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砚麦

6、奶茶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有人喊着“等我一下”的声音混在一起。陆昭明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把课本和笔记本对齐了放进桌肚，又把笔盒放好，拉上拉链，整个过程比别人慢了半拍。

　　他用余光扫了旁边一眼，谢知默也在收东西，动作和他上课时一样规律：合上笔记本、盖上笔盖、把笔放回笔袋固定的位置。两个人同时站起来，陆昭明往左，谢知默往右，中间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

　　陆昭明没有直接走向校门口。他拐进了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清枫中学后门有一排小店铺，奶茶店、文具店、打印店挤在一起，这个时间点已经被学生占满了。

　　陆昭明走进那家奶茶店，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上面写着“波霸奶茶·季节限定”，字迹被太阳晒褪了色。他排了三分钟的队，前面两个女生在讨论今天物理课的拓展题，说“谁做出来了”“谢知默肯定做出来了，但他从来不交”。陆昭明听了笑了一下。

　　轮到他点单的时候，他说：“两杯波霸奶茶，都少糖，一杯常温一杯冰的。”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眼生，多看了两秒才低头打单。陆昭明付了钱，靠着柜台等。

　　两杯奶茶装在塑料袋里，常温那杯贴着杯壁摸起来温温的，冰的那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陆昭明拎着袋子走出奶茶店，穿过巷子，往校门口走。太阳还没落，斜着照过来把人影拉得很长，地上的影子在樟树的缝隙里断断续续。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校门外停了几辆车，路边三三两两地站着等人的人。陆昭明站在门口右侧那棵樟树底下，靠着树干，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没有看手机。他等了一会儿，大约四分钟。然后他看见谢知默从教学楼的方向走出来，背着书包，步伐均匀，不紧不慢。

　　隔了二三十米远，他低着头，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那个黑色的笔袋。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梁的阴影斜落下来。陆昭明没有出声喊他。他站在原地等。

　　谢知默走近了。他显然看见了陆昭明——因为他出校门的时候没有直走，脚步在门槛那里极不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转了个方向，往陆昭明站的樟树那边走过来。没有绕远路，也没有特意避开。陆昭明看着他走过来，嘴角自然地抬了一点，等谢知默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时，他拎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买多了，你帮我解决一杯。”

　　谢知默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两杯奶茶。常温那杯贴着杯壁的白雾，冰的那杯水珠已经淌到底部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他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看向陆昭明。

　　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陆昭明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在樟树的阴影里，他跨了半步，把塑料袋递过去：“拿着就行，不喝也行。”他把奶茶从袋子里拿出来，插好吸管，又递过去。吸管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液体的颜色是淡褐色，隔着杯壁看不清里面有多少珍珠。

　　谢知默看着他手里的那杯奶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接了过去。接的时候陆昭明的指尖和谢知默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很轻，不到半秒，两边的温度都正常，没有谁缩手也没有谁停顿。

　　谢知默接过奶茶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吸管的位置，没有喝，也没有说话。他拿着那杯奶茶站在樟树底下，安静得像一棵树本身。陆昭明把另一杯奶茶从袋子里拿出来，插上吸管，低头喝了一口。甜的，比他预料中甜一点。他喝了两口之后抬头，发现谢知默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杯子。

　　杯壁上凝了一层雾，他的手指握着杯身的中部，没有捏紧也没有松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拿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陆昭明说：“不用现在就喝，你带回去也行。”

　　谢知默没有回答。他握着那杯奶茶，转身朝校门外面走去。步子频率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背脊还是挺直的。陆昭明没有跟上去，他靠着樟树站着，看着谢知默的背影穿过校门，往右拐上了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

　　他左手握着奶茶，右手拎着笔袋，那杯奶茶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可能是步伐的惯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陆昭明看着他走了大约十步，看见他在转角处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然后抬起来，凑到吸管边上，喝了一口，很轻，几乎看不见喉咙动。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转角，消失在梧桐树影子里。

　　陆昭明靠着樟树干笑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甜味在舌头上化了，他靠着树干，看着谢知默消失的那个转角，手里的冰奶茶水珠滴在脚边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深色痕迹。过了一会儿，陆昭明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零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好感度当前数值：9。”

　　陆昭明没有回话。他走了一段，路过一棵樟树，樟树底下落了一片干枯的叶子，他抬脚绕过去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已经涨了9个点。进度很稳。但他想的不全是这个。他想的是他刚才递奶茶过去的时候，谢知默接的那一下——手指碰上来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退缩。不像是他主动想碰，但也不是在躲。他的手指没有后撤，是自然地收了回去，接住了杯子之后才松开的。

　　这个细节比好感度数值更让陆昭明在意。他又走了一段。宿舍楼的灯亮起来了，一扇一扇窗户被光填满，像棋盘上被人一颗一颗落下了棋子。陆昭明推开宿舍门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帘没拉，外面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暗下去，远处的山轮廓模糊在暮色里。

　　他坐在黑暗里，没开灯，靠着椅背想了几分钟，然后拉过课本开始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竞赛报名表，展开来平铺在桌面上。

　　“推荐人：谢知默”那行字还在。

　　他看了三秒，然后把报名表夹进课本里。他伸手开了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暖黄色的。他低头继续写作业，唇角没什么弧度，和平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