
「世子留宿于此,不合礼数。」
步疏林被他托得坐直了身子,索性转过身,单手托着脸颊,懒洋洋地望着他。
「你不是早已背了个断袖之名?」
他(她)笑得眉眼弯弯。
「如今再添一句留宿,也不过多一桩谈资。」
崔晋百沉默。
步疏林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借我半张床。」
「不可。」
「三分之一?」
「不可。」
「那我睡外侧。」
「不可。」
步疏林挑了挑眉。
「我保证不碰你。」
崔晋百神色未动。
「不可。」
步疏林终于失笑。
「崔石头,你怎么这般难说话?」
崔晋百淡声道:
「隔壁尚有客房。」
「太远。」
「一墙之隔。」
「走过去也是路。」
他(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崔晋百望着他(她)半晌,终于伸手扣住他(她)的手腕。
「世子。」
「请下榻。」
步疏林眼底笑意微漾,顺势借着他的力道起身,却在站起的一瞬,腕间轻轻一翻。
崔晋百尚未察觉,他(她)已反手扣住他的手臂,借力一带。
两人身形同时一晃。
原本覆在崔晋百身上的薄被,被这一拉一扯滑落了大半。
夜风自半掩的窗缝钻入,带起几分凉意。
崔晋百下意识便要伸手将薄被勾回。
偏偏就在此时,步疏林脚下一旋,整个人已轻巧地转至他身前。
下一瞬,他(她)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按住他的肩,整个人已将他压在身下。
他(她)扬眉一笑。
「崔石头。你又输了。」
崔晋百眉心一跳。
「步疏林,你——」
话未出口,步疏林忽然低低抽了一口气。
「嘶……」
他(她)眉尖微蹙,原本带笑的神情瞬间淡了下去,整个人微微蜷起,侧身往床榻里侧倒去。
崔晋百神色骤变。
方才还欲勾回薄被的手,也停在半空,再顾不得滑落的锦被,只一步上前扶住他(她)。
「伤在肩上?」
他的目光迅速落在他(她)肩头,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扶着他(她)肩臂的手,也不自觉放轻了力道。
「可要取金疮药?」
步疏林低着头,一动不动。
崔晋百眉心愈蹙愈深,正欲再查看他(她)的伤势。
却见他(她)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痛意。
唇角早已忍不住扬了起来。
「崔少卿。」
「你果然是在关心我。」
崔晋百动作一顿。
看着他(她)笑得像偷了腥的狐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接着就看他(她)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躺进床榻内侧。
还十分自觉地往里挪了挪。
留出了大半床位。
他(她)抬起眼,笑吟吟望着崔晋百。
「你瞧。」
「地方还大得很。」
崔晋百站在榻前。
久久没有说话。
步疏林弯着眼,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保证……」
他(她)眨了眨眼。
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不抢你的……」
又眨了一下。
眼皮像是忽然变得千斤重。
「……被子……」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不可闻。
屋内蓦地静了下来。
崔晋百望着他(她)。
只见步疏林仍维持着方才仰头看他的姿势。
只是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不知何时已悄然阖上。
呼吸绵长而平稳。
竟就这样睡着了。
晨光悄无声息地漫过窗纸。
崔晋百是在一片静谧中醒来的。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闭着眼,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昨夜睡得并不好。
半梦半醒间,他总觉得身旁有人翻身。
一会儿是被角被人无意识地扯了过去,一会儿又是一条腿横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挤得他退向床沿。
他向来睡眠极浅。
每每将那人的手脚轻轻挪开,不消多久,又会原封不动地压回来。
如此反复数次。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人才终于安静下来。
而他,也终于抵不过倦意,阖眼睡去。
想到这里,崔晋百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唇角似有若无地抿了一下。
说不上是无奈,倒更像是……哭笑不得。
他睁开眼,偏头望去。
身旁的位置早已空了。
被褥平平整整地摊着,只留下极淡的一道褶痕,像是有人曾经蜷缩在那里,又在天亮之前悄悄离去。
崔晋百静静望了一会儿。
不知为何,竟没有立刻起身。
屋内很安静。
静得彷佛昨夜那个翻窗而入、抱着空白卷宗胡言乱语的人,从未来过。
他慢慢坐起身。
目光无意间落到案几。
那里放着两只茶盏。
其中一只仍歪歪斜斜搁在桌角,盏中残茶未尽,茶面上浮着几片舒展开来的茶叶,早已失了热气。
崔晋百望着那只茶盏,眼神微微停住。
片刻后,他轻轻移开目光。
原来不是梦。
他(她)真的来过。
屋内仍残留着极淡的沉香。
只是昨夜混杂其中的那缕血腥味,早已随夜色散去,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他望向半掩的窗户。
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连离开,都还是翻窗。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叩。
「大人。」
是府中仆役。
门外的人停了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可是身子有恙?」
崔晋百微微一怔。
随即抬眼望向窗外。
晨光已盛。
平日此时,他早已梳洗整齐,甚至踏出府门。
今日竟仍未起身。
他这才低低应了一声。
「无事。」
「进来吧。」
仆役推门而入,捧着热水鱼贯而进。
见自家大人竟还坐在榻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很快低下头,不敢多看。
崔晋百接过帕巾,净面、更衣,束发、戴冠,每一个动作仍旧一丝不苟。
只是比平日快了些。
待最后系好腰封,他转身取过官帽。
脚步刚踏出半步,忽然微微一顿。
床榻一角,似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他俯身望去。
床脚下,一枚白玉玉佩静静躺在阴影里。
玉色温润,雕着一枝半开的海棠。
正是步疏林随身佩戴的那枚。
崔晋百微微沉默。
想来是昨夜两人交手时,不慎掉落的。
他俯身将玉佩拾起。
指腹拂去玉上的一点细灰。
略一停顿,终究没有命人送回蜀南侯府,只是将玉佩收入袖中。
大理寺外,晨光正盛。
一众官员方才散朝,石阶上人来人往,青色官袍交错而过。
崔晋百刚踏入大理寺,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崔石头——」
那声音清朗,毫不避讳,隔着半个庭院便传了过来。
崔晋百脚步未停。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果然,下一刻,一袭玄色劲装已快步追了上来。
步疏林双手负在身后,步履轻快,像是自家后院一般,大摇大摆地踏进大理寺。
门口值守的差役只抬眼望了一眼,便默默移开了目光。
这位蜀南侯世子,近来三天两头往大理寺跑。
第一次还有人拦。
第二次还有人问。
到了如今……
谁也懒得管了。
步疏林一路走,一路扬声道:
「崔石头,我的玉佩是不是落在你房里了?」
他(她)这一嗓子不高不低,却刚好足够整座前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院中正在搬卷宗的书吏手一抖。
两名录事停下脚步。
就连站在廊下核对文书的主簿,也忍不住抬起了头。
玉佩?
房里?
众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崔晋百身上。
步疏林瞧着四周悄悄投来的视线,眼底笑意愈浓,像是唯恐事情还不够热闹,又悠悠补上一句:
「昨晚睡得急,一时忘了。」
四周顿时静了一瞬。
下一刻。
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搬卷宗的人停了。
连院里飞过的麻雀,都像是受惊一般振翅飞走。
一双双眼睛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惊。
睡……睡得急?
昨晚?
崔少卿和步世子……
崔晋百神色依旧平静,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四周那几乎快要化作实质的目光。
他只是推开值房的门。
「进来。」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步疏林眉梢微扬,笑吟吟地跟了进去。
步疏林刚一进门,便十分自然地在崔晋百旁边坐了下来。
他(她)单手托着下巴侧头看着崔石头,正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继续逗他。
谁知崔晋百抬眸看了他(她)一眼,第一句话却是:
「伤可重新上药了?」
步疏林一怔。
她眨了眨眼。
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今日特意跑这一趟,原是想接着昨夜的事,再逗崔石头几句。
她甚至连后面的话都想好了。
可怎么也没想到。
崔晋百第一句问的,不是玉佩。
也不是昨夜。
而是她肩上的伤。
见她没有答话,崔晋百微微蹙了蹙眉。
声音依旧平淡。
「若未上药,便去上药。」
说罢,才自袖中取出那枚白玉玉佩,放到桌上。
玉佩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步疏林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崔晋百。
眼底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伸手将玉佩收入掌心,忽然笑道:
「崔石头。」
「昨夜睡得可好?」
崔晋百抬眼看他(她)。
没有说话。
步疏林像是早料到他不会回答,自顾自笑道:
「我倒是睡得极好。」
话音刚落。
崔晋百忽然淡淡开口。
「世子自然睡得很好。」
步疏林眉梢一挑。
「只是——」
崔晋百语气依旧平静。
「苦了旁人。」
步疏林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
崔晋百端起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
这才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
「世子睡姿……」
「委实不佳。」
屋内忽然安静了。
步疏林愣愣望着他。
昨夜那些零碎画面忽然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依稀记得……
自己似乎翻了好几次身。
还做了个梦。
梦里好像踢飞了一块大石头……
但是不对…今日的崔石头,怎么突然变得牙尖嘴利了?
她下意识朝门外望去。
平日那些恨不得贴在门缝偷听的书吏,今日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崔晋百顺着他(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用看了。」
「上回偷听的人,还在抄《大兴律例》。」
步疏林:「……」
她忽然全明白了。
没有观众。
所以……
崔石头今日,才敢还嘴。
她望着眼前神色依旧平静的崔晋百,忽然笑了。
笑得极灿烂。
心里却默默记上一笔。
好啊。
石头是真的学坏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竟没有再继续纠缠,只笑吟吟地拱了拱手。
「既然已拿回玉佩,我就改日再来叨扰。」
话音落下,人已潇洒地转身离去。
崔晋百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握着笔的手竟停顿了一瞬。
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
这就走了?
以他(她)的性子……
不该如此才是。
不知为何,他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极淡的不安。
夜色渐深。
崔晋百回府后,只觉肩颈隐隐发紧。
这一日朝会、大理寺、卷宗,一刻也未曾停歇。
他索性命人备了热水。
浴房内热气袅袅升起。
崔晋百闭着眼,难得放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咔。」
崔晋百倏然睁眼。
还未来得及开口。
窗户已被人熟练地推开。
一颗熟悉的脑袋探了进来。
步疏林望着满室热气,眼睛一亮。
「唉呀。」
「赶得好,不如赶得巧。」
她说着,竟十分自然地翻了进来。
崔晋百:「……」
他怔住了一瞬。
下一刻,立刻伸手将搭在桶边的外袍扯到胸前。
「出去。」
语气比平日沉了几分。
步疏林却像没听见。
反倒走到浴桶旁,伸手试了试旁边木桶里的热水。
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嗯…有些凉了。」
说完,竟真的舀起一瓢热水。
作势便要往浴桶里添。
崔晋百眼角狠狠一跳。
「步疏林!」
步疏林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急什么?我只是怕你着凉。」
崔晋百握着衣袍,额角青筋隐隐一跳。
「谁让你进来的?」
步疏林眨了眨眼。
「门没锁。」
「……」
「窗也没锁。」
「……」
「所以我就进来了。」
崔晋百深吸了一口气。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登徒子。」
步疏林笑得愈发开怀。
步疏林上下打量了崔晋百一眼,故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嗯。肩背挺拔,筋骨匀称。」
他(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底笑意愈浓。
「平日看你穿着官服,一本正经的,倒没想到……」
话说了一半,却偏偏不说完。
只留下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她)双手抱胸,不疾不徐地绕着浴桶踱了一圈。
脚步极慢。
像是在巡视什么稀奇对象。
崔晋百的目光便随着她的脚步缓缓移动。
他(她)往左,他便偏向左。
他(她)往右,他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去。
眉心越蹙越深。
生怕她下一刻,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
步疏林终于停下脚步。
他(她)唇角微扬,带着一抹狐狸似的狡黠笑意,微微俯下身,与崔晋百隔着氤氲水雾四目相对。
两人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他(她)笑吟吟地望着他。
「放心。」
「本世子向来敢作敢当。」
他(她)又故意凑近了半分。
「今日既看了你。」
「日后自然会对你负责。」
崔晋百呼吸微微一滞。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
半晌,才沉声吐出两个字。
「出去。」
步疏林非但没退,反倒笑得更加灿烂。
她最喜欢看的,便是这副模样。
平日里冷冷清清、八风不动的崔石头,此刻耳根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偏偏还强撑着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当真有趣极了。
崔晋百终于忍无可忍。
抬手抓起桶边一条干净的布巾,径直朝她掷了过去。
「出去!」
步疏林哈哈大笑。
侧身一闪,稳稳将布巾接在手中。
她随手搭上肩头,倒退着走向窗边。
翻窗前,还不忘朝崔晋百扬了扬手。
「崔石头。」
他(她)眼角一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我会负责的---你放心。」
话音未落,人已轻巧地翻出窗外。
夜风吹得窗扇轻轻晃了两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浴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余下氤氲热气,仍在屋中缓缓弥漫。
崔晋百望着微微摇晃的窗扇,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那道熟悉的笑声彻底消散在夜色里,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只是眼前,却仍挥之不去方才那双含笑的眼。
那抹狡黠的笑意,像是在眼前停驻了一般,怎么也散不去。
崔晋百沉默片刻,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整个人向前一沉,将脸没入温热的水中。
「哗——」
水面漾起一圈圈波纹。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水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入浴桶。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低低吐出一口气。
……没用。
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竟比方才还要清晰。
崔晋百沉默地望着荡漾未平的水面,难得生出一丝近乎无奈的挫败。
他轻轻闭了闭眼。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步疏林。
当真是他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