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砚麦

7、读心测试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陆昭明到教室的时候，谢知默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条整齐的亮带。谢知默坐在那道光旁边，低头看一本英语词汇书，手边放着一杯白开水。陆昭明没有跟他打招呼。他放下书包坐下来，拿出早读课的课本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整个过程安静、自然、不刻意。

　　他坐定之后，心里想了一句话，很轻，语气自然，像脑子里浮起来的念头：“谢知默今天衬衫领子没翻好哎。我帮他整理一下？”

　　他的目光没有看谢知默，他低着头翻课本，视线落在书页上。但他用余光捕捉到了旁边那个人的动作——大约两秒之后，谢知默放下笔，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子，摸到了左边的领尖，然后轻轻翻了一下。动作非常自然，像随手整理了一下，做完之后他的手就放回去了，重新拿起笔，继续看词汇书。

　　陆昭明心里没有动。他把那两秒收进脑子里，存好了。然后他继续早读，很专注地读了一篇课文。课间的时候谢知默站起来去接水，他趁着谢知默不在，把桌上的笔盒朝桌沿的位置推了大概两指宽的距离。

　　谢知默回来之后坐下，放下水杯，目光扫过桌面。他看见笔盒的位置变了，伸手把它推回了原位，和原来分毫不差的位置。陆昭明看着他的手做完这件事，然后低头继续写题，心里又在想：“谢知默，你每天这么能装，不累吗。”

　　这次他没有把这句话完整地想完。他刚起了个头，还没到“不累吗”那三个字，旁边那个人就停了动作——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拖了一条短促的线，大概半厘米长。他停了一拍才接上，把那条线涂掉了，继续往下写。陆昭明没有转头看他。他在心里把那半拍记下来了。

　　上午第三节课是数学。谢知默做了一道附加题，做得很顺，快写完的时候陆昭明心里念了一句：“谢知默你最后一步算错了。”谢知默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最后一行擦了，重算了一遍。

　　答案是另一个数。

　　陆昭明余光看见他改完之后把笔放下，沉默了两秒。他没有转头看陆昭明，但陆昭明注意到了那个停顿的长度和他平时停顿的长度不太一样。比平时长了大约半秒。

　　下课铃响，陆昭明站起来伸懒腰的时候，谢知默先他一步站起来走出了教室。陆昭明没有跟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谢知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翻开谢知默留在桌上的笔记本。

　　他翻到数学附加题那一页，看了一眼被擦掉的痕迹——最后一步下面有一道铅笔写的轻痕，是刚才被擦掉的答案，和谢知默重新写上去的那个答案是同一个数。

　　陆昭明合上笔记本，坐回椅子上。他心里说了一句：“谢知默你装什么高冷。”这句话是完整的，语气有点随意，带了一点试探的意思。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大约过了两秒。

　　谢知默从门口走了进来，走了两步之后他的步子慢了下来，在路过陆昭明座位旁边时，他的头偏了大约两厘米，幅度小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然后他走过去，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他转头看了陆昭明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他看见陆昭明的脸，陆昭明也看见了他的脸——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目光从陆昭明脸上移开之后，落在了陆昭明的桌面上。那上面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翻开了课本。陆昭明没有别开视线，他在谢知默转头的那一瞬全程没有躲闪。他知道谢知默转过头来的时候自己脸上挂着的表情是“刚刚写完一道题有点累在发呆”的空白和松弛。他演得很好。

　　等谢知默低下头之后，陆昭明也做了一个判断：确认了。他有读心术。而且不是间歇性的，是一直在线的。那两次停顿、那一次转头，全部建立了因果关系——只要他想的内容指向谢知默，他就会有反应。而更关键的一点：他刚才心里骂的那句“装什么高冷”，谢知默转头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有一层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尴尬，那里面更深。像是某种被他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在“装什么高冷”那几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瞬间，往上顶了一下。

　　陆昭明把那层东西也存下来了。

　　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他留在教室里。谢知默也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陆昭明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脑子在重新整理信息。读心术——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最大的变量。

　　他之前预设的所有攻略策略都是建立在“对方不知道我在攻略他”的前提下。但如果谢知默能听见他脑子里的想法，那就意味着他听见了他心里每一句“好感度多少了”“任务什么时候完成”“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搞”。他之前的所有计划都是基于一个错误的假设。

　　陆昭明把笔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停了三秒，然后睁开，开始调整训练。他开始在心里练习分层。表层放什么，底层锁什么。表层是可以让对方听见的部分——撩他的话、试探的话、那些无害的念头。底层是真正的想法：任务进度、离开计划、所有不能被听见的东西。

　　他把表层和底层之间加了一道像锁的东西，每次有真实想法要浮起来的时候，他就压一下，把那句话按进底层。

　　他从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做这个训练。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古文，陆昭明一边抄笔记一边在心里念着撩拨的句子，声调、语气、用词都精心设计过，像在排练一段独白。他念的不长，每次就一句话：“谢知默的字真好看。”“谢知默做得好直，侧脸好好看。”“谢知默你坐姿为什么永远这么直。”

　　他说第三句的时候谢知默的背脊微微松了半秒，然后重新挺直了。陆昭明捕捉到了那个变化。第三节课是英语，他在心里说：“谢知默你睫毛挺长的，风吹一下会动。”

　　谢知默翻书的手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他没有抬手碰自己的睫毛，没有转头看他，没有任何肢体动作。但他翻书的速度变了——比之前慢了一点点。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声音。陆昭明低头写物理作业，心里什么也没想。他写完了三道题，翻了一页，然后忽然在心里说了一句：“谢知默，你是不是一直在听。”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旁边那个人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暂的停，停到如果不特意盯住根本察觉不到。然后翻页的动作恢复了。陆昭明低着头，继续写第四道题，心里没再说任何话。

　　但他嘴角的位置在极短的时间里动了一下，非常轻，很快又压平了。他在心里补了一件事：已经训练了一整个下午。表层和底层之间的锁他已经能熟练地开关了。需要谢知默听见的时候，他就放那句话到表层；不需要的时候，就把所有念头关进底层。从刚才那一句“你是不是一直在听”看，他收到了。那个停顿就是答案。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谢知默合上书本站起来，动作和平时一样整齐有序。他经过陆昭明座位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的声音很轻，低低的，像怕被别人听见，语气里没有感情起伏，像陈述一件事实：“你下午的时候，东西想的挺多？话少了。”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陆昭明还坐在座位上。他靠着椅背看着教室门口的方向，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好一会儿之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零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一下：“好感度变化：+2。当前数值：11。”

　　陆昭明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椅子推回了桌底。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灯灭了一半，暗处的影子很长。他往宿舍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头顶的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想了想：他知道我想了很多？但他只说了“变多了”这件事，没有问我为什么变多。这个人听见了问题，但他的反应里没有疑惑。更像是什么事情落定之后他确认了一声。

　　陆昭明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宿舍的灯亮着，走廊里有人在说话、笑、大喊“谁借我充电器”。他穿过那些声音推开自己宿舍的门，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帘没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棋盘上还剩最后几颗棋子没有收完。陆昭明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翻开了明天的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