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砚麦

8、竞赛组队 竞赛选

　　竞赛选拔的消息是周五早上贴出来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写着"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校内选拔赛"几个大字，报名截止时间是当天下午五点，考试定在周六上午。陆昭明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已经贴了七八张报名表，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他包里装着之前谢知默推荐的那张报名表，已经填好了，推荐人那一栏谢知默的名字还在上面，他添上了自己的名字、班级、学号，字迹端正，没写多余的东西。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谢知默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翻一本书，封面上印着"竞赛数学专题"几个字，书页边缘卷得厉害，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陆昭明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张报名表，展开来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平了边缘的卷角，然后起身往公告栏的方向走。

　　他经过讲台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讲台上拿了一卷透明胶带，撕了一截，把报名表贴在了公告栏上。他贴得很正，四角对齐，和旁边那些歪着的报名表放在一起，显得有点太整齐了。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想："谢知默看见那张报名表了。"

　　他回到座位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那个人手里的书翻过去一页，动作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陆昭明注意到他刚才翻书的那一页是第47页——之前那一整周这本书都是翻在第47页的，现在还是第47页，这说明他没有真的在读。

　　周六上午，选拔考试在阶梯教室进行。来了二十多个人，比陆昭明想象中少，可能是报名截止太仓促了，很多人还没来得及准备。监考老师是数学组的组长，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发完卷子之后坐在讲台后面喝茶。卷子发到陆昭明手里的时候他翻了一下，一共六道大题，全是竞赛难度的，前三道算是正常水平，后三道明显有门槛。

　　陆昭明拿起笔开始做题，前面五道题他做得很顺，中间没有停顿，草稿纸只用了一面。第六道题是一道平面几何，图形复杂，辅助线至少有三条不同的画法。陆昭明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像在想题。想了大约三分钟，他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了一个答案，然后放下了笔。

　　他没有检查，没有翻回前面看之前的答案，直接举了手，把卷子交了。监考老师接卷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交卷的速度惊到了，又看了一眼钟——开考才四十多分钟。陆昭明拿起书包走出了阶梯教室，阳光照在走廊的地面上，亮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睛。

　　周一上午，成绩出来了。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红纸，写着入选名单。一共六个人，按成绩排名依次往下排，谢知默的名字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串分数和名字。陆昭明站在人群后面看那张名单，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他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然后他拨开人群退出来，往回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

　　他走回教室坐下来，旁边谢知默的座位是空的，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低头翻了一会儿课本，然后站起来往办公室走。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谢知默坐在数学组长对面，面前摊着入选名单的底稿，正在签字确认。陆昭明敲门，数学组长抬头看了一眼说"有事吗"，陆昭明说"老师我想问一下选拔的结果"。组长推了推眼镜说"名单已经贴出来了，你看到了吧"。

　　陆昭明说："看到了。但我没看到我的名字。"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组长翻了翻桌上的卷子，拿起一张递过来："这是你的卷子，你自己看看。"

　　陆昭明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上写着他的座号和姓名，前五道题全部是对勾，分数全拿，最后一个对勾后面打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0"——第六题那道几何题是错的，判错了。但按照前五道的全对成绩，即使第六题零分，也应该是入选的。陆昭明抬头看向组长。组长看了一眼谢知默，又看了一眼陆昭明，然后说："选人的名单是谢知默定的，你问他。"

　　陆昭明转头看向谢知默。谢知默坐在椅子上面朝门口的方向，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名单底稿上签完了一半的字，名字后面跟着分数和排名。他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了很久的判断："你最后一题故意写错的。"

　　这句话落到地板上，落进办公室里安静的空气里。组长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游移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低头喝茶。陆昭明没有动，他的手指搭在卷子的边缘，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卷子折好，放回组长的桌子上，说："我没故意写错。"

　　谢知默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落在陆昭明脸上，停了两秒，像在打量什么。然后他说："那道题你看了三分钟，然后直接写了一个答案。第三辅助线那条垂线你画在脑子里了吧，但你写在卷面上的只有两条。你全程没有审题，也没有验算。"他顿了一下，又说："你故意漏了一条，难道是为了不进队？还是，隐藏实力？"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教室穿来的背书声。陆昭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把笔帽拔下来又扣上，重复了三遍，像是在想怎么回答。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被人看穿："我以为你不会说出来的。"

　　谢知默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你想进组就直接说。"他低头从名单底稿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平放在桌面上，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推过来。纸上写着："替补队员。随时转正。"

　　下面是他的签名，字迹和笔记本上一样工整利落，线条干脆、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修饰。陆昭明低着头看那张纸，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伸手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说："行。"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长长的光带。陆昭明踩着那道光走了一段路，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靠着窗台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替补队员，随时转正。

　　下面那个签名工工整整，像他做每一件事一样不留下任何可质疑的缝隙。陆昭明看了两秒，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深处，转身朝教室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肩背松弛，步子不快不慢，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在走廊地上。走了两步之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像被什么话轻轻戳了一下，然后很快压平了。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好感度变化：+3。当前数值：14。"

　　陆昭明在心里回了一句：“嗯。”他走进教室坐回座位上，翻开课本，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谢知默从办公室回来。他等到了。大约十分钟后，谢知默推门走进来，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底稿，坐下来，把名单底稿放进桌肚里，然后翻开他的竞赛数学专题书继续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陆昭明注意到，谢知默把书翻到了第53页。不是第4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