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花楼 第三章花楼 ...
-
第三章花楼
御守军近日太平得很。
城门照常开合,巡防照常轮值,连京中那些最爱惹事的王孙公子,近来也不知是转了性,还是被家中长辈拘得太紧,竟然一个也没来找步疏林喝酒,也就几乎没什么惹事。
旁人乐得清闲,步疏林却闲得有些过了头。
午后日光正盛,校场上的尘土被晒得泛白。几队兵士正在场中操练,喊声此起彼落,刀刃偶尔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
步疏林倚在长廊的朱柱旁,双臂抱剑,懒洋洋地看了半晌。
起初还能瞧出几分兴致,后来便只剩下百无聊赖。
御守军中郎这个官职,听着似乎威风,真落到她身上,却又是另一回事。
上头几位将军知她身份,也知她素日行事,寻常巡防与点兵尚会交给她,稍有些棘手的差事,却总要再三斟酌。倒不是当真看轻她,只是谁也不愿担一个差遣世子涉险的名头。
久而久之,落到步疏林手中的差事,便只剩下一些不痛不痒的琐事。
她也乐得如此。
能少做一分,便绝不多做半分。
只是不知是不是近来太过太平,连这些琐事也少得可怜。
步疏林站了一会儿,终于失了耐心,将怀中长剑往肩上一搭,转身便要往廊下阴凉处去。
尚未走出几步,前方便有两名校尉一前一后地过来。
前头那人手里抱着几册文书,脚步匆忙;后头那个则压低了声音,正与他说着什么。
「……昨夜便闹起来了,听说连京兆府的人都去了。」
「京兆府去了又如何?牵扯出那几位,大约还是要往大理寺送。」
「嘘,你小声些。」
步疏林原本没甚兴致,听见「大理寺」三个字,脚下却慢了一步。
两名校尉迎面瞧见她,连忙收了声,上前行礼。
「中郎。」
步疏林停下来,目光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
「方才说什么?」
那两人对视一眼。
步疏林在御守军中向来没什么架子,旁人也知她爱听京中热闹,犹豫片刻,便将方才所议之事说了。
原是城南一间名为倚翠楼的花楼,前夜有一名官员醉后失态,同人起了争执。原本只是寻常酒后闹事,谁知京兆府的人赶到后,却从那间厢房里搜出了几封不该出现的书信。
书信里没有明说姓名,只记了几笔银钱往来与几处官署名目,字句含糊,偏偏又牵扯了两三名朝中官员。
案子不大,却有些烫手。
京兆府不愿深查,今日一早便将卷宗送去了大理寺。
步疏林听罢,只淡淡应了一声。
「哦。」
她神色平常,像是听见的不过是谁家酒楼少收了几文饭钱。
两名校尉见她并无追问之意,正欲告退,却听她忽然道:
「大理寺接了?」
「是。」其中一人答道,「听说是崔少卿那边在看。」
步疏林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崔晋百?」
「正是。」
午后的风自长廊外吹进来,带着校场上的干燥尘气,拂过她垂落肩头的发丝。
步疏林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剑,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
近来京中的风声,似乎确实淡了不少。
芙蓉园那日闹得满城皆知,起初不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人明里暗里打量。连御守军中几个胆大的,也敢背着她议论几句。
这几日却安静了。
说书先生有了新的风流轶事,茶楼里也换了话本,而那媒婆们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虽说她放荡不羁,行事不检点,但她那蜀南侯世子身分在那,就是女子嫁给她后不愁吃不愁穿的象征,世子妃这身分还是有人要的。
对旁人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步疏林却觉得,又该给这些人重新回忆一下,她步疏林是怎样一个人了。
自上次找崔石头一起办胡商私药案,两人又闹得不欢而散,她已经有几日没去大理寺了。
如今倒好。
由头自己送上门来了。
步疏林唇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笑意来得很淡,却叫面前两名校尉心里同时生出些不大妙的预感。
其中一人试探着问:
「中郎可是觉得此案有何不妥?」
「没有。」
步疏林答得干脆。
那人一怔。
「那您……」
「只是近日太闲。」
她将剑从肩上取下,重新挂回腰间,动作慢条斯理。
「总不能日日待在衙署里,看你们操练。」
两名校尉一时无言。
步疏林已抬步往外走。
才行了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脸问道:
「此案既牵涉官员,大理寺查访时,少不得要与御守军借些人手吧?」
那校尉迟疑道:
「按规矩,若需封锁街巷、查验出入,的确可以请御守军协查。」
「那便成了。」
步疏林语气自然,彷佛只是顺手接下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我去瞧瞧。」
「中郎要亲自去?」
她没回答,转身离去挥了挥手,径直出了长廊。
廊外日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脚步却没停。
身后安静了片刻,才有人低声道:
「这案子当真需要中郎亲自过问?」
另一人看着步疏林远去的背影,神情有些微妙。
「案子需不需要,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大理寺那位崔少卿,大约是需要的。」
前头的人立刻回头瞪他。
「你不要命了?」
「我又没说什么。」
「京中的传言好不容易才消停些,你还敢提。」
二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不知步疏林耳力向来不差。
她脚步未停,只是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消停了么?
那确实有些可惜。
好不容易才传得满城风雨,若就这样淡了,未免太过无趣。
不过今日,倒正是个好机会。
想到上回两人同查胡商私药案,在花楼里,崔石头端端正正坐着,既不喝酒,也不近女色,活像把「我是官差」四个字写在脸上,她便忍不住失笑。
这回偏偏又是花楼的案子。
也不知那块石头,准备如何查?
思及此处,步疏林唇角笑意愈深。
罢了。
看来,还是得她亲自出马。
谁让她心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情郎」办不好案子。
这般好的世子,莫说旁人,便是她自己,也不得不心动三分。
大理寺值房内,一如往常安静。
崔晋百正低头翻阅卷宗,听见门外脚步声,头也未抬。
「崔少卿~」
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这才抬起头。
步疏林倚在门边,眉眼含笑。
「我来了。」
崔晋百沉默片刻。
「步世子。」
两人四目相对。
崔晋百没有开口,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她)。
步疏林却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卷宗。
「我是来找你查倚翠楼那件案子的。」
说着,他(她)又笑了一声。
「崔少卿,见了我,好歹也说句话吧?怎么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崔晋百神色未变。
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向门外。
方才还只是偶尔有人经过,此刻已有几名书吏抱着卷宗,在门口附近慢悠悠地踱步,脚步一个比一个慢。
显然,又有人开始看热闹了。
崔晋百这才收回目光。
「此案,大理寺已接。」
步疏林点点头。
「所以御守军前来协查。」
他(她)将卷宗放到案上。
「一起?」
崔晋百垂眸翻开卷宗,快速扫了一遍。
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步疏林挑了挑眉。
今日倒是爽快。步疏林心下暗忖。
他(她)绕过案几,完全无视一旁待客的木椅,熟门熟路地坐到崔晋百身旁。
崔晋百只是看了他(她)一眼。
终究什么也没说。
步疏林笑得愈发自在。
「不过,去花楼之前,有件事得先提醒你。」
「何事?」
「花楼的姑娘,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人精。」
「你若一副大理寺少卿办案的模样,板着脸,把人家一把推开,她们自然一句话也不肯告诉你。」
「想问出消息,就得先让姑娘们愿意亲近你。」
崔晋百微微颔首。
「有理。」
步疏林眼睛一亮。
「所以,我先替你演示演示。」
也不等崔晋百回答,他(她)已伸手替崔晋百理了理衣襟。
「若姑娘替你整理衣领。」
他(她)的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崔晋百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避开。
步疏林心中微讶。
今日倒是没躲。
他(她)若无其事地继续。
「若姑娘替你斟酒。」
他(她)握住崔晋百的手,将他的手掌微微托起。
「酒杯要这么接,才不显得生分。」
崔晋百指尖微微一紧。
依旧没有抽回。
步疏林嘴角笑意渐深。
看来,这块石头终于开窍了些。
「还有。」
他(她)身子微微前倾。
「姑娘说悄悄话时,可不会隔着三尺远。」
他(她)靠得更近了些。
近得崔晋百甚至能闻见他(她)衣袖间淡淡的沉香。
他耳根悄悄泛起一抹薄红。
却仍坐在原处。
门外,一群书吏早已停下脚步。
有人抱着卷宗。
有人低着头。
耳朵却全都竖了起来。
崔晋百头也未回,只淡淡开口。
「诸位。」
门外众人瞬间僵住。
「大理寺律,都抄完了?」
话音刚落。
门外顿时一阵鸡飞狗跳,转眼便散得干干净净。
步疏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看来,这块石头今日倒是长进不少。
崔晋百将门外众人赶散后,重新转过身来。
耳根仍染着一层薄红,神色却已恢复平日的沉静,静静望着步疏林,没有半分退避之意。
步疏林心中微微一讶。
咦?竟然没有躲?
他(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心念一动,笑吟吟地道:
「若姑娘想与你同饮……」
话音未落,他(她)已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含了一口茶。
崔晋百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还未及开口,便见步疏林含着那口茶,一点一点朝他靠近。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崔晋百先是一怔。
下一瞬,终于明白了他(她)想做什么。
那张向来沉静从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根那抹薄红顷刻漫上双颊,再也压不住。
「步疏林!」
他几乎是狼狈地霍然起身,接连退了好几步,直到背脊重重撞上身后的书架,这才堪堪停住。
书架被撞得微微一晃,几卷卷宗都跟着颤了颤。
若非身后正好有书架挡着,只怕他还能退得更远。
书架被撞得晃了晃,几卷卷宗险些掉落。
步疏林终于再也忍不住。
「噗——」
一口茶直接喷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
步疏林笑得伏在案上,好半晌都直不起身。
直到瞧见崔晋百神色愈发淡冷,方才轻咳一声,勉强敛了笑意。
「崔石头,我只是想告诉你,若真遇到热情的姑娘,可别吓成这样。」
崔晋百终于平复脸颊不再这么红,但耳根仍红得厉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恢复平日的沉稳。
「我…我…我已经知道了。」
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不必再演示。」
崔晋百整理了一下衣袖,避开他的目光。
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戌时。倚翠楼。倚翠楼。」
「行,等你。」
步疏林好不容易止住笑意,背起长剑,朝崔晋百抱拳一揖,唇角仍噙着笑,随即潇洒地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忽然回过头。
崔晋百早已重新坐回案前,耳根那抹红意却迟迟未退。
不知是忘了翻阅手中的卷宗,还是根本无心翻阅,此刻竟正望着他(她)。
四目相对。
步疏林眉眼一弯,朝他俏皮地挥了挥手。
崔晋百像是被人撞破心事一般,神色微微一滞,连忙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落回案上的书简。
只是那书简,许久都未翻过一页。
步疏林忍着笑,这才心满意足地踏出值房。
直到那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崔晋百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空荡荡的门口,静静出神了片刻。
------------------
暮色渐沉。
长街两侧灯火初上,倚翠楼前却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朱灯高挂,丝竹婉转,楼内笑语夹着酒香,顺着晚风一路飘到街口。
步疏林立在楼前,抬头望着那块描金匾额,脚步微微一顿。
灯火映在她眼底,像是漾开了一层细碎流光。
她唇角一扬,低低笑了一声。
「许久没来了。」
崔晋百顺着他(她)的目光望去,神色依旧淡淡。
「世子常来?」
步疏林回头,眉梢微挑。
「怎么?」
「崔少卿现在才想查我的底?」
他(她)说着,已经迈步上了石阶,双手负在身后,步子悠闲得像是来赴一场酒宴。
走了两步,又侧过半张脸,朝他眨了眨眼。
「放心。」
「以前偶尔陪朋友来听曲喝酒罢了。」
他(她)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今日可是办正事。」
崔晋百看着他(她)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没有接话,只默默跟了上去。
甫一踏入楼中,脂粉香便迎面而来。
老鸨正招呼客人,一抬眼,便瞧见那道熟悉的月白身影。
她眼睛一亮,忙迎了上来。
「步世子!」
「您可是好久没来了,姑娘们前几日还念着您呢。」
步疏林笑着拱了拱手。
「今日怕是不能陪姐姐们喝酒了。」
他(她)指尖一翻,御守军腰牌已落在掌心。
「查案。」
老鸨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立刻明白过来。
她也是见惯风浪的人,只略一点头,便笑道:
「步世子、崔少卿,楼上请。」
「奴家这就去请那日在场的姑娘。」
------------------------
雅间内,灯火明亮。
茶刚沏好,珠帘外便传来一串清脆笑声。
「妈妈,到底是哪位公子——」
话音未落。
珠帘掀起。
走在最前头的姑娘一眼便瞧见步疏林。
她脚步一停,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步世子!」
后头几位姑娘闻声望来,也都笑开了。
「真是步世子。」
「我还当妈妈哄我们呢。」
「您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步疏林笑着起身。
她朝几人一拱手,笑意明朗。
「让姐姐们惦记,是我的不是。」
一句「姐姐」,惹得众人掩唇直笑。
有人笑着埋怨。
「步世子这张嘴,还是一样讨人喜欢。」
另一人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目光越过步疏林,落到窗边那名青衣男子身上。
那人端坐案前,腰背笔直,修长的手指轻轻搭着酒盏。
满室笑语,似乎都与他无关。
姑娘忍不住压低声音。
「步世子。」
「这位公子是……?」
步疏林回头望了崔晋百一眼。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慢悠悠地开口。
「大理寺少卿。」
短短五个字。
雅间里却骤然安静了一瞬。
姑娘们面面相觑。
下一刻,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原来是崔少卿!」
「那位从不踏进花楼的大理寺少卿?」
「今日竟让我们见着真人了。」
她们虽惊讶,却没有半分拘谨,反而因这份难得,多了几分好奇。
有人笑着替崔倒酒,有人将温热的帕子轻轻放到他手边,还有人笑着递上一碟桂花糕。
崔晋百垂眸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东西,指尖停了一瞬。
他其实很不习惯。
脂粉香近在咫尺,女子柔软的衣袖偶尔拂过桌角,也轻轻擦过他的衣袍。
他下意识便想避开。
可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午后步疏林说过的那句话——查案,自然要让人愿意开口。
他终究没有动。
只是将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回桌面,轻轻颔首。
「有劳。」声音依旧平静。
只是握着酒盏的指节,不知不觉紧了些。
步疏林没有插话。
她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坐在一旁,一双眼睛却始终落在崔晋百身上。
她看着他努力维持镇定。
看着他每一次想躲,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看着他耳根,在灯火下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红。
她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漫开。
这石头……
竟当真乖乖照做了。
明明满身的不自在,偏还一本正经地端坐着。
真像只误闯花丛的小白兔。
明明委屈得耳根都快红透了,却还努力板着一张脸,生怕失了半分大理寺少卿的体面。
步疏林瞧着瞧着,眼底的笑意愈发藏不住。
就在这时,一名姑娘含笑走近,伸手便要替崔晋百整理微微歪斜的衣领。那只手还未碰上。
另一只修长的手,已轻巧地拦在中间。
步疏林笑吟吟地握住姑娘的手腕,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哄人。
「姐姐。」
「这可不成。」
姑娘眨了眨眼。
「怎么?」
步疏林偏头望了崔晋百一眼。
见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意更深。
她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本正经地道:
「因为——」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满屋姑娘都被勾得望了过来。
步疏林扬起下巴,笑得理直气壮。
「他心上人在这儿。」
雅间静了一瞬。
下一刻,笑声便漫了开来。
有人笑得扶住身旁姐妹的肩,有人拿着团扇掩住唇角,笑得眼睛都弯了。
一名姑娘笑道:
「步世子与崔少卿的传闻,我们可早就听过了。」
另一人接着打趣:
「可不是?」
「我们还当是哪个好事之徒编出来的笑话。」
她上下打量着步疏林,忍不住笑着摇头。
「步世子三天两头便往倚翠楼跑,嘴甜、人也风趣,姐姐妹妹喊得比谁都亲。」
「这样的人,竟说喜欢儿郎?」
她笑着摊了摊手。
「谁信呀。」
屋里又是一阵笑。
步疏林倒也不恼,只挑了挑眉,笑得一脸坦然。
「现在信了?」
姑娘们又笑成一团。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步世子这张嘴,可真是半句亏都不肯吃。」
就在笑声渐歇时,一名姑娘忽然转过身,望向始终端坐一旁的崔晋百。
她眼里仍带着笑意,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好奇。
「少卿大人。」
「步世子说的,可是真的?」
话音落下。
满室笑声渐渐止住。
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向那袭青衣。
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望向那位青衣少卿。
崔晋百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到步疏林身上。
步疏林正倚着桌角,笑得一脸坦然,像个等着看热闹的人。
崔晋百望了他(她)片刻。
才淡淡开口。
「是。」
没有解释。
没有否认。
更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只是平平淡淡的一个字。
屋内忽然安静得连烛火跳动的细响都听得见。
下一瞬,姑娘们却没有像寻常人那般起哄。
只是彼此望了一眼,眼底的笑意,反倒比方才更深了。
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步疏林也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依崔晋百的性子,多半只会冷冷回一句「胡言」。
没想到……
竟答了。
她眨了眨眼,唇角笑意渐深。
她知道,崔石头倒不是当真认了这桩流言,只怕是那些姑娘的殷勤,比流言更叫他难以招架。
「崔少卿。」
步疏林笑着唤了一声。
指尖顺手自白玉小碟里拈起一块桂花糕,手腕一转,便稳稳递到崔晋百唇边。
那块桂花糕就停在两人之间。
崔晋百垂眸看了一眼。
若是之前,他早已冷着脸避开。
可此刻,他只是沉默了一瞬。
随即微微俯首,将那块桂花糕吃了。
步疏林眼尾一弯,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
「这才对。」
说罢,他(她)替自己斟满一杯酒,又极其自然地拿过酒壶,替崔晋百也满上一杯。
酒液沿着壶口缓缓流入杯中,清冽酒香四散。
他(她)做得理所当然。
彷佛这件事,本就该由他(她)来做。
崔晋百没有推辞。
只是伸手接过酒盏,微微点头,一饮而尽。
整个雅间忽然安静了片刻。
姑娘们望着眼前两人,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一个笑得明朗,一个冷得沉静。
偏偏一来一往,默契得像是早已如此。
灯火映着两张同样俊美的侧脸,竟叫人有种不忍出声惊扰的错觉。
像是一幅画。
一幅活生生的画。
步疏林察觉雅间忽然静了下来,不由失笑。
她端起酒盏,朝众人一举,朗声笑道:
「好——」
「咱们接着喝!」
一句话落下,众人这才如梦初醒,雅间里又重新热闹起来。
笑声、碰杯声、丝竹声,再度交织成一片。
一名姑娘提着酒壶,正想替崔晋百添酒,身旁的姐妹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微微一怔。
那姑娘没有说话,只笑着朝步疏林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会意。
提着酒壶的姑娘顺着望去,步疏林正笑着与众人闲谈,说到兴起时,又顺手替崔晋百添满了酒。
整个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般,没有刻意照顾,也没有半分炫耀,只是很顺手。
而崔晋百亦是如此。
步疏林递过来,他便接。
步疏林斟满了,他便喝。
偶尔步疏林侧头问他一句,他便淡淡应上一句。
平平淡淡,却透着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
提着酒壶的姑娘望了半晌,忽然笑了,默默退回原位。
其余姑娘见状,也都心照不宣。
有人坐到步疏林身旁替她斟酒。
有人细心剥好荔枝,盛进白玉小碟。
有人抱起琵琶,信手拨出几个清亮的音,让屋内多添了几分悠然。
至于崔晋百……
再没有人主动靠近。
不是因为忌惮。
也不是因为信了那些流言。
只是忽然觉得,那个位置,留给步世子便很好。
彷佛本就该如此。
问案,也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缓缓展开。
案几上的酒壶空了一只,又添上一只。
琵琶声悠悠,混着姑娘们此起彼落的笑语,在暖黄灯火间缓缓流淌。
步疏林懒懒倚着矮案,一手支着下颔,一手端着酒盏,听着姑娘们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
说是闲聊。
却总能在一句抱怨、一声玩笑里,漏出几分旁人未曾留意的细节。
「……那晚呀,李妈妈还嫌楼里太闷,特地让人把西侧的窗都支开了。」
「可不是,我还记得那天风可大了,把红绸都吹歪了。」
「还有后院,我去拿酒时,好像瞧见一道黑影翻墙出去,只当是哪位恩客怕家里夫人知道,急着溜呢。」
「黑影?」
步疏林眉梢轻轻一扬,像是随口接了一句。
「嗯。」
那姑娘偏着头想了想,又笑了。
「现在想想,也未必是人,兴许是我喝多了,看花眼了。」
「那可未必。」
步疏林笑着替她添了半杯酒。
「酒醉的人,有时反倒记得最真。」
姑娘被她一句话逗得直笑。
「还是步世子会说话。」
一旁,崔晋百静静听着。
姑娘们说笑时,他极少打断。
直到一句话将要掠过,他才淡淡开口。
「妳方才说,那扇窗一直开着?」
姑娘微微一愣。
「是呀。」
「一直到什么时候?」
「唔……」
她咬着指尖想了半晌。
「好像……直到出事前,都没关。」
崔晋百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便没有再追问。
气氛依旧热闹。
没有半分问案的紧迫。
反倒像一群故友,围坐饮酒,谈着京城近来的是是非非。
步疏林笑着听,偶尔附和两句,偶尔故意说些俏皮话,引得满屋笑声。
崔晋百则始终坐在他(她)身侧。
酒盏空了。
步疏林顺手替他添满,他便顺手接过。
姑娘们早已见怪不怪。
整个雅间,松弛得像一场寻常酒宴。
就在这时。
一名年纪稍轻的姑娘笑盈盈地挨了过来。
她方才多饮了几杯,双颊染着一层薄薄的酡红,连眼波也像浸过酒似的,微微漾着水光。
她手里托着酒盏,裙角擦过软毯,带起一缕淡淡的脂粉香。
「步世子。」
步疏林正听着旁人说话,闻声偏过脸来。
「嗯?」
尾音懒懒的,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那姑娘没有回答。
只抿着唇朝她笑了笑。
下一刻,她微微仰起颈子,将盏中酒液含入口中,却没有咽下。
琥珀色的酒光在唇间一闪而过。
她眼尾轻轻一挑,眸中带着花楼女子惯有的妩媚与促狭,身子已慢慢朝步疏林倾了过去。
步疏林一见,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低低笑了一声。
手中酒盏被她随意搁回案上,盏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样的游戏,她在花楼里见得太多。
从前姑娘们兴致上来,也常这般闹她。
于是她只微微俯身,眼尾含笑,自然而然地迎了上去。
没有迟疑。
也没有半分不自在。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缩短。
酒香裹着女子身上的脂粉甜香,悄然漫开。
那姑娘唇角仍噙着笑。
步疏林的眼睛也弯着。
眼看两人的唇便要相触——
忽然。
一只修长的手自步疏林身后蓦地探来。
快得没有半点征兆。
掌心猛地扣上她半张脸,半分轻重都未曾收敛,硬生生将她往后拽去。
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迟疑。
步疏林原本正微微前倾。
这一带之下,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
「唔——」
她低低惊呼了一声。
身子向后一仰,衣袍在半空扬起一道弧线,整个人便顺着力道跌了回去。
不偏不倚。
正好倒进崔晋百屈起的双腿之间。
雅间里倏然一静。
原本的笑语戛然而止。
连琵琶弦上最后一个余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那名姑娘也愣住了,含在口中的酒险些呛着,慌忙偏过头,以袖掩唇,连连咳了两声。
旁边几位姑娘先是一怔,随即纷纷瞪向她,偷偷伸手拧她,低声埋怨她又惹事。
步疏林还没回过神。
她眨了眨眼,脑子空白了一瞬。
待察觉身下并非软垫,而是一双结实修长的腿时,这才慢慢抬起头。
崔晋百正垂眸看着他(她)。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映着的烛火。
步疏林眼里满是茫然,眉梢微微扬着,唇角那抹笑意还来不及收起,神情竟透着几分无辜。
崔晋百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她)。
那张素来冷淡的脸没有太多表情。
只是眉心微微蹙起,唇线抿得比平日更直。
眸光沉沉,像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望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满屋姑娘也不知怎地,全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烛火轻晃,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地上,交迭了一瞬。
片刻。
崔晋百率先收回目光。
他薄唇微启,嗓音仍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今日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
他已撑着膝站起身来,衣袍自步疏林肩头轻轻掠过。
步疏林还未回过神,人便失了支撑。
「哎——」
她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后一倒。
「咚」的一声,整个人重重跌回软垫之上。
她愣愣地躺着,怔了片刻,方才一手撑着软垫,缓缓支起上半身,转头望向已然转身离去的崔晋百。
一双眼睛眨了又眨,满脸都是莫名其妙。
崔晋百却没有再回头,袖袍一扬,径直朝门外走去。
步疏林抬手摸了摸方才被覆住的脸,又揉了揉摔得有些发麻的腰,忍不住小声嘀咕。
「……崔石头。」
她皱了皱鼻尖,一脸困惑。
「花楼的规矩都不懂。」
她揉了揉脸,这才站起身。
又转回来,朝满屋姑娘拱了拱手,笑得多少有些无奈。
「今日扫了诸位姐姐的兴,改日我再来赔罪。」
说完,也不等众人回答,便提起衣摆,快步追了出去。
房门重新阖上。
雅间瑞安静了一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下一刻,方才那名含酒喂人的姑娘便被一群姐妹团团围住。
「都怪妳!」
「好端端的,妳非得凑上去做什么?」
「就是!」
有人笑着用团扇敲了敲她的肩。
「见着俊俏公子便色心不改。」
那姑娘抱住脑袋,缩着肩膀躲来躲去。
「我哪知道崔少卿会突然动手……」
「还敢说!」
另一人伸手在她腰间轻拧了一把。
她哎呀一声,笑着往旁边闪去,却又被几个姐妹堵了回来。
「这下可好了。」
有人抱着手臂,故意长长叹了口气。
「本来还能多看一会儿。」
「就是。」
另一人也跟着摇头,满脸可惜。
「那两位公子坐在一处,多赏心悦目。」
「全叫妳给搅没了。」
那姑娘被众人围在中间,既委屈又好笑。
「不过是喂一口酒,谁知崔少卿竟这般小气……」
话还未说完,又被团扇轻轻敲了一下。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方才停下的琵琶声,也在笑闹间重新响起。
清亮的弦音从指下缓缓流出,混着酒香与烛火,将雅间重新填满。
只是姑娘们说笑之余,仍不时朝那扇已经阖上的房门看去。
眼底多少都带着几分遗憾。
今夜最教人舍不得的,终究不是酒,也不是曲。
而是那两位风姿迥异,偏又坐得那般相衬的少年郎。
----------------
倚翠楼外的长街比楼中冷清许多。
夜风从巷口穿过,卷起檐下几缕未散的脂粉香。街边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落在青石路上,一明一暗地追着前方那道笔直的身影。
崔晋百走得不算快。
只是步子比来时沉了几分。
宽大的袖袍垂在身侧,随着脚步轻轻摆动,从背影瞧去,仍旧端正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步疏林在后头看了片刻,抬手揉了揉方才被他按得发疼的脸。
指尖才碰上颧骨,她眉梢便轻轻抽了一下。
这石头下手可真不知轻重。
她不过是陪姑娘玩一回花楼里最寻常的把戏,既没耽误问案,也没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何况来之前,她分明就提醒过他,花楼里少不了这些亲近的把戏,两人还为此先演过一回。
怎么事到临头,这石头还是说恼便恼了?
步疏林指尖在微微发疼的脸颊上轻揉了两下,眉梢略略一挑,随即放下手,加快了脚步。
靴底踏过青石,几声轻响追着前方那道背影,不过片刻,她便已赶到崔晋百身侧。
「崔石头。」
崔晋百没有停。
连目光都未曾偏过来,只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
步疏林侧着脸瞧他。
夜色掩去了他耳际的颜色,只余侧脸冷冷清清,薄唇抿得笔直,像是方才那个忽然伸手将她拽回去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步疏林跟着走了两步,唇角略微弯起。
果然又不高兴了?
她将双手拢进袖中,身子微微朝他那边倾了些,正要开口。
「方才那只是——」
话还未说完,崔晋百忽然停下脚步。
步疏林也跟着一顿。
两人之间原本只隔着半步,她收势不及,肩头险些撞上他的手臂。她往后挪了半寸,才抬起眼,便见崔晋百已从袖中取出一物,朝她抛了过来。
一道暗影掠过灯下。
步疏林抬手一接。
细绳缠过指节,一只钱袋稳稳落进她掌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
钱袋是深青色的,边角因常年佩在身上,已有些微微泛白。袋口束着一条同色细绳,正面以银线绣着一个并不张扬的「林」字。
这是她的钱袋。
那日两人落水后,她浑身湿透,便顺手从路旁一户人家的晒衣架上取了件外衣。
崔晋百站在一旁,衣裳也湿得贴在身上,水珠沿着鬓角往下淌,偏还能冷着一张脸对她说什么——
勿以恶小而为之。
她被他念得耳朵发疼,索性将身上的钱袋解下,挂在那户人家的晒衣架上,权当买下了那件衣裳。
后来她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没想到钱袋在他手里。
「怎么在你那儿?」
崔晋百站在一盏灯笼下。
夜风掠过他的袖角,他抬手将衣袖理平,神色淡淡,彷佛方才特意将人拦下,只是为了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一件外衣,用不了那么多银子。」
步疏林将钱袋放在掌心掂了掂。
里头银两的分量,竟半点没少。
「所以?」
崔晋百的目光落在那只钱袋上,停了一瞬。
「我将你的换了回来。」
「留下我的,足够赔那件衣裳。」
步疏林垂眸看着掌中的钱袋,唇角缓缓扬起,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还是崔石头,一板一眼,半分都不肯马虎。
崔晋百眉心微动,偏过脸看她。
「你(妳)笑什么?」
「没什么。」
步疏林将钱袋提在指间,细绳绕过食指,悠闲地晃了两下。
银两在袋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她抬眼望着崔晋百。
灯影落入那双含笑的眼睛,像是揉碎了一池月色。
下一刻,她手腕轻转,竟又将钱袋朝他抛了回去。
崔晋百抬手接住。
钱袋落进掌心时,他五指下意识收拢,抬起的眼里难得掠过一丝怔色。
「你(妳)——」
「既然在你那儿放了这么久,便继续替我收着吧。」
步疏林笑吟吟地看着他,身子略微前倾,将两人的距离缩短了些。
「反正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崔晋百的手指蓦地一紧。
深青色的布料被拢进掌中,那个银线绣成的「林」字,正好被他拇指压住。
他(她)偏了偏头,眼中笑意愈深,嗓音压得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谁叫你是我的情郎呢。」
长街寂静。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阖上了窗,一声轻响被夜风吹得很远。
崔晋百站在原处。
肩背仍旧笔直,握着钱袋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望着步疏林,薄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
步疏林却没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她)已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随意理了理方才跑乱的衣袖。
「今夜辛苦崔少卿了。」
他(她)唇角一扬,转身便走。
衣襬掠过灯影,带起一道潇洒的弧度。
走出数步后,他(她)也没有回头,只懒懒抬起一只手,在夜色里随意挥了挥。
长街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他仍站在原处,目光越过层层晃动的光影,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直到步疏林转过街角,再也瞧不见了,他才缓缓垂下眼。
掌心里,那只深青色的钱袋已被握出几道浅浅的皱褶。
银线绣成的「林」字,从他指缝间露出一半。
崔晋百看了片刻。
手指稍稍松开。
却没有将它收进袖中。
夜风掠过长街,吹动他垂落的衣袖。
那只钱袋仍留在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