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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登门 第二章登门 ...

  •   第二章登门
      晨光初透,京城仍笼着一层未散的薄雾。
      大理寺朱门方开,值夜的衙役正在交接,官员与书吏也已陆续入署。
      崔晋百一如往常,身着绯色官袍,沿青石长阶拾级而上。
      一路所遇之人,纷纷停步见礼。
      「崔少卿。」
      「崔大人。」
      他微微颔首,一一回礼,神色与平日并无不同。
      只是今日——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比往常停得久了些。
      两名书吏抱着卷宗迎面走来,原本正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远远瞧见他,声音忽然便止住了。
      待擦肩而过,其中一人甚至没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几名捕快也是如此。
      方才还聚在一处交头接耳,他一走近,众人便不约而同散开,各自装作有事,神色间却多少透着几分古怪。
      崔晋百脚步未停,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路行来,已不只一人如此。
      像是在议论什么,又像是有意避着他。
      他原以为京中又出了什么案情,只是消息尚未递到自己手里。可直到进了值房,也不曾有人前来禀报。
      屋内陈设一如往常,简洁整齐。
      案上依次迭放着尚未批阅的卷宗,砚中还留着昨夜研开的墨。
      崔晋百在案后坐下,理平衣袖,取过昨日尚未阅毕的卷宗。
      屋中很快只余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只是看了没多久,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便又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崔晋百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进。」
      一名年轻书吏抱着卷宗走了进来。
      「少卿,这是刑部方才转来的文书。」
      崔晋百伸手接过,随意翻了两页,并未瞧出什么异常。
      书吏送完文书,行了一礼便要退下。
      「等等。」
      那人脚步蓦地一僵。
      「少卿还有何吩咐?」
      崔晋百抬眸。
      「今日可是出了什么案子?」
      书吏愣了愣。
      「回少卿,并未听闻有新的要案。」
      「既无新案——」
      崔晋百看着他。
      「方才众人在廊下议论何事?」
      书吏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他低下头,半晌没有答话。
      崔晋百静静等了片刻。
      「有话直说。」
      「……」
      书吏喉头动了动。
      崔晋百见他仍不敢开口,淡声道:「我既问你,自不会因一句实话责罚于你。」
      话虽如此,那书吏的神情却活像下一刻便要被拖出去受刑。
      半晌,他终于一咬牙。
      「外头……都在传一件事。」
      「何事?」
      书吏将头垂得更低。
      「说少卿您与步世子……」
      声音越说越小。
      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
      「有断袖之情。」
      屋内倏然一静。
      窗外偶有脚步自长廊经过,反倒衬得这片沉默愈发分明。
      书吏屏住呼吸,头也不敢抬。
      然而等了半晌,预想中的怒斥却没有落下。
      崔晋百只是握着卷宗的手微微一顿。
      极轻。
      极短。
      片刻后,他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书吏愣住。
      ……就这样?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
      崔晋百神色如常,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彷佛方才听见的只是一桩与己无关的闲谈。
      「还有事?」
      「没、没有。」
      书吏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房门重新阖上。
      崔晋百垂着眼,目光仍落在卷宗之上。
      却许久没有翻页。
      他原以为众人议论的是什么尚未送到自己手里的案情。
      没想到……
      竟是这般荒谬的流言。
      昨日亭中的情形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那人毫不客气地坐到他身旁,拿起他的茶盏,自然而然地喝了一口,彷佛那本就是他(她)自己的东西。
      说话时总带着笑。
      漫不经心的。
      偏偏每一句,都叫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后来分明已经转身离去,却又忽然折返,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重新扯回亭中。
      崔晋百眉心一点点蹙起。
      直到此刻,他仍想不明白。
      步疏林究竟为何如此?
      两人从前虽非全然陌生,却也谈不上熟稔,更不曾结下什么仇怨。
      自己究竟何时招惹过他(她),竟值得他(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若只是戏弄,未免太过。
      若另有所图……
      崔晋百眸色微沉。
      他又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步疏林如此大费周章。
      思绪流转间,脑海里忽然掠过另一幅画面。
      那双含笑的凤眸近在咫尺。
      眼尾微微扬着。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一寸寸打量他的反应。
      手腕被人牢牢扣着。
      那人靠得极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
      「崔少卿,别动。」
      崔晋百呼吸蓦地一滞。
      下一瞬,他倏然回神。
      手中的卷宗「啪」地一声合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硬生生将那道身影连同昨日种种一并压回记忆深处。
      「荒唐。」
      两个字极轻。
      也不知是在说那桩流言。
      还是在说步疏林。
      正欲重新提笔,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夫人,请留步!」
      「此处乃大理寺官署,未经通传,不得擅入!」
      紧接着,一道压着怒意的女子声音便传了进来。
      「放肆!我是崔府夫人,见自己的儿子,难道还需你们准许不成?」
      崔晋百执笔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
      一滴浓墨自笔尖坠下。
      落在尚未写完的字旁,缓缓晕开。
      他盯着那团墨迹,眉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这里是大理寺。
      是朝廷官署,更是他处理公务之所。
      母亲竟不经通传,便带人在外头如此吵嚷。
      实在不成体统。
      崔晋百搁下笔。
      「让母亲进来。」
      声音已比方才冷了几分。
      房门很快被推开。
      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快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嬷嬷与贴身丫鬟。
      她面色冷沉,显然一路都压着怒气。
      才跨过门坎,便直截了当道:
      「晋百,你可知如今外头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崔晋百起身,依礼行了一礼。
      「母亲。」
      语气仍算恭敬,神色却淡。
      「此处是官署。母亲若有事,命人递话便是,何必亲自前来?」
      「我若不来,难道就任由那些流言越传越难听?」
      崔夫人怒意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明显。
      「如今京城上下都在议论你与步世子之事,你倒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办公!」
      崔晋百没有接话。
      崔夫人见他仍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
      「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这两年多少人家明里暗里打听你的婚事,我原还想着替你好好相看几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如今倒好,京城满天飞的都是你与步世子的闲话。出了这种事,你叫我往后还如何替你说亲?」
      崔晋百静了片刻。
      他对婚事向来没什么想法,也从未催促府中替自己张罗。
      可母亲既是为此事而来……
      终究还是该将误会说清。
      他抬眸。
      「昨日之事并非——」
      「你弟弟如今也正值议亲的年纪。」
      崔夫人的话毫无预兆地截了进来。
      崔晋百声音一顿。
      「若因你的流言,叫外人以为崔家家风有失,那些好人家的姑娘,谁还肯嫁进崔府?」
      崔夫人眉头紧锁,话也越说越急。
      「你是兄长,本该替弟弟做个表率。如今闹出这样的事,你让他往后如何在人前立足?又要如何寻一门好亲事?」
      崔晋百没有再说话。
      方才那句尚未出口的解释,就这么停在了唇边。
      原来如此。
      崔夫人还在说。
      说外头的闲话有多难听。
      说崔家的名声不能因他受损。
      说二公子的婚事本已开始相看,如今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波折。
      崔晋百静静听着。
      方才心底因她突然登门而生出的那一丝波澜,也在这一句句话里,慢慢沉了下去。
      直到再无痕迹。
      其实早该知道的。
      这些年,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次。
      母亲总会先问起他的事。
      三两句后,话题便自然而然落到弟弟身上。
      父亲不是看不见。
      只是每逢此时,总说一家人何必计较。
      于是久而久之——
      他也就不计较了。
      至少,不再说出口。
      崔晋百垂下眼。
      案上那团晕开的墨迹已渐渐干了。
      突兀地落在一片端正字迹之中。
      有些碍眼。
      他忽然连那句「并非如此」,都懒得再说。
      因为母亲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了听他的答案。
      既然如此——
      真假,又有何重要?
      「母亲。」
      崔晋百重新抬眸。
      眼底已恢复一贯的平静。
      「此处乃大理寺官署,儿子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崔夫人一怔。
      「晋百,我话还未说完。」
      「母亲的意思,儿子已明白。」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再解释。
      只转头望向门外。
      「来人。」
      守在外头的衙役立即上前。
      崔晋百语气平淡。
      「送母亲回府。」
      崔夫人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晋百!」
      崔晋百已重新回到案后。
      他拿起方才放下的卷宗。
      视线落在那团已干的墨迹上片刻。
      而后,伸手将那一页翻了过去。
      「母亲慢走。」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将所有未出口的话,一并隔在了身后。
      ---------------------------------
      大理寺外。
      步疏林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金山。
      今日她仍是一身惯常的玄色劲装,窄袖束腕,腰间革带收得利落。才要拾级而上,脚步却忽然停了。
      一道身影正自官署内快步而出。
      妇人一身深紫锦衣,鬓边珠翠随着步伐微颤,脸色难看得很。身后几名嬷嬷、丫鬟皆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多出。
      步疏林眉梢微挑。
      崔夫人。
      她没有迎上去。
      只不动声色地侧开半步,借廊柱遮了身形。
      待那行人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远,她才重新走了出来。
      金山压低声音。
      「世子,可要改日再来?」
      步疏林仍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片刻后,唇角一弯。
      「来都来了,改什么日?」
      「可是……」
      金山迟疑道:「崔夫人方才脸色似乎不大好。」
      「昨日流言传成那样,她今日若不来,才奇怪。」
      步疏林收回目光。
      对崔家的情形,她多少听过一些。
      崔晋百生母早逝,续弦掌家,府中二公子才是如今这位崔夫人亲生。
      至于旁的……
      她知道得不多,也懒得打听。
      京中高门大户,哪一家关起门来没有几笔说不清的帐?
      步疏林向来没兴趣管旁人的家务事。
      何况不过一桩流言。
      热闹几日,自然便散了。
      崔晋百那样的人,难道还真能因此议不得亲?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走吧。」
      步疏林抬脚进了大理寺。
      昨夜那桩流言果真像生了翅膀。
      她每往前走一步,四周便有一道目光悄悄跟上来。
      有人抱着卷宗,半晌没翻过一页。
      有人提着笔,墨都快滴到纸上了,还没想起落笔。
      步疏林只当没看见。
      直到行至长廊,她才像是随口一般,笑盈盈地问了句:
      「崔少卿可在?」
      一句话。
      四周顿时安静不少。
      被问到的小书吏愣了一下,忙道:「少卿正在值房。」
      「有劳。」
      步疏林含笑颔首,负手往前走去。
      没走多远,身后便多了几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连头也没回。
      唇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看来大理寺的人——
      也没比外头那些人少几分好奇。
      --------------------------------------
      值房内,静得只余翻阅卷宗的细响。
      崔晋百执笔批阅公文,神情专注。
      下一刻——
      房门毫不客气地被人推开。
      「崔少卿。」
      带着笑意的声音先一步飘了进来。
      「我来了。」
      崔晋百抬头。
      看清来人时,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眉心也随之蹙起。
      「步世子。」
      声音依旧平稳。
      却明显比昨日淡了几分。
      「大理寺乃官署重地。不知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哎呀,别这么见外。」
      步疏林笑吟吟地扬了扬手里的纸。
      「我今日可是特地来给崔少卿送功劳的。」
      这话倒不全是胡诌。
      昨夜府中护卫确实撞见了些与城南失窃案有关的线索。
      只不过——
      这线索原本交给金山送来也就是了。
      至于她为何偏要亲自跑这一趟……
      步疏林眼尾微弯。
      那便不必说得太明白了。
      她径直朝案前走去。
      值房里的陈设一如其人,简洁素净,几乎寻不出半件多余之物。
      案前那张待客的木椅,更是端端正正地摆着。
      崔晋百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去。
      意思再明白不过。
      坐那里。
      偏偏下一刻——
      步疏林脚步一转。
      直接绕过了案几。
      崔晋百眼皮微微一跳。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自己身侧落了座。
      玄色衣袂垂落,轻轻擦过他的绯色袖角。
      一缕极淡的沉香随之而来。
      崔晋百翻页的手停了停。
      「那边有座。」
      步疏林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像是此刻才发现那张椅子。
      「哦。」
      她笑了一声。
      「可我觉得这儿方便。」
      「……」
      崔晋百没有与他(她)争辩。
      只默默将面前卷宗往两人中间推了推。
      无声地隔出一道界线。
      步疏林瞧见了。
      却只当没瞧见。
      她低下头。
      「城南那桩失窃案?」
      「嗯。」
      步疏林伸出食指,在卷宗一处轻点。
      「昨夜我府上的护卫追一名飞贼,途经西市时,见过一个形迹可疑之人。」
      她略一回想。
      「那人一路皆用左手取物,右臂始终藏在斗篷里,从未露出。」
      崔晋百眸光微凝。
      卷宗中的证词恰好记着——
      嫌犯右臂有伤。
      他将步疏林带来的纸接过,低头细看。
      步疏林也顺势凑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视线便落在了同一处。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
      步疏林眼尾一扫。
      方才一路跟来的那些人,果然还在。
      而且——
      似乎站得更近了。
      她险些笑出声。
      原来大理寺的人,也这般爱听墙角。
      房门很快被叩响。
      「少卿。」
      方才那名书吏端着茶盘,抱着新送来的卷宗走了进来。
      步疏林眸光一转。
      下一刻,忽然朝崔晋百那边又挪近了些。
      她俯身看向案卷,像是正仔细辨认其中字迹。
      一缕发丝自肩侧滑下。
      轻轻擦过崔晋百肩头。
      崔晋百身形微顿。
      随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寸。
      步疏林像是毫无察觉。
      也跟着挪了半寸。
      崔晋百:「……」
      他又让。
      她又跟。
      直到肩后抵上书架,再无可退。
      步疏林这才像是终于寻到了最舒服的位置,停了下来。
      门外——
      一片死寂。
      步疏林垂着眼,强忍着唇边笑意。
      很好。
      都看见了。
      她面上却仍一本正经,指尖点在卷宗上。
      「这人的脚程应当不快。若此刻派人往西市查访,兴许还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崔晋百垂眸看着案卷。
      像是根本没有察觉他(她)那些小动作。
      只是眉心比方才又紧了些。
      两人一问一答,竟当真就案情低声谈了起来。
      那书吏将新沏的两盏茶放上案。
      照理说,放下东西便该退了。
      偏偏他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半晌没动。
      步疏林眼尾余光一扫。
      心下了然。
      既然如此——
      总不能叫人白等。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伸手朝茶盏探去。
      纤长的手指掠过自己面前那一杯。
      径直伸向崔晋百手边。
      崔晋百眸光微动。
      在他(她)碰到杯盏之前,先一步按住了杯盖。
      「步世子。」
      「嗯?」
      「那是我的茶。」
      步疏林抬眼。
      神情坦然得近乎理所当然。
      「我知道。」
      她甚至眨了眨眼。
      「昨日都喝过了,今日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话音一落——
      值房内外,蓦地一静。
      门外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捧着茶盘的书吏更是瞬间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从未进过这扇门。
      「属、属下告退。」
      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
      临走前,甚至十分「体贴」地替两人将门阖上。
      喀哒。
      房门合拢。
      崔晋百:「……」
      步疏林差点没忍住笑。
      崔晋百静静看着他(她)。
      半晌。
      「步世子。」
      「嗯?」
      「适可而止。」
      声音不高。
      甚至听不出多少怒意。
      「世子若为案情而来,崔某欢迎。」
      他收回按着茶盏的手。
      「若不是……」
      顿了一瞬。
      「恕崔某无暇奉陪。」
      步疏林原本还含着笑。
      闻言,却没有立即接话。
      她望着崔晋百。
      这才注意到,他今日似乎确实与昨日有些不同。
      那双眼仍旧沉静,神色也一如往常。
      只是眉宇间压着一层很淡的倦色。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倒像是方才已经应付过一场极耗心神的麻烦,如今连同她周旋的兴致,都所剩无几。
      步疏林忽然想起方才从大理寺驶离的崔府马车。
      唇边的笑意不知不觉淡了些。
      原本还想再逗两句的话,也被她咽了回去。
      她没有问。
      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伸向茶盏的手,又将身子往旁边挪开些许。
      「罢了。」
      步疏林重新将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先说正事。」
      崔晋百抬眸看了他(她)一眼。
      没有说什么。
      步疏林便将昨夜所得的线索一一说了。
      她平日看着没个正形,真正谈起案情,却意外地细致。
      时辰、衣着、那人行走的方向,乃至右肩略低于左肩这等细微之处,皆记得清楚。
      崔晋百起初只是听。
      后来便不时追问一两句。
      步疏林也一一答了。
      方才那些刻意的暧昧与试探,竟像从未发生过。
      待最后一句说完,步疏林屈指在纸面轻轻一叩。
      「我知道的便只有这些。」
      她往后一靠,笑意重新回到眼底。
      「余下的,就看崔少卿的本事了。」
      崔晋百微微颔首。
      「多谢步世子。」
      客气。
      疏淡。
      半点留人的意思都没有。
      步疏林也不恼。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转身便往外走。
      行至门前,脚步却忽然停了。
      长廊上原本若有似无的翻页声,也跟着停了一瞬。
      步疏林眼底掠过笑意。
      她没有回头。
      只故意将声音扬高了些。
      「崔少卿今日既不得空——我便改日再来。」
      她停了一停。
      唇角越弯越深。
      「下回可莫再这般冷淡,平白叫人以为,是我昨日哪里做得不够好。」
      门外「咚」的一声。
      不知是哪个偷听的书吏失手碰落了东西。
      步疏林终于满意。
      也不等身后之人回答,抬脚便跨出了门坎。
      一袭玄色衣角掠过长廊,很快消失在转角。
      值房里重新静了下来。
      崔晋百仍坐在案前。
      神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他原以为,以步疏林昨日那般不依不饶的性子,今日既特地跑来大理寺,少不得又要胡闹一番。
      没想到自己不过一句「适可而止」——
      他(她)竟真的收敛了。
      干干脆脆地说完正事,起身便走。
      比起昨日……
      今日倒是难得好说话。
      崔晋百垂下眼。
      目光重新落回案卷。
      只是——
      脑中却偏偏又响起方才那句话。
      ——平白叫人以为,是我昨日哪里做得不够好。
      「……」
      他握笔的手蓦地一紧。
      昨日芙蓉园中那些本已被他压下去的画面,竟又接二连三地浮了上来。
      被他(她)猛然扣住的手腕。
      骤然逼近的气息。
      还有被压在石桌上时,那双含着笑意、近得几乎避无可避的眼睛。
      崔晋百耳根蓦地一热。
      眉心狠狠一跳。
      荒唐。
      他抿紧唇,强行将那些画面再次压下。
      随手摊开步疏林送来的纸页。
      一行。
      两行。
      半晌过去——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崔晋百:「……」
      良久。
      他闭了闭眼。
      将那张纸与案卷一并整理妥当,沉声唤道:
      「来人。」
      方才那名书吏很快进来。
      头垂得规规矩矩。
      偏偏那双眼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崔晋百脸上瞟。
      一次。
      又一次。
      崔晋百抬眼。
      「看够了?」
      书吏浑身一僵。
      「属、属下不敢!」
      「依步世子所言,立刻派人前往西市查访。」
      「是!」
      书吏忙不迭应下,转身便要退。
      「另外。」
      脚步瞬间停住。
      崔晋百低头重新翻开卷宗,语气平静得很。
      「方才在门外停留者。」
      门外顿时一片死寂。
      「《大兴律例》。」
      他翻过一页。
      「各抄十遍。」
      长廊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几声压都压不住的哀叹。
      崔晋百面无表情。
      总算清静了。
      待人尽数退去,他重新提笔,迫使自己将心神放回案情。
      笔尖蘸墨。
      落纸。
      只是那一笔下去——
      原本清峻端正的字迹,仍不慎重了半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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