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砚麦

11、早餐 那天之

　　那天之后，陆昭明开始往谢知默桌肚里放早餐。

　　事情发生得很自然。周一早上他经过食堂的时候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袋豆浆，自己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半袋豆浆，剩下那个包子和半袋豆浆他拎到教室，路过谢知默座位的时候顺手放进了他的桌肚里，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课本开始早读。他放的时候没有刻意停步，没有转头看谢知默，没有说"给你带了早餐"之类的话，就是路过、弯腰、放、走过去。动作快得前后不超过三秒。

　　谢知默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保温杯，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抬头。但陆昭明坐回座位之后余光看见了他的动作——谢知默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很轻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翻了过去。之后没有再去看那个桌肚，也没有伸手进去摸那个包子的温度。

　　第一周，陆昭明每天早上重复同一个动作：进教室，路过，弯腰，放进去。

　　周一放了一个肉包半袋豆浆。

　　周二换成了三明治和盒装牛奶。

　　周三又换了样子——鸡蛋饼加一杯温好的豆奶。

　　周四他放了一盒寿司卷，周五放了饭团和香蕉。

　　每一顿都不一样，量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吃完不撑。他放完之后不回头，不观察，不确认。但他知道谢知默不会立刻打开，他早上第一节课从来不吃东西。课间操的时候他会离开座位，那个时候桌肚里的早餐还在。午休结束之后，早餐就不在了。

　　第一周的前四天陆昭明没有确认过那个"不在了"具体发生在哪个时间。周五他特意留了一个心眼——课间操结束之后他先回教室，比谢知默早了两分钟。

　　他走到自己座位旁边的时候顺势往旁边看了一眼，桌肚里那个装着饭团的保鲜袋已经不见了，桌面恢复到了惯常的整洁状态，没有任何包装袋的痕迹残留。

　　陆昭明没有多停留。他坐下来翻开课本，等谢知默走进教室，一切都像平时一样安静如常。第二周周一早上，陆昭明照样放了早餐。周二周三继续。周四周五继续。他开始觉得那个桌肚像个自动消除的装置——放进去的东西过几个小时就会消失，既不会留在里面占空间，也不会被原样退回。

　　到了第二周后半段，陆昭明做了一个小调整。他把东西放好之后不再刻意回避那个方向，而是自然地在座位上坐下来，做早读的准备，该翻书翻书，该写字写字。他全程没有转过去看谢知默的表情，也没有在心里对这件事做任何评估性的想法。他只是把这件事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像每天出门前检查钥匙和手机一样自然。

　　第三周周一早上，陆昭明放好了三明治和牛奶，坐下来准备早读。他的手伸进桌肚拿课本的时候摸到了一张纸——不是他放的。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便签纸，边缘被折叠得很整齐，纸上字迹干净利落，写了三个字：不用带了。没有署名，没有句号，像是突然贴进来的。陆昭明低头看了那三个字几秒，然后他把便签纸对折夹进课本里，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把它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照样带了早餐，路过谢知默座位的时候照样放了进去。谢知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词汇书，没有任何动作或表情。但陆昭明注意到他放完早餐之后坐回座位的过程中，谢知默握着笔的右手拇指往下压了一下，笔身和纸面之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

　　第三周后面那几天，纸条再没有出现过。早餐每天照放，消失得规律且准时，没有变化。

　　周四上午课间操结束后，陆昭明和谢知默一起走回教室——谢知默走在前面大概三步远的位置，陆昭明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个女生从后面追上来，赶上谢知默的步子，偏着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昭明一眼。她叫王漫，是坐在他们前面两排的同班同学，课间偶尔会转过来借作业本，性格有点自来熟。她走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喝了一口，然后歪着头说："谢知默，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憋了好几天的好奇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陆昭明落后两步没接话，目光落在地面的瓷砖缝上，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谢知默的脚步没有停下，声音平平的，和讲题的时候差不多的调子："没关系。"

　　他说完就继续走了，步速没变，没转头。王漫站在原地吸了一口牛奶，陆昭明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下巴朝谢知默的背影努了努，挤了一个"你懂的"那种表情。陆昭明没有给她回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是那种"我也不清楚"的弧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继续往前走，保持着跟谢知默之间三步的距离，不追也不落。午休的时候陆昭明从食堂回来，经过谢知默座位的时候往桌肚里扫了一眼——牛奶不在。三明治的保鲜袋也不在。

　　桌肚是空的，干净得和早上他放之前一样。陆昭明坐回自己的座位，把课本翻到下午要用的那一页，拉开笔袋把笔一支一支放好，然后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樟树。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的便签纸，低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明天换口味。写完他折了一下，路过谢知默座位的时候顺手放进了桌肚里。他没有看谢知默的表情，也没有等任何回应。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下午的课本，开始预习。

　　他翻了两页之后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谢知默坐下来，手里的动作和平常一样，放书、翻页、拿笔。但陆昭明余光看见他在桌肚里摸了一下，摸到了那张便签纸，然后顿了一下。

　　他把便签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那个黑色的、拉链关着的时候会发出很轻一声响的笔袋。

　　陆昭明继续翻下一页课本，动作没停。但他指尖在翻页的时候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瞬，像一个短暂被攥住了又不打算承认的念头。

　　下午最后一节结束之后，他收拾书包站起来。经过谢知默座位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桌肚里扫了一眼——空的。和往常一样干净。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之前几天桌肚里的牛奶都是被取走的，但今天——他放的便签纸还在桌肚里。

　　说明谢知默拿走了便签纸之后没有放回去，而是放进了笔袋。而桌肚里面，那个平时用来放早餐的位置，现在还空着。陆昭明收回目光，朝门口走了两步，在迈出门槛之前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明天七点半。"

　　他说完就走出去了，留了一个背影给教室里没走完的几个人。

　　他走过走廊、穿过连廊、走下台阶、拐进通往宿舍的路。樟树的阴影落在红砖路上，风把他刚才说话时嘴角残留的那一点点弧度吹得平了。他走完那段路走进宿舍楼大厅的时候，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好感度变化：+1。当前数值：20。"

　　陆昭明没有回话。他推开宿舍的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桌面上摊着昨天写到一半的物理作业本，笔盖还开着。他坐了一会儿，把笔盖拧上，翻到下一面，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