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夜客 第四章夜客 ...

  •   第四章夜客
      夜色已深。
      崔府上下早已歇下,院中寂静无声,唯有檐下悬着的一盏风灯,随夜风轻轻摇曳。
      崔晋百解下外袍,整齐搭在床畔的木架上。
      他素来作息规律,若无要事,极少熬至深夜。此刻洗漱已毕,屋内也收拾妥当,只余榻旁的一盏烛火尚未熄灭。
      崔晋百侧卧于榻上,正俯身欲吹熄床畔的烛火,身后的窗扇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动作微顿。
      尚未回身,窗户便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身影极其熟练地翻过窗台,衣袂挟着夜风掠入室内,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步疏林一手抱着长剑,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册卷宗。
      「这才几更天,你就睡觉?」
      她的语气里满是随兴,彷佛眼下仍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而非万籁俱寂的深夜。
      接着就一屁股坐到崔晋百的榻上。
      「来,我有问题请教你」
      步疏林将带来的卷宗塞进崔晋百的手里,转头看见他拿着被子遮住自己只穿里衣的身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简直像个小媳妇一般。
      崔晋百看着步疏林带来的卷宗,忍不住吐嘲:「新买的,这么新」
      但是步疏林不管崔晋百的吐嘲,自顾自地说
      「我特意来寻你商议案情,你却已经准备睡了。」
      崔晋百看了他(她)片刻。
      步疏林径自走到案旁坐下。
      他(她)将长剑搁在手边,又顺手取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此事颇为紧要。」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与你商量一番。」
      崔晋百垂眸翻开卷宗。
      第一页,空无一字。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依旧干干净净,连半点墨痕也没有。
      纸张平整,装订处亦不见丝毫磨损,显然才刚从库房里取出来不久。
      崔晋百将卷宗掩上。
      「甚么字都没有…」
      步疏林举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卷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喝到一半的茶。
      「……新卷宗才好记东西。」
      崔晋百没有说话。
      步疏林丝毫不觉心虚,反倒愈发理直气壮。
      「旧卷宗上都是旁人写过的东西,哪里方便我们推演案情?」
      「我今日正是想与你将此案从头梳理一遍。」
      她朝那册干干净净的卷宗扬了扬下巴。
      「你可以写。」
      崔晋百静静看着他(她)。
      步疏林迎着他的目光,面色不改。
      两人沉默片刻。
      最终,崔晋百将卷宗搁下。
      「要商议什么?」
      步疏林眨了眨眼。
      她方才只是途经书房时,随手从架上抽了一本东西。至于卷宗里究竟写了什么,又要讨论哪一桩案子,她根本不曾细想。
      步疏林放下茶盏,一手托着下颔,开始一本正经地思索。
      「自然是……」
      她拖长了声音。
      崔晋百并未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倚翠楼那桩案子。」
      步疏林终于想起眼下还有这么一件事。
      「昨日那几封书信出现得蹊跷,依我看——」
      她一本正经地说起案情,只是说来说去,翻来覆去仍是先前两人早已议过的那些事,
      崔晋百的视线落在他(她)身上。
      自他(她)进门后,屋中原本清淡的沉香里便多了一丝异样的气味。
      起初极淡,被他(她)衣袍上沾染的夜露与寒气掩住,几乎难以察觉。
      此刻他(她)走近烛火,那股气味便渐渐清晰起来。
      是血。
      崔晋百眉心微蹙。
      他的目光沿着他(她)的衣袖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他(她)握着茶盏的手上。
      他(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伤。
      伤口应当已经简单处理过,血迹也被擦去了大半,只在指缝间留下几抹不甚明显的暗红。
      他(她)身上的玄色衣袍看不出血迹,想来有染血的衣裳,早已换下。
      可那股尚未散去的血腥气,绝不可能只来自这一道小伤。
      「遇到刺客?」
      崔晋百直接了当的问。
      步疏林原本正勉强编着案情,闻言微微一怔。
      「什么?」
      崔晋百看向她的手。
      步疏林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发现虎口处的伤痕露了出来。
      她并未遮掩,只随意将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
      「方才不小心划伤的。」
      崔晋百没有接话。
      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步疏林与他对视片刻,像是明白这番敷衍瞒不过他,索性不再遮掩。
      「刚在府时遇见了几名刺客。」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回府途中落了一场雨。
      「不过已经解决了。」
      崔晋百的手指停在卷宗封面上。
      「几人?」
      「三个。」
      「何人所派?」
      「还不知道。」
      步疏林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两个服毒死了,剩下那个嘴硬得很,侯府的人正在审。」
      她说完,又替自己添了一盏茶。
      茶水早已凉了,茶叶久浸,入口只余浓浓涩意,再无半分初沏时的清香。
      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仰头便喝了下去。
      崔晋百望着他(她)。
      此事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陌生。
      步疏林刚入京都那几年,蜀南侯府遇刺的消息时常会送到东宫。
      有时是潜入府中的死士,有时是街巷中的伏杀,也有时是混入饮食里的毒物。
      那些人背后牵连甚广。
      有忌惮蜀南军权的皇子,有与蜀南侯府积怨已久的世家,甚至也有来自宫中的授意。
      他是太子的谋臣。
      这些事情,他多少都知道一些。
      只是那时的步疏林于他而言,仅仅是奏报上的一个名字,是各方势力相互牵制的一枚棋子,蜀南侯世子与其他朝中权贵并无分别。
      他(她)能躲过刺杀,是他(她)的本事。
      躲不过,便是时局如此。
      他从不曾为此多想。
      直到今夜。
      他(她)翻过窗户,抱着一本空白的卷册坐到他的案前,口口声声说要与他商议案情。
      他(她)笑得与往日并无不同。
      甚至还有心思取笑他歇息得太早。
      可他(她)才刚刚杀过人。
      衣袍上仍沾着未散的血气,虎口的伤也只草草处理过,却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崔晋百忽然意识到,那些送入东宫的寥寥数语,落在步疏林身上,便是一场又一场真实的生死。
      他(她)孤身留在京都。
      蜀南侯远在千里之外,身边纵然有护卫,也无人能替他(她)承受那些明枪暗箭。
      他(她)活得张扬,行事荒唐,终日一副不学无术的纨绔模样。
      世人提起步世子,多半只记得他(她)招猫逗狗、眠花宿柳,彷佛他(她)当真是个仗着父辈军功,在京中肆意妄为的闲散公子。
      正如自己和太子曾讨论过的。
      一个手握蜀南军权的侯府世子,若再显出半分才智与野心,只怕那些想要他性命的人,会比今日多出数倍。
      崔晋百看着他(她),眼神渐渐沉静。
      原来他(她)并非不知道京都有多少人盯着他(她)。
      正因为知道,才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她)只是一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
      步疏林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揉了揉微微发僵的后颈。
      方才一路紧绷着心神,尚未察觉疲惫,此刻屋内灯火暖融,整个人松懈下来,倦意竟一阵阵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尾都泛起了淡淡水光。
      她抬眼望向崔晋百,笑吟吟道:
      「既然案情已商议妥当……」
      崔晋百淡淡看着他(她)。
      案情?
      何曾商议过?
      方才分明只有他(她)抱着一本空白卷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步疏林却像是全然未察觉他的目光,径自转身走向床榻。
      她毫不客气地在榻边坐下,顺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夜也深了。」
      「便借宿一宿吧。」
      话音方落,她便要往榻上躺去。
      岂料身子方倾,一只手已稳稳托住她的额头。
      她整个人竟再也躺不下去。
      步疏林愣了一下。
      崔晋百一手抵着她额前,神色依旧平静。
      「世子留宿于此,不合礼数。」
      步疏林被他托得坐直了身子,索性转过身,单手托着脸颊,懒洋洋地望着他。
      「你不是早已背了个断袖之名?」
      他(她)笑得眉眼弯弯。
      「如今再添一句留宿,也不过多一桩谈资。」
      崔晋百沉默。
      步疏林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借我半张床。」
      「不可。」
      「三分之一?」
      「不可。」
      「那我睡外侧。」
      「不可。」
      步疏林挑了挑眉。
      「我保证不碰你。」
      崔晋百神色未动。
      「不可。」
      步疏林终于失笑。
      「崔石头,你怎么这般难说话?」
      崔晋百淡声道:
      「隔壁尚有客房。」
      「太远。」
      「一墙之隔。」
      「走过去也是路。」
      他(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崔晋百望着他(她)半晌,终于伸手扣住他(她)的手腕。
      「世子。」
      「请下榻。」
      步疏林眼底笑意微漾,顺势借着他的力道起身,却在站起的一瞬,腕间轻轻一翻。
      崔晋百尚未察觉,他(她)已反手扣住他的手臂,借力一带。
      两人身形同时一晃。
      原本覆在崔晋百身上的薄被,被这一拉一扯滑落了大半。
      夜风自半掩的窗缝钻入,带起几分凉意。
      崔晋百下意识便要伸手将薄被勾回。
      偏偏就在此时,步疏林脚下一旋,整个人已轻巧地转至他身前。
      下一瞬,他(她)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按住他的肩,整个人已将他压在身下。
      他(她)扬眉一笑。
      「崔石头。你又输了。」
      崔晋百眉心一跳。
      「步疏林,你——」
      话未出口,步疏林忽然低低抽了一口气。
      「嘶……」
      他(她)眉尖微蹙,原本带笑的神情瞬间淡了下去,整个人微微蜷起,侧身往床榻里侧倒去。
      崔晋百神色骤变。
      方才还欲勾回薄被的手,也停在半空,再顾不得滑落的锦被,只一步上前扶住他(她)。
      「伤在肩上?」
      他的目光迅速落在他(她)肩头,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扶着他(她)肩臂的手,也不自觉放轻了力道。
      「可要取金疮药?」
      步疏林低着头,一动不动。
      崔晋百眉心愈蹙愈深,正欲再查看他(她)的伤势。
      却见他(她)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痛意。
      唇角早已忍不住扬了起来。
      「崔少卿。」
      「你果然是在关心我。」
      崔晋百动作一顿。
      看着他(她)笑得像偷了腥的狐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接着就看他(她)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躺进床榻内侧。
      还十分自觉地往里挪了挪。
      留出了大半床位。
      他(她)抬起眼,笑吟吟望着崔晋百。
      「你瞧。」
      「地方还大得很。」
      崔晋百站在榻前。
      久久没有说话。
      步疏林弯着眼,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保证……」
      他(她)眨了眨眼。
      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不抢你的……」
      又眨了一下。
      眼皮像是忽然变得千斤重。
      「……被子……」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不可闻。
      屋内蓦地静了下来。
      崔晋百望着他(她)。
      只见步疏林仍维持着方才仰头看他的姿势。
      只是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不知何时已悄然阖上。
      呼吸绵长而平稳。
      竟就这样睡着了。

      晨光悄无声息地漫过窗纸。
      崔晋百是在一片静谧中醒来的。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闭着眼,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昨夜睡得并不好。
      半梦半醒间,他总觉得身旁有人翻身。
      一会儿是被角被人无意识地扯了过去,一会儿又是一条腿横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挤得他退向床沿。
      他向来睡眠极浅。
      每每将那人的手脚轻轻挪开,不消多久,又会原封不动地压回来。
      如此反复数次。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人才终于安静下来。
      而他,也终于抵不过倦意,阖眼睡去。
      想到这里,崔晋百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唇角似有若无地抿了一下。
      说不上是无奈,倒更像是……哭笑不得。
      他睁开眼,偏头望去。
      身旁的位置早已空了。
      被褥平平整整地摊着,只留下极淡的一道褶痕,像是有人曾经蜷缩在那里,又在天亮之前悄悄离去。
      崔晋百静静望了一会儿。
      不知为何,竟没有立刻起身。
      屋内很安静。
      静得彷佛昨夜那个翻窗而入、抱着空白卷宗胡言乱语的人,从未来过。
      他慢慢坐起身。
      目光无意间落到案几。
      那里放着两只茶盏。
      其中一只仍歪歪斜斜搁在桌角,盏中残茶未尽,茶面上浮着几片舒展开来的茶叶,早已失了热气。
      崔晋百望着那只茶盏,眼神微微停住。
      片刻后,他轻轻移开目光。
      原来不是梦。
      他(她)真的来过。
      屋内仍残留着极淡的沉香。
      只是昨夜混杂其中的那缕血腥味,早已随夜色散去,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他望向半掩的窗户。
      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连离开,都还是翻窗。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叩。
      「大人。」
      是府中仆役。
      门外的人停了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可是身子有恙?」
      崔晋百微微一怔。
      随即抬眼望向窗外。
      晨光已盛。
      平日此时,他早已梳洗整齐,甚至踏出府门。
      今日竟仍未起身。
      他这才低低应了一声。
      「无事。」
      「进来吧。」
      仆役推门而入,捧着热水鱼贯而进。
      见自家大人竟还坐在榻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很快低下头,不敢多看。
      崔晋百接过帕巾,净面、更衣,束发、戴冠,每一个动作仍旧一丝不苟。
      只是比平日快了些。
      待最后系好腰封,他转身取过官帽。
      脚步刚踏出半步,忽然微微一顿。
      床榻一角,似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他俯身望去。
      床脚下,一枚白玉玉佩静静躺在阴影里。
      玉色温润,雕着一枝半开的海棠。
      正是步疏林随身佩戴的那枚。
      崔晋百微微沉默。
      想来是昨夜两人交手时,不慎掉落的。
      他俯身将玉佩拾起。
      指腹拂去玉上的一点细灰。
      略一停顿,终究没有命人送回蜀南侯府,只是将玉佩收入袖中。

      大理寺外,晨光正盛。
      一众官员方才散朝,石阶上人来人往,青色官袍交错而过。
      崔晋百刚踏入大理寺,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崔石头——」
      那声音清朗,毫不避讳,隔着半个庭院便传了过来。
      崔晋百脚步未停。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果然,下一刻,一袭玄色劲装已快步追了上来。
      步疏林双手负在身后,步履轻快,像是自家后院一般,大摇大摆地踏进大理寺。
      门口值守的差役只抬眼望了一眼,便默默移开了目光。
      这位蜀南侯世子,近来三天两头往大理寺跑。
      第一次还有人拦。
      第二次还有人问。
      到了如今……
      谁也懒得管了。
      步疏林一路走,一路扬声道:
      「崔石头,我的玉佩是不是落在你房里了?」
      他(她)这一嗓子不高不低,却刚好足够整座前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院中正在搬卷宗的书吏手一抖。
      两名录事停下脚步。
      就连站在廊下核对文书的主簿,也忍不住抬起了头。
      玉佩?
      房里?
      众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崔晋百身上。
      步疏林瞧着四周悄悄投来的视线,眼底笑意愈浓,像是唯恐事情还不够热闹,又悠悠补上一句:
      「昨晚睡得急,一时忘了。」
      四周顿时静了一瞬。
      下一刻。
      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搬卷宗的人停了。
      连院里飞过的麻雀,都像是受惊一般振翅飞走。
      一双双眼睛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惊。
      睡……睡得急?
      昨晚?
      崔少卿和步世子……
      崔晋百神色依旧平静,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四周那几乎快要化作实质的目光。
      他只是推开值房的门。
      「进来。」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步疏林眉梢微扬,笑吟吟地跟了进去。
      步疏林刚一进门,便十分自然地在崔晋百旁边坐了下来。
      他(她)单手托着下巴侧头看着崔石头,正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继续逗他。
      谁知崔晋百抬眸看了他(她)一眼,第一句话却是:
      「伤可重新上药了?」
      步疏林一怔。
      她眨了眨眼。
      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今日特意跑这一趟,原是想接着昨夜的事,再逗崔石头几句。
      她甚至连后面的话都想好了。
      可怎么也没想到。
      崔晋百第一句问的,不是玉佩。
      也不是昨夜。
      而是她肩上的伤。
      见她没有答话,崔晋百微微蹙了蹙眉。
      声音依旧平淡。
      「若未上药,便去上药。」
      说罢,才自袖中取出那枚白玉玉佩,放到桌上。
      玉佩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步疏林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崔晋百。
      眼底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伸手将玉佩收入掌心,忽然笑道:
      「崔石头。」
      「昨夜睡得可好?」
      崔晋百抬眼看他(她)。
      没有说话。
      步疏林像是早料到他不会回答,自顾自笑道:
      「我倒是睡得极好。」
      话音刚落。
      崔晋百忽然淡淡开口。
      「世子自然睡得很好。」
      步疏林眉梢一挑。
      「只是——」
      崔晋百语气依旧平静。
      「苦了旁人。」
      步疏林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
      崔晋百端起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
      这才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
      「世子睡姿……」
      「委实不佳。」
      屋内忽然安静了。
      步疏林愣愣望着他。
      昨夜那些零碎画面忽然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依稀记得……
      自己似乎翻了好几次身。
      还做了个梦。
      梦里好像踢飞了一块大石头……
      但是不对…今日的崔石头,怎么突然变得牙尖嘴利了?
      她下意识朝门外望去。
      平日那些恨不得贴在门缝偷听的书吏,今日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崔晋百顺着他(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用看了。」
      「上回偷听的人,还在抄《大兴律例》。」
      步疏林:「……」
      她忽然全明白了。
      没有观众。
      所以……
      崔石头今日,才敢还嘴。
      她望着眼前神色依旧平静的崔晋百,忽然笑了。
      笑得极灿烂。
      心里却默默记上一笔。
      好啊。
      石头是真的学坏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竟没有再继续纠缠,只笑吟吟地拱了拱手。
      「既然已拿回玉佩,我就改日再来叨扰。」
      话音落下,人已潇洒地转身离去。
      崔晋百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握着笔的手竟停顿了一瞬。
      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
      这就走了?
      以他(她)的性子……
      不该如此才是。
      不知为何,他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极淡的不安。

      夜色渐深。
      崔晋百回府后,只觉肩颈隐隐发紧。
      这一日朝会、大理寺、卷宗,一刻也未曾停歇。
      他索性命人备了热水。
      浴房内热气袅袅升起。
      崔晋百闭着眼,难得放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咔。」
      崔晋百倏然睁眼。
      还未来得及开口。
      窗户已被人熟练地推开。
      一颗熟悉的脑袋探了进来。
      步疏林望着满室热气,眼睛一亮。
      「唉呀。」
      「赶得好,不如赶得巧。」
      她说着,竟十分自然地翻了进来。
      崔晋百:「……」
      他怔住了一瞬。
      下一刻,立刻伸手将搭在桶边的外袍扯到胸前。
      「出去。」
      语气比平日沉了几分。
      步疏林却像没听见。
      反倒走到浴桶旁,伸手试了试旁边木桶里的热水。
      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嗯…有些凉了。」
      说完,竟真的舀起一瓢热水。
      作势便要往浴桶里添。
      崔晋百眼角狠狠一跳。
      「步疏林!」
      步疏林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急什么?我只是怕你着凉。」
      崔晋百握着衣袍,额角青筋隐隐一跳。
      「谁让你进来的?」
      步疏林眨了眨眼。
      「门没锁。」
      「……」
      「窗也没锁。」
      「……」
      「所以我就进来了。」
      崔晋百深吸了一口气。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登徒子。」
      步疏林笑得愈发开怀。
      步疏林上下打量了崔晋百一眼,故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嗯。肩背挺拔,筋骨匀称。」
      他(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底笑意愈浓。
      「平日看你穿着官服,一本正经的,倒没想到……」
      话说了一半,却偏偏不说完。
      只留下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她)双手抱胸,不疾不徐地绕着浴桶踱了一圈。
      脚步极慢。
      像是在巡视什么稀奇对象。
      崔晋百的目光便随着她的脚步缓缓移动。
      他(她)往左,他便偏向左。
      他(她)往右,他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去。
      眉心越蹙越深。
      生怕她下一刻,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
      步疏林终于停下脚步。
      他(她)唇角微扬,带着一抹狐狸似的狡黠笑意,微微俯下身,与崔晋百隔着氤氲水雾四目相对。
      两人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他(她)笑吟吟地望着他。
      「放心。」
      「本世子向来敢作敢当。」
      他(她)又故意凑近了半分。
      「今日既看了你。」
      「日后自然会对你负责。」
      崔晋百呼吸微微一滞。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
      半晌,才沉声吐出两个字。
      「出去。」
      步疏林非但没退,反倒笑得更加灿烂。
      她最喜欢看的,便是这副模样。
      平日里冷冷清清、八风不动的崔石头,此刻耳根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偏偏还强撑着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当真有趣极了。
      崔晋百终于忍无可忍。
      抬手抓起桶边一条干净的布巾,径直朝她掷了过去。
      「出去!」
      步疏林哈哈大笑。
      侧身一闪,稳稳将布巾接在手中。
      她随手搭上肩头,倒退着走向窗边。
      翻窗前,还不忘朝崔晋百扬了扬手。
      「崔石头。」
      他(她)眼角一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我会负责的---你放心。」
      话音未落,人已轻巧地翻出窗外。
      夜风吹得窗扇轻轻晃了两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浴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余下氤氲热气,仍在屋中缓缓弥漫。
      崔晋百望着微微摇晃的窗扇,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那道熟悉的笑声彻底消散在夜色里,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只是眼前,却仍挥之不去方才那双含笑的眼。
      那抹狡黠的笑意,像是在眼前停驻了一般,怎么也散不去。
      崔晋百沉默片刻,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整个人向前一沉,将脸没入温热的水中。
      「哗——」
      水面漾起一圈圈波纹。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水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入浴桶。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低低吐出一口气。
      ……没用。
      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竟比方才还要清晰。
      崔晋百沉默地望着荡漾未平的水面,难得生出一丝近乎无奈的挫败。
      他轻轻闭了闭眼。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步疏林。
      当真是他的克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夜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