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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光碎了 冬天傍晚的 ...

  •   冬天傍晚的风就像一把刀,从窗框那条永远填不实的缝隙里挤进来,刮在我手背上。我缩了缩手指,指尖碰到窗台边沿,冰得发麻。这间出租屋二十平米都不到,头顶那盏四十瓦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得泛黄的墙壁上那些裂纹格外清楚,像一张干涸已久了的脸。

      墙角的水管滴滴答答,搪瓷盆接了大半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那盆是两块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盆底有个小砂眼,我用透明胶粘了三圈还是漏,只是漏得慢了些。桌角缺了一块木头,露着粗糙的茬,我也用砂纸磨过,怕刮着她的手。

      桌上那束白玫瑰是昨天花三十块钱买的。花店老板娘认识我,看我挑来挑去的,最后挑了最便宜的那种,笑着打趣:"又给女朋友买花?小陆你可真是把姑娘宠到天上去了。"我挠着头说今晚定亲,想让她早起推门就看见花,高兴高兴。老板娘听到就心软,多送了两支满天星给我,细细碎碎的白色小朵,衬着玫瑰格外好看。我捏着那几根花枝走了三站路回家,满脑子都是她推门进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

      这花瓶还是去年苏玉生日我从超市后门捡来的酸奶瓶,玻璃厚实,标签撕干净了,泡了一整夜去味,洗干净了插花刚刚好。她当时笑我:"陆杰,你可真会过日子。"那会儿她眼睛亮亮的,靠在门框上看我蹲在地上刷瓶子,嘴角那颗浅浅的梨涡里像是盛了一口蜜。

      三年了,从我十七岁那年秋天在操场边看见她,马尾辫在梧桐叶子的光影里一晃一晃,我就知道这辈子栽了。我爸妈在乡下种三亩薄田,父亲腰椎不好,弯腰久了像根折了的扁担,母亲一年四季咳,药片搁在灶台上像零嘴。我什么都给不了苏玉,就剩一身力气和一颗真心。

      也忘了这三年来,我吃过多少顿的馒头配白开水。食堂打饭永远是最便宜的青菜配二两米饭,晚饭有时候省了,有时候去校门口包子铺等人家收摊,剩下的包子一块钱三个,即便是凉透了也仍往嘴里塞。还有她喜欢的那款口红,是我在网吧连上了二十天夜班,当网管到眼睛熬得通红,才把这一款口红摆在她面前,那天她抱着我哭了。她说陆杰你别这样,我会心疼的,我说我乐意。

      她想要新手机,三千多,我透支花呗又找人借了两千,分了大半年才还清,那段时间瘦了快二十斤,衬衫挂在身上直晃荡。纪念日、生日、节日,我没缺席过一次。所有人都说陆杰把苏玉宠成了公主,我听见这话心里就甜。苦点算什么,她笑了就行。

      就这样,我以为能熬过清贫,能走到白头。我以为十八岁操场上那句"等你毕业就娶你"能成真。我以为今晚她穿着我挑的那条白裙子推开门,会像从前一样扑进我怀里说陆杰我们终于走到这一天了。

      晚上八点,门锁响了,她推门进来,头顶昏黄的灯光把她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化了精致的妆,睫毛刷得又密又翘,唇色是那种很正的豆沙红,白裙子裹着纤瘦的身子,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好看,真好看,好看得我愣了两秒才回过神。

      可她的眼神不对,那双眼以前看我的时候总是亮着光的,哪怕住在漏水的出租屋里吃泡面,她也能笑着跟我说"陆杰,面里的荷包蛋归你了"。但今晚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得像腊月里打上来的井水,看一眼骨头缝都在渗寒气。

      我手里正攥着一杯热牛奶,玻璃杯壁烫着掌心。

      "陆杰,我们分手吧。"

      杯子从我指间滑下去,牛奶泼了满地,碎玻璃四溅开,滚烫的液体淌到我拖鞋里,顺着脚踝流下去,火辣辣的疼。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一面破锣。

      我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小玉,你……你说什么?今天不是……不是说好定亲的吗?我妈把家里那只老母鸡都宰了,等你过去炖汤的。"

      "不订了。"她打断我,眼皮垂下去,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东西,"我不想嫁给你。"

      "为什么?"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整个人清醒了几分,"我们三年了,一直都好好的,我哪儿对不起你?你告诉我,我改。"

      她猛地抬起头,我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映着两个字——厌恶。

      "陆杰,你清醒一点。"她的声音平得像念一篇背熟了的课文,"你太穷了。破出租屋,墙皮每天往下掉渣,挤公交鞋跟都能被人踩掉。我连同事聚餐人均八十的馆子都不敢去,因为我回请不起。我才二十二岁,我凭什么陪着你熬这种看不见头的苦日子?你给不了我体面,给不了我未来,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在我心口上磨。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上下透透的凉。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说的喜欢,说的等我,说的不离不弃……全是假的?"

      她笑了一声,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碎冰落在地上。她嘴角那颗梨涡还在,可里面盛的东西早变了味道。

      "年少随口说说的话,你也当真?"她歪了歪头,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陆杰,你太天真了。人也天真,心也天真。你太廉价了。"

      廉价,她用了这个词。三年通宵的夜班,三年啃下的馒头,三年省下来的每一分每一厘,在她嘴里就成了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候她手机亮了。我下意识看过去,屏幕壁纸清清楚楚映在我眼睛里。

      不是我们的合照。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穿西装,靠在黑色轿车的车门上,一只手搭在她肩头,她笑得很灿烂,灿烂得我心脏猛地一抽。那辆车我在广告牌上见过,一个轮子就够我干三年的活。

      我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往上涌又猛地退下去,四肢像泡在冰窖里。

      "他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苏玉低头瞥了眼屏幕,再抬头时坦然得让我陌生:"我新男朋友。有钱,有车有房,能给我想要的一切。本来不想这么直白伤你,可我累了,不想再演戏。陆杰,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顿了顿,最后那几个字咬得很轻,却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你配不上我。"

      配不上。三年偏爱,三年奔赴,三年掏心掏肺,最后落在这三个字上。钉子一样钉进骨头里。

      我很想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问她是不是在骗我。可她接下来的话把我最后一丝念想碾碎了。

      "明天我就搬走,东西白天收拾了一部分,剩下的不要了,你扔了吧。别来找我,也别联系我。"

      她转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祝你,这辈子永远贫穷,永远平庸。"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也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拐角。

      我蹲下去,膝盖磕在碎玻璃上,裤腿洇开一小片深色。牛奶已经凉透了,混着不知什么时候磕破的皮,黏在脚踝上,疼得木木的。桌上白玫瑰还安安静静开着,花瓣边缘那层细小的水珠映着昏黄的灯光,像哭了又咽回去的泪。

      这间二十平的出租屋忽然空得吓人。空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上,空得墙皮掉渣的声音清清楚楚。碎掉的牛奶,碎掉的玫瑰,碎掉的三年,碎掉了我整个青春里最掏心掏肺的喜欢。

      我整个人蜷在那些碎片中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拳头攥得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似的血印。我哭不出来,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三年,我花了三年时间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她今晚把它摔在地上,踩碎了,还回头笑着问我疼不疼。

      我以为的来日方长,原来是一场大梦。

      彼时的我还不知道,今夜这出绝情的戏,不是终点。是她用自己所有的名声、清白、还有往后全部的余生,给我铺的一条活路。她把自己碾碎了,掺进泥里,只为了让我干干净净地走过去。

      可我二十三岁那年的冬天,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月光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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