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砚麦

3、转学生 九月一

　　九月一日，晴。

　　陆昭明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年头了，右端微微发黑，电流声若有若无地嗡鸣着。他躺在一张单人床上，被子的颜色是蓝白格纹，枕头上有一股陌生洗衣液的味道。他坐起来，环顾四周——一间大约十平米的宿舍，两张床，对面那张空着，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高二数学课本，封面写着他的名字。

　　不是他的字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左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他记得自己左手腕没有痣。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了两遍，然后下了床，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数学课本。

　　字迹清秀工整，扉页上除了名字还写了一行小字：高二三班。他把课本放下来，又拉开抽屉——身份证、学生证、校园卡、一张银行卡、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男孩的脸是他的脸，但笑法不一样，嘴角弯的弧度比他本人习惯了的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更自然。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他脑子里直接传出来，冷、平、没有感情，像一段被压缩过的音频信号播放出来。陆昭明没有回头，他对着镜子看着这张新脸——比他原来的脸好看，眉眼更清晰，下颌线条更流畅。他开口说话，声音也是新的，清朗干净：“零，这是哪。”

　　“第一世界。校园背景。你的身份是高二转学生，父母因工作调动迁居本市，你插班进了清枫中学高二三班。原主昨天刚到校报到，你接手了。”

　　陆昭明拉开窗帘。外面是一个很典型的南方中学宿舍区的样子，楼下种着一排樟树，树影落在红砖路上。远处是教学楼，灰白色外墙，五层，楼顶竖着“清枫中学”四个红色大字。再远处是山，轮廓模糊在晨雾里。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帘，坐回床边：“任务。”

　　“攻略目标——谢知默。清枫中学高二三班学生，年级排名第一。性格特征：情感淡漠、社交回避、高智商。后期似乎有些疯批的趋势….表面特征：面无表情、话少、不主动。全校公认的‘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

　　陆昭明听到“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这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疯批….有点意思。所以情感障碍是本来就有的么？”

　　“是的。已检测到灵魂频率异常。具体原因，宿主自行探索。好感度面板已开启，当前数值：0。”

　　陆昭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悬浮的半透明面板——果然有个进度条，0/100，边框泛着淡蓝色微光。右上角一行小字：攻略目标好感度。他伸手碰了一下，面板抖了抖，没别的反应了。

　　他关掉面板，站起来换校服。清枫中学的校服是白衬衫加深灰色西裤，领口别着一枚银色校徽，上面刻着一片枫叶。陆昭明站在镜子前面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松开了一颗，想了想又扣回去了。装乖得装全套，第一天不能太扎眼。

　　他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零星的学生在走动。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他一眼。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宿舍楼大厅，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新来的”，他点了点头。校园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要大，樟树一棵接一棵排列在主干道两侧，树荫把路面切成一截一截的明暗。

　　陆昭明顺着路往前走，脑子里在过零刚才给的信息——谢知默，高二三班，年级第一，情感淡漠，社交回避。他勾了一下嘴角。这种类型他擅长，情感障碍的人最吃“被看见”那一套，只要让他觉得全世界只有你看见了他——剩下的就好办了。

　　问题是，考试还没考，他这个“转学生”没有任何成绩作为背书，想以“学神对学神”的姿态出现，得先有一张能看的成绩单。他问零：“什么时候考试。”

　　“今天上午第二节课。”

　　好。陆昭明加快了脚步。

　　高二三班在二楼尽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预备铃刚打完，教室里坐着五十多个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很热闹。陆昭明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背脊挺得笔直，正低头翻一本厚书。窗外的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门口，周围的热闹跟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陆昭明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了教室。讲台上的老师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他说：“新来的转学生是吧，陆昭明？”

　　陆昭明点头：“老师好。”老师推了推眼镜：“坐那边吧，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个空位。”他话音刚落，教室里的嘈杂声明显低了一截。有人回头看，有人小声议论“转学生”“长得可以啊”“哪有，很帅好吗！”。陆昭明没有回头看那些声音，他直接走向最后一排。

　　靠窗那个空位——就在谢知默旁边。他走到课桌前，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谢知默没有抬头，翻书的手指也没有停顿，完全像身边没有人。陆昭明拉开椅子坐下来，侧脸看了一眼旁边这个人。

　　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道细影、嘴唇微抿着，没有表情。阳光正好从他那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白衬衫领口上落了一小片光斑。陆昭明收回视线，在心里跟零说了一句：系统没说错，这张脸确实好看。

　　旁边的翻书声在他心里那句话落定的瞬间，停了大约半秒。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陆昭明刻意在听，根本注意不到。他没有转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但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谢知默。

　　翻书声又顿了半秒。陆昭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很快压平了。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好感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