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砚麦

5、借笔记 物理课

　　物理课。

　　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敲得哒哒响。一个斜面，一个木块，箭头标着重力、支持力、摩擦力，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公式。陆昭明盯着黑板看了三分钟，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这个世界的物理进度比他原世界高了半本必修。

　　他没吭声，余光往旁边扫了一下——谢知默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已经记了满满一页，字迹工整得吓人，连受力图的虚线都用尺子比过，箭头大小均匀，标注的字比印刷体还规矩。

　　陆昭明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黑板。老师在讲摩擦系数和倾角的关系，语气平得跟白开水似的，底下有一半人已经在转笔了。陆昭明没有转笔，他坐得很直，手平放在桌面上，看起来是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但他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他在心里问零：“这个世界的物理体系和我原来学的一样吗。”

　　零回答：“底层逻辑一致。进度超前大约四个月。”

　　够用了。陆昭明放下心来，开始听课。他听了一会儿，发现老师讲的其实不难，但和原世界的教材编排顺序不太一样，有几处的推导跳了步骤，如果基础不够扎实确实会跟不上。

　　他旁边的谢知默显然不存在这个问题，他的笔从头到尾没有停过，笔记的速度和老师说话的速度基本同步，偶尔还会在老师讲完之后额外多写一行批注。陆昭明没有偷看他写的是什么，没必要，迟早会看到的。

　　下课前的五分钟，老师在黑板上留了一道拓展题，说“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试试”。底下没人出声，大部分人在收拾书包准备去下一节。陆昭明看了一眼那道题，不算难，大概三步能解完。但他没有动笔，他把笔放下了，转过头，侧过身，朝着旁边那个还在低头写字的人叫了一声：“谢知默。”

　　没有回应。教室里椅子腿摩擦地面、课本合上、水杯盖子拧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很。陆昭明等了两秒，又叫了一声：“谢知默。”

　　这次有回应了。谢知默的笔停了。他偏过头来看陆昭明，动作不快也不慢，幅度不大不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就是“你的声音触发了我某个条件反射”。他的目光落在陆昭明脸上，等他说下一句话。

　　陆昭明笑了一下，伸手点了点谢知默桌上的笔记本：“刚才那道拓展题我没太听懂，你笔记借我看看呗。”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带着点“同桌之间帮个忙呗”的那种随意，不刻意亲近也不生硬。

　　谢知默看了他三秒。

　　这三秒里陆昭明没有移开目光，他笑着，等着，嘴角的弧度保持得很稳。然后谢知默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合上的动作很轻，中间没有停留，合好之后从桌面上推了过来。

　　笔记本推到两张桌子中间的位置就停了。陆昭明伸手去接，手往前伸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够到笔记本的边缘。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笔记本停的位置，和他的指尖之间还剩大约一指宽的间隙。他想如果自己再多伸一点点就能碰到谢知默的手指——但谢知默在他碰到之前，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收得很快，像是早就量好了距离。

　　陆昭明把笔记本拿过来放在自己桌上，翻开来。第一页是笔记的目录，标注了日期、章节、页码，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谢知默这个人不光物理好，他的笔记本身就像一本排版好的教辅资料，章节之间有分隔线，重点内容下面画了波浪线，疑难部分旁边有小字的备注。

　　陆昭明翻到他刚才上课写的那一页，发现他不仅记了老师的板书，还把老师跳过的推导步骤补全了，整整齐齐地列在旁边，每一步后面还写了对应的公式编号。陆昭明看着那几行补充推导，嘴角的弧度过了一瞬。这哪是笔记，这是直接做好了一份标准答案。

　　他低着头假装在认真看笔记，眼睛扫过谢知默的字迹。字写得很稳，每个字大小差不多少，笔画干净利落，没有连笔，没有潦草，每行字都在一条看不见的水平线上。

　　陆昭明看了大约两分钟。物理课的老师已经走出教室了，下一节课的老师还没来，这中间有五到十分钟的课间。他把谢知默的笔记翻了一遍，从头到尾——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这个人写字的习惯。

　　页边距多宽、换行频率、标注符号的使用规律。

　　看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从自己桌上拿了一支笔，扯了一张便签纸。他低头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把便签纸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某一页。他把笔记本合好，放回谢知默桌子靠中间的位置。推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刻意避开谢知默的手，但谢知默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笔记本就停在他手边十厘米的地方。

　　谢知默低头看见了。笔记本被推回来的时候他正在整理自己的笔盒，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伸手把笔记本拿了过去，打开。陆昭明没有看他打开之后的神情，他正在低头翻自己的课本，姿势放松。但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一片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被极小的石子碰了一下又恢复了。

　　过了大约四五秒。旁边的椅子响了一声。谢知默转过身来，把那张便签纸放在了陆昭明桌面上。便签纸是打开的，字朝上——上面写着陆昭明给谢知默的：“放学请你喝奶茶。”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陆昭明低头看了一眼便签纸，又抬头看了一眼谢知默。谢知默把便签纸放在他桌上之后就转回去了，背影挺直，没有多余的动作。但陆昭明注意到一件事情，他放在桌面上那只手，指尖轻轻压着便签纸的边缘，压了半秒才松开。

　　陆昭明看着那张便签纸上的字，然后拿起笔，在自己写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加完之后他把便签纸折了一下，从桌面上推回去。

　　这次他没有推到中间。他直接推到了谢知默面前。谢知默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陆昭明没有催，他靠着椅背，看着教室前面黑板上的三角函数，余光没有离开谢知默。

　　谢知默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把便签纸拿了起来，没有写字，没有推回来，打开了自己的笔袋放了进去。笔袋是黑色的，拉链关上之后声音很轻。陆昭明看见了整个过程。他看见谢知默的手指拉上拉链的时候动作很稳，他看见他把笔袋放回桌肚里靠左的位置——和之前比起来偏移了大约一厘米。

　　他没有说什么。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安静地响了一下：“好感度：+2。当前数值：7。”

　　陆昭明把目光从谢知默的笔袋上收了回来。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借笔记加2，约奶茶加2。一个下午，四分之一的进度。他低头翻开自己的课本，课本上那道拓展题的解题步骤他已经默默在心里推完了——三步，和之前判断的一样。他没有在纸上写答案，只是把题目圈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勾的弧度刚刚好，和他刚才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差不多。窗外樟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风一动就晃。陆昭明靠着椅背看着那片晃动的树影，旁边那个人已经重新打开了笔记本，正在翻到自己刚夹进去的那一页。陆昭明的余光捕捉到那个动作，但他没有转头。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这个人翻笔记的动作，和他之前一模一样，夹了纸条的那一页，翻到的时候停了一拍。

　　就一拍。

　　然后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