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2、半轴的闲谈 闲谈莫论: ...
-
高二的周末,只剩下半天。
周日上午上完课,中午到傍晚算作休息,晚上依旧要回教室晚自习。家在省外,来回一趟要四五个小时,根本来不及往返。李去浊和林清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周末不回家,只在学校附近随便转转。
那天下午,两人走出校门,向东而行。校外是一条老旧街巷,零星开着几家小饭馆、一间文具店,还有一个水果小摊。算不上什么好去处,可总归比闷在教室里要好。林清走在他身侧,穿着浅灰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她比高一清瘦了些,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熬夜刷题留下的痕迹。她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抿了一口,转手递向李去浊。
他接过喝了一小口,再递还给她。两人话不多,就这么慢慢走着,像短暂放风的人。走一段,停一停,瞟一眼水果摊,再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有一处小广场。广场边摆着一排长椅,没什么游人。他们并排坐下。风很轻柔,夕阳西垂,将对面楼宇染成一层暖橘色。林清把奶茶搁在腿上,静静望着前方。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
“其实吧。”
李去浊转头看向她。
“我还有点后悔考来这里了。”她轻声说。
李去浊没有应声,安静望着她。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感慨,但他清楚,这话不是随口一说。
“也不全是后悔。”林清顿了顿,指尖捻着奶茶杯身,“就是有时候觉得,太累了。高一尚且还好,高二之后,天天刷题,月月考试。课间连好好说几句话的空隙都没有。我有时候一天就见你两面,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两个人都在赶路,像忙着派送快件。站两分钟,就得各自赶回教室。”
李去浊依旧沉默,静静听她倾诉。
“当初选私贤,是看中这里理科实力强,想着以后能考上好大学,别的都没多想。”她继续说道,“可现在我偶尔会想,如果当初选一所普通高中,是不是分数也能差不多。起码能拥有完整周末,可以回家,能常常和大家待在一起。不用像现在这样,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待不了多久,等下还要赶回上自习。”
说完,她低下头,指尖来回转动吸管,仿佛自己这番想法也有些不好意思。
李去浊看着她。这个念头,他其实翻来覆去想过很多次。设想过如果没来私贤,如果两人留在本地就读,日子会不会松弛一些。不用眼巴巴盼着课间短短几分钟,不用两栋楼分开管理,她也不会这般疲惫。只是他从来没有对她提起,怕徒增她的烦恼。如今她主动说出口,他反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你后悔吗?”林清抬眼问他。
李去浊静下心思索片刻。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在。”李去浊说得认真。
林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我说真的。”李去浊继续,“要是我没来私贤,我们就分开了。你留在省外,我在本地,一年都未必能见到几次。现在再辛苦,至少你就在这。课间能远远看见,晚自习后能聊两句,周末还能出来走一走。总好过遥遥相望,见不到面。”
林清沉默片刻,再次把奶茶递给他。李去浊喝了一口,还给她。她接回来放在腿上,没有再喝。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李去浊低声道,“是我了解我自己。如果没来这里,我会天天惦记你,那种煎熬,比现在累得多。”
林清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却真切。她微微侧头,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力道很轻,稍作停留,便抬起身,仿佛只是试着靠一靠。李去浊一动不动,安静坐着。
风穿过广场,卷起地上塑料袋翻了个身。远处有小孩奔跑嬉闹,笑声听着很近,又很远。
“李去浊。”
“嗯。”
“我们以后,还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她问。
“不知道。”李去浊如实回答。
“你想吗?”
“想。”
“那我们就再拼一年多。”林清语气坚定。
“嗯。”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底藏着一点期待,“等考上大学,我要睡一整天,睡到下午,绝不起来。”
“我也是。”
“不许学我。”
“我没有学。”
“你就是。”
“行,那我不睡。”
“那你陪着我睡。”
李去浊愣了愣,看向她。她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商量一件小事。他没有接话,别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烫。晚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林清看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比刚才明显了些。
她喝完剩下的奶茶,起身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抬手拍了拍裤腿。
“走了,回去自习。”
“嗯。”
李去浊跟着站起身。两人沿着旧街往学校折返。归途行人稀少,天色慢慢沉下去,路灯次第亮起,拉长他们的影子。走了一段,林清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放慢脚步。
他没有出声,脚步放缓。两人并肩朝着校门走去,仿佛方才那些关于后悔的倾诉,只是一阵掠过的晚风,吹过就消散。
但李去浊心里清楚,她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他的回答同样不假。
他不后悔。哪怕日子辛苦,周末只有半天喘息,课间只能匆匆对视一眼,哪怕只能坐在长椅上聊这些没什么实际用处的心里话。
因为她在身边。因为她刚刚轻轻靠过他的肩膀,因为她说,要一起考上大学,一起睡上一整天。
他把这句话悄悄收好,妥帖存放在心底,和那枚折好的糖纸放在一处。
两人继续走向校门,走向堆积如山的习题,走向往后漫长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