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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鸡屎运 喂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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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鸡的地方在农场西边,离稻田不远。
鸡棚是用竹子和木头搭的,顶子高,三面通风。里面养着几十只鸡,有土黄色带黑点的,有白毛红冠的,还有几只半大小鸡,毛茸茸地挤在角落。鸡粪味混着米糠味,被风一阵阵送出来,浓得直冲脑门。
老王皱着眉,站在鸡棚外:“喂鸡也是劳动,别嫌臭。一人抓把饲料,撒进槽里,别乱追鸡,更别把鸡往人身上赶。”
“知道了。”大家应得稀稀拉拉。
杨子轩从头到尾没说话。他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半只旧手套,像要上战场。他今天本来已经够倒霉。早上搬草料,被木头压了脚;中午洗手,被水龙头滋了一脸。现在还要喂鸡。
“子轩,你脸色看上去好差。”林清说。
“我没事。”杨子轩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鸡又不咬人。”刘宇宁说。
“但它会飞。”杨子轩说。
“那是扑腾,不是飞。”刘宇宁说。
“在我看来,一样。”杨子轩说。
“你之前不是还敢喂狗吗?”王鹤云说。
“哎呀大黄又不拉屎。”杨子轩说。
“鸡也不一定拉吧。”王鹤云说。
“鸡随时都拉。我查过。”杨子轩说。
“你怎么老在这种事上做功课。”王鹤云说。
“因为我怕啊。”杨子轩说,“怕就多了解。”
“了解了不更怕啊???”王鹤云说。
“怕,也得知道它什么时候拉。”杨子轩说。
李虎宇在一边听笑了。他端着半盆鸡食,里面拌了玉米面、菜叶和谷壳,像在调什么秘制料理。他抓了一把,撒出去。鸡们扑上来,围着他脚边,啄得飞快。
“这鸡真能吃啊。”李虎宇说。
“你撒那么多,它们不撑死??”郗妄糯说。
“鸡不傻,吃饱就不吃了。”李虎宇说。
“你倒是挺懂。”郗妄糯说。
“懂哥。”刘宇宁笑着开玩笑。
“我小时候姥姥家也养过。”李虎宇说,“我还给鸡起过名字,叫小火箭。因为它跑起来特别快。”
“后来呢?”郗妄糯说。
“它跑太快,助跑飞梁子上了。”李虎宇说。
“然后呢?”郗妄糯说。
“然后它成了菜。”李虎宇说。
郗妄糯没说话,只轻轻“啧”了声。
林清抓了把饲料,撒在食槽里。鸡群涌过来,她往后躲了躲。李去浊站她旁边,用脚把一只往她这边挤的鸡挡开。
“你怕不怕?”李去浊说。
“这有啥好怕。”林清说。
“也是奥,它们忙着吃。”李去浊说,“你撒完就走。”
“我又不是杨子轩。”林清说。
“杨子轩现在像在排雷。”李去浊说。
大家看过去。杨子轩正一步一步靠近鸡棚,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未知的机关上。他手抓着一把饲料,胳膊伸得老长,像要把鸡食从两米外投进去。
“你站那么远,能撒进槽吗?”刘宇宁说。
“能。我投过球。”杨子轩说。
“你投的是篮筐,不是鸡槽。”刘宇宁说。
“别管,那原理不是一样嘛。”杨子轩说。
“行,你投。”刘宇宁说。
杨子轩用力一甩。鸡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部分进了槽,一部分洒在外面,还有几粒直接落在鸡身上。鸡们受惊,扑腾起来。杨子轩往后一跳,像被电了似的。他这一跳,正踩在鸡棚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上。石板下面,不知哪只鸡刚拉过。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冲出去。最后没摔,但鞋底结结实实地搓过一滩半干半湿的鸡屎。
那一瞬间,杨子轩低头。
他左脚鞋面、鞋底、甚至裤脚边,全糊了一层黄绿相间的东西。那味道像被太阳晒过之后,突然炸开。热烘烘的,鸡毛味,还有点像坏掉的米汤。
他整个人定住了。
像有人在他头顶浇了桶看不见的油漆。脸从脖子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他嘴巴张了张,没出声。额头上的汗“唰”地冒出来,青筋都像要跳起来。
“我……操。”杨子轩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你踩上了?”李虎宇笑得手上的鸡食都抖了,“你他妈真踩上了?!叫你站近点,你非得跳!”
“我的鞋……”杨子轩痛不欲生的感觉。
“刷一刷还能要。”王鹤云说。
“可这是新鞋。”杨子轩说。
“现在不是了。”刘宇宁说。
“我现在想死。”杨子轩说。
“别死。鸡屎挺好,洗得掉。”郗妄糯说。
“糯姐,你这话不像安慰。”杨子轩说。
“本来也不是安慰。”郗妄糯说。
林清已经笑得蹲下了。李去浊也笑得不行,可还是说:“你去水管那边冲一冲。别用草擦,越擦越糊。”
“我动不了了。”杨子轩说。
“你被鸡屎封印了?”李虎宇说。
“我他妈现在全身都僵。”杨子轩说。
“那是气的。”李虎宇说,“我踩过狗屎,刚踩那几秒也这样。后面就麻了。”
“你还有这经历?”刘宇宁说。
“小学。下雨天。还踩进泥里,以为只是泥。”李虎宇说。
“后来呢?”刘宇宁说。
“后来我光脚回的家。”李虎宇说。
“你妈没让你别进家门?”郗妄糯说。
“让我在楼道站了十分钟。”李虎宇说。
“活该。”郗妄糯说。
杨子轩终于动了。他像台年久失修的机器人,僵着腿往水管那边走。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他走得很慢,像怕那东西蔓延到另一只脚。
李虎宇在他身后喊:“伴鸡食面?我给你弄盆水?”
“滚。”杨子轩说。
“别啊,我还想给你拍个照。这鞋以后就是你的战靴。”李虎宇说。
“你再说,我把我鞋塞你嘴里。”杨子轩说。
“你先把鸡屎擦干净。”李虎宇说。
“他妈的老子是不是和这些动物有什么血海深仇…前一次是猫现在是鸡…。那后一次呢。”杨子轩咬咬牙。
“可能是狗,猪,牛。”刘宇宁看热闹不嫌事大道。
杨子轩不说话了。他坐在水管边,把鞋脱下来,用木棍挑着,像在拆炸弹。林清远远说:“你用水多冲会儿。不要用热水,那边只有冷水。”
“我知道。”杨子轩说。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林清说。
“我现在知道什么叫鸡屎运了。”杨子轩说。
“你这也是运气的一种。”李去浊说。
“滚蛋。”杨子轩说。
“我看看你怎么洗。”李去浊说,“你下次穿新鞋来劳动?。”
“我下次直接光脚。”杨子轩说。
“那你踩的就是别的了。”李去浊说。
杨子轩不说话了。水龙头开着,水花溅起来,把他的裤腿也打湿了。他蹲在那儿,像一尊被鸡屎选中过的雕像。
鸡棚里,鸡们还在欢快地啄食。李虎宇一边撒着鸡食,一边哼着:“我有一只小火箭,它跑起来不带喘……”郗妄糯叫他别唱。他不听,唱得更响。
风从鸡棚边吹过,把鸡屎味和笑声一起卷上坡去。
杨子轩想,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这个下午。忘不了那双新鞋。也忘不了那泡鸡屎了。
他决定,今晚回去,一定要把袜子也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