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砚麦

10、天黑以后 那天的

　　那天的题特别多。

　　谢知默发了两套卷子，一套限时四十分钟，一套不限时但难度往上拉了一整档。活动室里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最晚走的那几个也在七点半之前撤了，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陆昭明写第二套卷子的时候写了很久，第五题换了三种方法都没走到尾，草稿纸翻了一面又一面。他写到最后一道的时候谢知默已经在收桌上的卷子了，把批好的和没批好的分了两沓，用橡皮压住。陆昭明低头把最后那步补完，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收尾的横线，然后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肩膀松下来，呼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站起来把卷子递过去，谢知默接过去扫了一眼，没有批，直接夹进了那沓没批的里面。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关灯、关窗、拔插头，动作和平时收东西一样整齐有序，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陆昭明收好自己的笔袋和活页夹，背好书包，站在门口等他。谢知默最后一个从活动室里出来，反手带上了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白色的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步左右的距离。

　　他们两个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陆昭明看见了一楼的铁栅栏门——关着的。平时这个门只从外面锁，里面可以用手拉开，他们来的时候还开着。现在它关上了。陆昭明走过去推了一下，铁栅栏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锁的位置——一把挂锁挂在门闩上，锁舌已经扣进去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谢知默，谢知默站在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上，低头看着那把锁，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陆昭明说："有人从外面锁了。"

　　谢知默没有接话。他走下台阶，走到铁栅栏前面，伸手握住挂锁拉了一下，锁没开。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开。他松了手，站直了，然后转过身朝楼梯上看了一眼，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星期三"："门卫下班了，打电话也没人接。"

　　陆昭明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带着一点回音。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书包放在腿边，仰头看着天花板说："完了，今晚睡这了。"

　　楼道的灯在他话音落下之后暗了。声控灯的定时到了，光线收拢下去，只剩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混在一起，很浅很淡，像一层薄薄的水铺在地面上。谢知默没有动。他站在铁栅栏前面，背对着陆昭明，身形在暗光里只剩一个轮廓。

　　然后陆昭明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侧头看过去——谢知默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里面只剩一件短袖白衬衫，肩膀的线条在浅光里露出来。

　　他转身走过来，在陆昭明面前蹲下来，把那件外套团了一下，扔在陆昭明身上。衣服落下来的速度不快，带着一点重量，落在肩膀上之后又滑下来半截。陆昭明抬手接住了。布料是温的，上面有体温残留。

　　陆昭明抬头看着谢知默。谢知默蹲在他面前，距离大约半臂，暗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下巴的轮廓和垂下来的视线。

　　陆昭明说："你不冷吗。"谢知默没有回答。他在陆昭明旁边坐下来，靠着墙，身体和陆昭明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长不短。坐稳之后他说了三个字："闭嘴睡觉。"

　　陆昭明靠着墙，把那件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叠了一下，没有还回去。他把外套蒙在头上——布料垂下来盖住大半张脸，鼻尖蹭到领口的位置。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洗衣液，又比洗衣液多一点别的东西，可能是体温留下的，也可能是衣柜里待久了渗进去的，说不清楚。

　　他在外套底下闭了一会儿眼，谢知默就坐在旁边，不远的距离。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声和樟树叶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偶尔还有一两声虫鸣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陆昭明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平，耳朵听着旁边那个人的动静——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大约是谢知默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是呼吸声，平稳均匀，频率不快不慢，和他做题的时候翻页的速度很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二十多分钟，可能更长。陆昭明把外套从脸上掀开一条缝，侧头朝右边看了一眼。谢知默靠着墙，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闭着，呼吸比刚才沉了一点。他的睫毛在暗光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道阴影落在颧骨上。

　　他没有盖任何东西，身上只有那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的位置，露出来的皮肤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陆昭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外套拿下来，轻轻搭在谢知默的肩膀上。动作很轻，轻到布料落下去的几乎没有声音。谢知默没有醒。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睫毛也没有动。

　　陆昭明收回手，重新靠着墙，侧脸看了一眼那扇铁栅栏，月光从栅栏的缝隙里透过来，在地面上印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条纹。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在暗光里虚虚地握着，指节微微凸起。他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旁边有一声极轻的响动，像布料被拉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又过了一会儿，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感觉到了一点重量——那件外套被搭回来了，但这一次只搭在他手背上，像一个含糊的回应。

　　他没有动，没有把手抽开，也没有去确认那条外套的边缘是不是碰到了谢知默的手指。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墙坐着，中间隔着那件校服外套的距离。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进来，铺在铁栅栏的阴影旁边，慢慢往墙角的方向挪了一截。

　　第二天早上门卫来开门的时候看见他们两个坐在楼梯口，靠着墙，中间隔着一件摊开的校服外套。门卫愣了一下说："你们怎么在这。"陆昭明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早起的那种哑："刷题太晚，被锁了。"

　　门卫看了他们一眼，把挂锁打开了，铁栅栏拉开的时候发出嘎啦一声。陆昭明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脚底踩到地面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他扶了一下墙才站稳。谢知默已经站起来了，弯腰把外套捡起来抖了一下，然后穿上了。拉链拉到头，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他穿上之后没有看陆昭明，背着书包往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侧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朝陆昭明扔过来。陆昭明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颗糖，奶白色的，包装纸皱了一角。

　　他抬头的时候谢知默已经走远了，背影穿过连廊拐进了教学楼之间的通道，阳光从侧面照过去，在走廊地面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边界。陆昭明低头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很淡，过了一两秒才彻底散出来。他靠着走廊的柱子站了一会儿，把糖纸叠了一下放进兜里，然后拿起书包往宿舍的方向走了。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把整条路照得清清楚楚。樟树的影子从这一边挪到了那一边，落在红砖路上，风一吹就晃动起来。陆昭明踩着那些晃动的树影走了一段路，走进宿舍楼之前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糖纸叠成的小方块还好好地呆在兜里，边缘整齐，四角对齐，和他放进去的时候一样。

　　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好感度变化：+3。当前数值：19。"

　　陆昭明没有回话。他把手从口袋上放下来，推门进了宿舍楼。走廊里有人在洗漱，水声哗啦哗啦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带子。他走过那条光带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