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砚麦

4、同桌

　　陆昭明对着旁边那个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的人，笑着说了一句：“你好。我叫陆昭明。”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卡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里。谢知默翻书的手指顿住了。他正在翻的那一页，页码是47。书页停在那里，没有翻过去，也没有合上。半秒。然后那根手指重新动了一下，把47翻到了48。完成了那个翻页的动作之后，他依然没有抬头，没有开口，没有做任何回应。但陆昭明看见了那个停顿——和之前那个“半秒”一模一样。

　　班主任还在讲台上布置新学期的班级事务。陆昭明的身体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标准的好学生姿态。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第一次停顿是因为我默念了他的名字。第二次停顿是因为我开口说了话。两次都是“声音相关”。不是他的声音——是他接收到的关于自己的信号。零在他脑子里说了一句话，很轻：“确认了。他能听见你脑子里的声音。”

　　陆昭明没有在心里做任何回应。他把这句话暂时存起来，翻开了数学课本，很自然地往旁边瞥了一眼——谢知默已经把书翻到了52页。手指的动作重新恢复了均匀的节奏，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陆昭明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保温杯盖拧开了半圈，没有喝。一个动作做到一半被打断了，然后他忘了做完它。

　　这个细节，比好感度跳动的数值更让陆昭明在意。他把这个细节也存了起来，然后收回了目光，把注意力放在了课本上。

　　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谢知默的班主任，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课讲得极快，板书从左到右铺满整个黑板。陆昭明不太确定这个世界的数学体系和原来的世界是不是同一套——他快速扫了一遍课本，发现进度比他原来学过的版本快了半本书，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他放下心来，开始听课。

　　谢知默全程没有往他这边看过一眼，既没有看过他的课本，也没有看过他的脸。他整节课都在做题。陆昭明余光扫了他三次。

　　第一次，谢知默在做课后的拓展题；第二次，他已经翻到了练习册的后面几十页；第三次，他在写一张额外的卷子，试卷左上角印着“竞赛部·内部资料”。

　　陆昭明的目光在那张卷子上多停了一秒。这个人不仅是年级第一——年级第一和竞赛选手之间还有一截差距。

　　下课铃响的时候，谢知默在写卷子的最后一题。陆昭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故意扩大了一点，手肘朝谢知默的方向晃了一下。谢知默没有躲，也没有动，继续写他的卷子。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完了，他放下笔，把卷子折好夹进练习册里，然后站起来，拿着保温杯往外走。

　　经过陆昭明座位旁边的时候，他的步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但陆昭明又注意到了——他经过的瞬间，自己的校服袖子被一阵极轻的气流带了一下。是他走过去时带动的风。很小。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陆昭明在教室门口看着谢知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午休时间。食堂的人很多，陆昭明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见靠近窗口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对面是空的。谢知默坐姿笔直地在吃饭，筷子夹菜的频率和幅度都很稳定——一口饭，一口菜，中间间隔大约四秒。陆昭明端着餐盘走过去，在谢知默对面坐了下来。谢知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陆昭明说：“你一个人坐这么大一张桌子，不浪费吗。”

　　谢知默没有抬头，没有回话。但他筷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半秒，然后恢复了。

　　陆昭明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饭。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桌面，谁也没有再开口。一顿饭吃了十五分钟，谢知默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了。陆昭明把最后一口饭吃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食堂大门、走进阳光里。

　　零说：“好感度目前：3。”

　　陆昭明在心里回了它一句：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的时候被一个人叫住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走过来，个子不高，胸前别着学生会的工作牌：“你是新来的转学生陆昭明？”陆昭明点点头。对方递过来一张表：“谢会长让我转交的。竞赛选拔报名表，截止今天下午。”

　　陆昭明接过那张表，低头看了一眼——报名表最上面印着“清枫中学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校内选拔赛”，报名截止时间：今天下午四点。推荐人一栏已经填好了，笔迹工整清秀，写着三个字：谢知默。

　　陆昭明捏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然后抬头对那个学生会的人笑了一下：“谢谢。”

　　他走回教室的路上把那张报名表对折放进口袋里，嘴角的弧度压了两回都没压住。零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好感度变化：+2，当前数值：5。”

　　“我知道！”

　　他在心里补了半句。但后半句没有说给零听——因为他在那半秒的停顿和那张提前签好推荐人名字的报名表之间，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