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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说你刚被甩了   夜风从 ...

  •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蹲在地上太久,膝盖麻 木得几乎感觉不到瓷砖的冰冷。牛奶渍已经凝固了,黏糊糊地粘在碎玻璃旁边,像一层薄膜覆在地面上。

      我盯着那一滩狼藉发呆,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一片空白,刮得干干净净。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遍才把我拽回来,屏幕上还亮着来电备注——雅婷。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同一条巷子里长大,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我爸妈在乡下种地,我小时候寄住在县城姑姑家,和梁雅婷家隔了四户人家,从小学到高中都是一个班。她成绩比我好,老师总拿我俩对比,说梁雅婷乖巧懂事,陆杰你学着点。她就偷偷把自己的笔记塞给我,上面用红笔圈了重点,旁边画着小太阳。

      后来我遇见了苏玉,整个人扑进去,把全世界都忘了。那三年我有意无意地疏远梁雅婷,我怕她误会,怕她难过,更怕自己贪心——一边攥着苏玉的热烈,一边还想留着她的温柔。

      可是我却选了最笨的办法,跟她拉开距离,消息回得越来越短,见面也越来越少。她从来不问,从来不闹,就这么安安静静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但每次我出事,她总是第一个出现。我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阿杰。"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软软糯糯的,裹着一层深夜的凉意,"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我刚从外面回来,路过你楼下,看你窗户灯还亮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喉咙发紧,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想骗她,想跟她说没事你早点回去睡。可我一张嘴,嗓子眼里那团酸涩猛地涌上来,压都压不住。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儿硬逼回去。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着刺耳,那嘶哑像从裂缝里漏出来的。我咽了下口水:“没事,你早点休息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她突然压低声音,连名带姓地喊我:“陆杰。”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肯定,“你嗓音不对劲,听着很难受。”

      "……"

      "我马上来。"

      还没等我回话,电话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蹲在黑暗里,额头抵着膝盖。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大概三分钟,可能还不到,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那敲门声不重,轻得像怕惊着我似的,敲一下就停两秒,然后再敲一下。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拉开门时,走廊昏暗的声控灯正好亮了,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柔的暖黄色。

      梁雅婷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松松垮垮披在肩上,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她右手提着一只保温袋,左手攥着手机,呼吸还没喘匀,一看就是跑着过来的。月光从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照进来,落在她眉眼上,干干净净,温温柔柔,像落了层薄霜。

      她一眼就看见了屋里的狼藉。碎玻璃一地,牛奶渍半干,椅子歪倒在墙边,桌上那束白玫瑰被我不小心碰倒了几支,花瓣散落在桌面上,蔫蔫地蜷着边。然后她看见了我。我知道自己什么样子,眼眶通红,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又摔在地上踩了两脚。

      她没问,一个字都没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换了拖鞋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最干净的那块地方,然后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纤细的手指捏起大块的碎片,小心地拢进手心,再放进垃圾桶。碰到小的碎渣就仔仔细细用指腹拨到一处,动作轻得怕弄出响动似的。我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白色卫衣的帽子垂下来,发尾扫着地面,她也不在意。

      忽然间我鼻子一酸,那股憋了一晚上的劲儿,全涌上来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亲戚,平时称兄道弟喝酒吹牛的朋友,连我掏心掏肺爱了三年的姑娘,都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告诉我你太穷了,你配不上。偏偏只有她,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蹲下来帮我收拾满地碎片。

      "别收拾了。"我哑着嗓子开口,伸手去拉她胳膊。入手的温度温热柔软,像大冬天握着一杯热水。

      梁雅婷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的溪水,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满满当当、毫不掩饰的心疼。

      "和苏玉姐分手了,对吧?"

      我浑身一僵,沉默地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那点弧度淡得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月光:"我早就感觉你们走不到最后。不是她不好,也不是你不好。是她要的东西,你现在的确给不起。"

      这句话刚说出口,我的防线就彻底垮了。我踉跄着退到墙边,脊背抵住冰凉,整个人脱力般滑坐下去,蜷在墙角,把世界关在了臂弯之外。

      我缩了缩脖子,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对,我就是穷。这样的我,凭什么够得着她?”

      三年,整整三年的时间,我把自己榨干了去爱一个人,最后换来一句你配不上。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我没有钱,没有房,没有车,我只有一颗心,可她不要了,因为真心都是不值钱的。

      梁雅婷在我面前蹲下来。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擦过我眼角。那点湿意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她的手指腹覆上去,温温热热的,力道轻得像碰到了一片薄冰。

      她没提高嗓门,却像是把每个字都敲进我的骨头里:“阿杰,别把‘配不上’往自己身上套,是她没有珍惜你,而不是你不够好。”

      "你省吃俭用宠她三年,一颗真诚的心掏出来摆在她面前,干干净净,坦坦荡荡。你没有对不起谁,贫穷从来不是错,错的是不懂得珍惜的人。"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跟我说:陆杰你要争气,你要赚钱,你要出人头地,不然没人看得起你。只有她,在我把自己否定得一无是处的时候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很好,你没有错。

      桌上的保温袋被她打开了,小米粥的香气慢慢散出来,温温热热的,裹着一股红枣和桂圆的甜。

      "我猜你晚上肯定没吃饭。"她把勺子递到我手边,"小米粥,暖胃的。难过就哭出来,不用硬撑,有我在呢。"

      有我在呢,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我捧着那只温热的塑料碗,低下了头,眼泪砸进粥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这世界风雪大作,人心凉薄,挚爱离弃。原来还有一个地方永远替我亮着灯。我看着面前安安静静坐在小马扎上的梁雅婷,她托着腮看我喝粥,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心头发酸的温柔笑意。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她高中每天早上往我课桌里塞的牛奶。想起我发烧她翘课跑来送药。想起我追苏玉追得灰头土脸时她站在旁边递纸巾。

      十年了,她喜欢了我十年。

      我端着粥碗,喉咙里堵得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雅婷,对不起。"

      对不起你十年守候,对不起我眼睛里全是别人,从来不好好回头看你一眼。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藏着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落寞,可很快就散了,被她用一贯的温柔盖过去。"不用对不起。阿杰,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我不求你现在喜欢我,只求你别颓废,别倒下。"

      "就算全世界都离开你,"她把卫衣帽子拽下来,拢了拢头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也不会走的。"

      夜更深了,窗户的缝隙里还在嘶嘶地灌着冷风,可屋里被那盏四十瓦的灯泡和一碗小米粥填得满满的,竟也不觉得太冷。

      我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抬起头正想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女生的自拍,角度很刁,眉眼张扬得像一团烧着的火,嘴角微微挑着,带着种不在乎全世界的劲儿。背景是嘈杂的夜场,五颜六色的灯光糊成一片,只把她的脸映得又亮又野。

      备注只有一行字,短得刺眼。

      "听说你刚被甩了?我叫许清会,认识一下?"

      我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旁边的梁雅婷歪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没说话,只是眼底那层温柔的光,极快地暗了一瞬间。

      窗外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几支白玫瑰残瓣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这间二十平的出租屋好像忽然又挤了,空气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小米粥的甜,碎玻璃的寒,还有一股从屏幕那头烧过来的,野火一样的热。

      我不知道这个许清会是谁,但我隐隐有种预感,我刚刚被碾碎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又要被什么东西猛地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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