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砚麦

9、加训 周二下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谢知默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训练安排表。竞赛小组的成员围了一圈，陆昭明站在最外面，靠着一排空课桌。谢知默把表贴在黑板旁边，转过身说："每天放学后留堂两个小时。周一到周五，地点在实验楼三楼的活动室。周六上午加测一次。"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调平稳，每句话之间没有停顿。说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小组的成员，目光扫了一圈，在陆昭明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今天开始。"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出了教室。

　　其他人收拾书包陆续跟上去。陆昭明靠在那排空课桌旁边等到最后才站起来，背上书包，不紧不慢地往实验楼走。

　　实验楼三楼的活动室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中间摆了一张长桌，够坐七八个人。墙角堆着几摞旧试卷，窗台上放了一盆不知道多久没人浇过的绿萝。陆昭明推门进去的时候谢知默已经在长桌的一端坐下了，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习题集，手里拿着笔。

　　其他人分散坐在长桌两侧，陆昭明坐到谢知默斜对面靠窗的位置，视线刚好越过桌面落在他笔尖和草稿纸之间的空隙。谢知默抬头看了一圈："先做这套。"

　　他把一沓卷子从手边推出来，每人一张，传下去。陆昭明接过卷子，翻了一下——六道大题，和选拔赛的难度相当，第一道不算难，后面几道明显在往上提。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纸和翻页的声音。谢知默没有做他自己的题目，他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拿着一张空白草稿纸，偶尔抬头扫一眼在座的人，不发声。陆昭明低头做题，前两题做得挺顺，写完之后没有抬头，直接往下翻。

　　第三题卡了两步，他停了两三秒，补了一条辅助线，继续往下。第四题没动。他写完了前三题之后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谢知默——谢知默正在看他的方向，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看到陆昭明抬头之后没有移开目光，语气平得像在播报："第四题没写。"

　　陆昭明说："卡住了。"谢知默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站在陆昭明旁边，低头看他卷子上的前三题，沉默地看了大约十秒。然后他伸手拿起陆昭明的笔，在第四题的图形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画完之后把笔放回去，又画了第二条——曲线上方的切线，再画了一条虚线延伸到图形外侧。他画完之后把笔放在陆昭明的草稿纸旁边，说："用两次余弦定理。先算外角。"他说完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陆昭明低头看着图形上那三条新添的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开始写。两条辅助线加进去之后题眼就露出来了，他顺着推下来，算到第六步的时候等式两边消掉了。

　　他写完最后一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谢知默已经翻开了一本新的习题集在写他自己的东西，笔尖移动的速度和他说话的速度一样快。陆昭明把卷子翻到下一页。

　　两个小时过得比陆昭明预想中快。收卷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外面的天暗下来了，活动室的灯亮着，把窗外走廊的玻璃映成一面深色的镜子。其他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有人打了两个哈欠，有人把笔往笔袋里乱塞，有人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陆昭明不紧不慢地收东西，把笔盖好，把卷子折好夹进活页夹里。谢知默坐在位置上没动，正在批改刚才发下去的那套卷子，红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写一个分数。

　　陆昭明收完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谢知默从他手边那沓卷子最上面抽出一张，头也没抬地递过来："你的，第三题的第三行少了绝对值符号。"陆昭明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红笔圈出来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没写批语。

　　他把卷子收好，说了一声"谢了"，谢知默没有抬头。陆昭明转身走出活动室，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走了两步之后亮了，白色的光沿着地板铺开。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那个人就跟在他后面隔着半层楼的距离。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过一楼大厅，穿过实验楼和教学楼之间的连廊。谢知默没有和他并排走，也没有刻意落后很多，就是隔了一截不长不短的距离，像两条靠得很近的平行线。

　　走到宿舍楼分岔口的时候，陆昭明拐弯之前侧了一下脸，看见了谢知默在路灯下拐向了反方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那个黑色的笔袋，背影像一个走得过于规矩的剪影。陆昭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周三、周四、周五，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放学之后走到实验楼三楼，坐到同一个位置，接卷子，做题，交卷，收卷。

　　谢知默很少讲解整道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别人停笔的地方添一条线或者划掉一个错误步骤，然后说一句短的像口令一样的提示，比如"反证法""换元""取倒数"。他讲题语速很快，而且很少重复，说完一遍就过去了，像默认听的人能一次接住。

　　周五晚上，陆昭明第三次卡在同一类题型上。他写的辅助线方向和谢知默画过的不一样，硬算了两行之后发现越来越长，于是把笔放下了。他抬头看向谢知默的时候谢知默已经在看他了，目光落在他的草稿纸上。

　　他站起来走过来，像前几次一样站在陆昭明旁边低头看他写的步骤，看了几秒之后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开头，三行，每一步都标了对应的公式编号。他写得很快，写完把笔放在本子上，说了一句"就从这里分界"，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陆昭明低头看着那三行字，字迹干净利落，没有连笔。他看完之后拿起笔照着往下续，续了四步之后走到尾了，答案是整的。他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在末尾加了一个小勾，然后把笔放下，靠着椅背伸了一个懒腰。

　　他伸懒腰的时候顺便朝谢知默的方向侧了侧头："谢知默。"谢知默从习题集上抬起头来看他。陆昭明说："你每次讲题都不重复的，但我每次问你都又讲了一遍。你脾气比传闻好多了。"

　　谢知默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你每次问的都不一样。第一次问的是辅助线，第二次问的是中间那一步的符号判断，第三次问的是公式的适用范围。"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习题集上："你比传闻烦多了。"

　　陆昭明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他转回去低头看自己的卷子，把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检查完之后他把卷子折好放进活页夹里，余光顺带扫过谢知默的桌面。

　　谢知默正在低头改今天的卷子，手里的红笔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批到一张卷子的时候他画了一个勾，然后笔尖在草稿纸的边缘停了一下，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一朵花。两片叶子，四片花瓣，中央点了一个点。

　　他画完之后没有多停哪怕一瞬，笔尖直接离开了纸面，翻到了下一张卷子。整个过程极短，短到像是在批改间隙做了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陆昭明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多看，也没有在心里对这件事做任何评价。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拎起书包，朝门口走了两步。经过谢知默座位旁边的时候他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头，只是正常地走过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零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一声："好感度变化：+2。当前数值：16。"

　　陆昭明没有回话，没有在心里想任何东西。他走下楼梯，穿过连廊，走回宿舍。路过路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影子拉得细长，轮廓清晰。他踩着影子走了一段路，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半拉着，里面有人走动。他没有多看什么，抬脚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