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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百人考场 百人大考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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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
百日誓师之后,节奏一下子又紧了。各科卷子像从地里长出来一样,一套接一套。前脚刚讲完“乾坤卷”,后脚又发“天道卷”。李虎宇说:“这学校是不是有个卷子厂?什么名都有。”王鹤云说:“我书包里已经塞不下了。再发,我只能抱着进考场。”刘宇宁说:“你抱得动吗?你连英语书都懒得带。”李虎宇说:“我懒,可我也做。”郗妄糯说:“你做的是卷子还是纸飞机?”李虎宇说:“当然是卷子。纸飞机我早叠腻了。”郗妄糯说:“你上课还敢叠?”李虎宇说:“没有。我叠着玩,又没飞。”郗妄糯说:“你飞过。砸老王后脑勺了。”李虎宇不说话了。大家笑。
学校很快又安排了每周一次模拟考。说是模拟,其实比普通考试还正式。一天考完所有科目。上午三门,下午两门。中间休息时间短得只够上厕所。考场是个百人大教室,长桌一排排,头顶白灯亮得发冷。一进去,像进了什么大型车间的流水线。每个人桌上只有笔、准考证和一瓶水。连橡皮都要放在规定位置。监考老师不说话,只来回走。整个考场静得能听见别人写字的声音。那声音像雨,又密又急。你稍一走神,就觉得那雨要冲垮自己。
李去浊第一次进去时,手心全是汗。他的位置靠墙,左边一个别班女生,右边空着。斜前方是林清。她坐在很前面,背挺得直直的。李去浊只能看见她一点后脑勺,和偶尔抬手翻卷子的动作。他深吸一口气。卷子发下来。第一科语文。他做得慢。作文差点没写完。林清早就放下笔,在检查。李去浊抬头看了一眼。她没回头。她看得很认真。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在纸上划得发涩。
考数学时,卷子明显难。有人叹气,有人翻来覆去地看题。李去浊卡在一道几何上,手心又开始出汗。他闭了闭眼,想起林清说过,几何要先把条件理清。他重新读题,一点一点写。最后还真写出来。他“呼”了口气。像从水底冒出来。交卷时,他整个人发虚。可心里有底。
李虎宇就惨了。他坐后面,出来时脸都青了:“我他妈后面两道大题直接空着。不是不会,是没时间。”刘宇宁说:“你前面磨太久了。”李虎宇说:“我检查。结果越检查越慌。”王鹤云说:“你检查出来什么?”李虎宇说:“检查出来,我算错了三题。”刘宇宁说:“那你还不如不检查。”李虎宇说:“我手贱。”亓昃峥说:“我写完还睡了十分钟。”李虎宇说:“你真不是人。”亓昃峥说:“我考试前早练了那套乾坤卷。里面有两道差不多。”李虎宇说:“你什么时候练的?”亓昃峥说:“你昨晚在群里发‘我要死了’的时候。”李虎宇说:“我操,你真卷。”亓昃峥说:“彼此彼此。”李虎宇说:“我不跟你彼此。我连你脚后跟都摸不到。”亓昃峥说:“那你再多做两套。”李虎宇说:“我信你个鬼。你巴不得我猝死。”亓昃峥说:“我这是关心你。”李虎宇说:“你关心人的方式,像鞭尸。”王鹤云笑得直不起腰。
林清考得怎么样,李去浊没问。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中午吃饭时,她吃得不多。李去浊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过去:“你多吃点。下午还要考两门。”林清说:“你吃你的。我不饿。”李去浊说:“你卷子都写完了吗?”林清说:“还行。英语做得有点慢。”李去浊说:“你英语不一直稳。”林清说:“这次阅读难。我改了两个。”李去浊说:“别想了。考完就丢。”林清说:“你倒会安慰人。”李去浊说:“我这是经验。”林清笑:“你又没考过。”李去浊说:“我考过。上次物理,我出来差点把书撕了。”林清说:“后来呢?”李去浊说:“后来被老王骂了一顿,又不撕了。”林清笑得肩膀直抖。李去浊也笑。他其实想跟她说很多。比如,他觉得这次数学能比之前好。比如,他在考场里看到她,就会安心一点。比如,他好想考完以后,和她一起从百人大教室里出来,走回那间属于自己的教室,像从风里回到岸上。可他又觉得,这些不用说。她坐他前面。他坐她后面。中间隔着的,是几十个人的后脑勺,和一场又一场很冷的考试。可只要她还在那儿,他就觉得,这日子还能过。这卷子还能写。这百人大教室,也没那么像牢笼。
下午考完最后一门,大家陆续往外走。天已经暗了。李去浊在门口等林清。她出来时,头发有点乱。他问:“冷吗?”林清说:“不冷。就是手酸。”李去浊说:“我给你拿水。”林清说:“我想喝热的。”李去浊说:“等会儿出去买。现在只有凉的。”林清说:“那算了。先回教室。”李去浊说:“好。”他们并肩走。身后的百人大教室,灯还亮着。像一张巨大的、还没合上的考卷。而他们,是刚从里面走出来的、还没写够的人。李去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会重复很多次。一次一次。像潮水。可他不怕了。因为他看见林清走在他旁边。因为每一次从考场出来,她都在。哪怕她以后要走理,要去私贤,要离他更远。可这最后的、挤在一起的一百天,他们还会一起走。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从很白的灯下,走回很黑的风里。然后继续。
“李去浊。”林清说。
“嗯。”
“你这次,是不是考得比上次好?”林清说。
“可能。”李去浊说。
“我也觉得。”林清说。
“你怎么知道?”李去浊说。
“你出来时笑了。”林清说。
“有吗?”李去浊说。
“有。你自己没发现。”林清说。
李去浊没说话。他偏头看她。她看着前面。天很暗。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他忽然很想再笑一次。不为什么。就为她知道。为他从考场出来时那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原来已经被她看进眼里。像他看她一样。原来,她也在看。也一直在。这让他觉得,这一百天,值了。所有的卷子,也值了。他不再怕百人大教室。不再怕那些写着奇怪名字的卷子。不再怕排名和倒计时。因为他知道,在每一次从考场走出来的晚上,林清都会走在他旁边。偶尔说话。偶尔沉默。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像现在。
“走吧。回教室发卷子。”林清说。
“又发?”李去浊说。
“老师说了,今晚发数学。”林清说。
“那完了。我还没缓过来。”李去浊说。
“那你先靠我一会儿。”林清说。
“什么?”李去浊说。
“我说,你要是累了,可以靠我。像上次在车上那样。”林清说。
李去浊心一跳。他看着她。她没笑,语气也轻。像只是随口一提。可他知道,他听进去了。也记下了。像记下这百人考场外,最好听的一句话。
“不用。”李去浊说,“我还能走。”
“那行。”林清说,“别硬撑。”
“我没硬撑。”李去浊说。
林清“嗯”了声。他们继续走。风从操场吹来,卷着些枯叶。李去浊把手插进兜里。他其实想牵她。想跟她说,我不是不累。是怕一靠过去,就再也不想起来。像以前。像以后。像这最后一百天里,每一次你走在我旁边,我都会比刚才,更舍不得结束。
可他没说。他只是走。像他一贯那样。像她希望他那样。稳稳地,走在她旁边。从百人考场,走回那间属于他们的、堆满卷子和笑声的教室。那里有虎子,有豪神,有他们所有人。那里,才是他十四岁的、最亮的地方。而林清,是那所有光里,离他最近的一盏。他不用伸手。也知道,她亮着。她会一直亮着。陪他,把这最苦也最好的日子,一天一天,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