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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运动会   运动会 ...

  •   运动会报名表贴出来的时候,陆昭明正从公告栏前面经过。他停下来扫了一眼,项目表上列了短跑、跳高、跳远、接力、长跑,五千米那一栏下面还空着好几个名额没填满。他看了两秒,伸手从旁边抽了一张报名表,在五千米那一栏填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贴回去了。

      填完之后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回教室。下午加训的时候,活动室里除了竞赛小组的几个人之外还多了一个不速之客——体育委员,手里拿着一份项目确认表,靠在门口朝里面喊:“五千米那个,陆昭明你确认一下,真报五千米?校运会记录线是十八分半,你跑过没有。”

      陆昭明抬头说“跑过”然后又低头继续写他的题。体育委员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说了句“你量力而行”,转身走了。谢知默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的笔没有停,但在体育委员提到“五千米”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大约一秒才落下去,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陆昭明看见了那个字被划掉的过程,但没有抬头。

      接下来的几周,陆昭明开始早起跑步。他每天六点起来绕操场跑十圈,跑完回宿舍洗澡换衣服,再去食堂买早餐,然后拎着早餐走进教室放到谢知默桌肚里,坐下早读。整个过程顺序固定,像被校准过一样。

      谢知默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报五千米,陆昭明也没有主动提过。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还是维持着之前的频率和内容:加训的时候讲题、批改、收卷、下课。偶尔陆昭明会问一句“明天早餐想换什么”,谢知默不回话,但第二天他放的东西会被吃掉,这就算是回答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晴朗,无风。早上八点开幕式,各班举着班牌走过操场,陆昭明站在三班队列里,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领口没有翻好。

      他站在队列最后一排,前面的同学在喊口号,他张了张嘴假装在跟着喊,但没什么声音。开幕式结束之后各项比赛陆续开始,上午的项目是短跑和跳高,下午才有中长跑。五千米排在下午两点左右,陆昭明趁着上午的空档回了趟宿舍换了条短裤,又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紧到脚背勒出浅浅的印子才松手。

      下午一点五十,检录处开始叫号。陆昭明站在起跑线旁边压腿,把两条腿的韧带按了一遍又一遍,从脚踝慢慢按到大腿根部。阳光照在跑道上,红色的塑胶表面蒸起一层微微的热气。和他同组的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特长生,穿着专门的跑鞋和紧身裤,小腿肌肉的线条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陆昭明站进去的时候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校服短裤和普通运动鞋,看起来像个来凑数的。他站在起跑线上吸了一口气,蹲下去,双手按在起跑线后面。发令枪响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了出去。前两圈他跑得不算快,控制在队伍中段的位置,每一步落地都在校准节奏。

      第三圈的时候他开始提速。从外道慢慢往内道切,超越一个人,又一个人,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已经排到了第三。阳光很晒,脖子后面的汗沿着脊柱往下淌,把校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呼吸节奏开始变沉,每跑两步吸一口,一口比一口深。第六圈的时候他的右小腿内侧忽然紧了一下,像有根筋被什么抓住了,他稍微放慢了一点步子,那阵紧劲儿过去了。第七圈的时候又来了,比上一次更硬,像有什么东西把肌肉拧了一圈。他没有停,保持着当前的步频跑完了第八圈。

      第九圈的后半段他开始提速,从第三超到第二,和第二名的距离在接近。跑道旁边的班级在看台上喊着什么,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陆昭明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前者越来越重,后者越来越碎。跑进第十圈的最后两百米时,他跟上了第一名,两个人并排跑过弯道,步幅几乎同步。

      进入直道,他开始发力,步子迈大了,手臂摆幅也大了,右腿落地的时候忽然失去支撑——不是踩空,是肌肉最深处有什么断了或卷了,整条右腿像被人从内部扯了一下。他的膝盖往下一沉,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侧着摔倒在了跑道上。塑胶颗粒擦过他的膝盖和小臂,皮肤上传来一阵热辣的刺痛。

      看台上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陆昭明趴在地上试了一下,右腿没法用力,小腿肌肉在剧烈地抽搐,像有东西在里面反复收缩又弹开。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把右腿伸直,用手按着抽筋的位置。

      旁边有人跑过来喊“没事吧”,他没有抬头,摇了摇头,说“没事”,然后用手继续按抽筋的肌肉。抽筋没有缓解,反而更紧了。他额头上的汗沿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跑道红色的塑胶颗粒上,每一滴都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从看台方向传过来。不是冲刺的那种,是平稳的、步频不变的、没有停顿的脚步声,穿过跑道外侧的草地,越过警戒线,踩上红色塑胶地面。那脚步声没有放慢,一直走到了他面前。陆昭明抬起头。

      谢知默站在他面前,逆着光。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亮白色的边,脸埋在暗处看不清楚细节,只能看见下颌的轮廓和肩膀的线条。他蹲下来,动作不快,膝盖弯下来的时候校服裤的布料拉出了一道褶痕。他伸手按住陆昭明的小腿,掌心贴着抽筋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下去,顺着肌肉的方向推了一下。陆昭明疼得吸了一口气。谢知默说:“别动了。”

      三个字,语气很平,和他讲题的时候差不多。但他的动作和语气之间有差别——他按在陆昭明小腿上的手在收紧,指尖陷进肌肉里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幅度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正在被按着根本感觉不到。

      陆昭明抬头看着他那张逆光的脸。阳光从谢知默肩膀上方越过,照在陆昭明的眼睛里,刺得他眯了一下。但就是那一下,他的心脏出了错。在胸腔里快速地跳了一拍,沉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拍。

      他告诉自己那是演的。心跳是可以被控制的,只要你够熟练,够冷静,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就可以在任何时候调动该有的情绪反应。他早就学会了。但那一刻他低头的时候没有在演,他只是低了一下头,把视线从谢知默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上。他看见谢知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见他的手腕内侧有一根青色的血管在阳光下隐约可见。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抬起头,看着谢知默说:“扶我一下,我站不起来。”谢知默没有松手。他换了个位置,把一只手绕过陆昭明的后背,搭在他的肩胛骨下方,另一只手还在按着他的小腿,然后说:“别用力。”

      陆昭明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没有着地,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谢知默那一侧肩膀上。谢知默被他压得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两个人以一种不太协调的姿势从跑道上挪到了旁边的草地上。谢知默把陆昭明放在草地边缘坐下来,然后蹲在他面前重新按他的小腿,把抽筋的肌肉一点一点推平。

      陆昭明看着他低头按腿的侧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颧骨上,那些影子的边缘被光磨得很淡很薄。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在心里对这件事做任何评价。

      他只是在看。校医跑过来的时候谢知默才松了手,站起来退到旁边。校医蹲下来检查陆昭明的腿,问他“疼不疼”“这里疼不疼”“那里呢”。陆昭明一一回答了,目光绕过校医的肩膀往旁边落了一下——谢知默还站在两步之外,没有走。他的校服袖子被陆昭明刚才抓出几道皱痕,还没来得及理平。

      陆昭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校医在他腿上缠绷带,一圈一圈,从脚踝往上缠到膝盖下方。绷带缠完的时候他听见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好感度变化:+3。当前数值:23。”他没有回话。他坐在草地上看着跑道上还在继续的比赛,旁边有人经过,说了句“五千米那个摔了”“好像是三班的”。

      那些声音落进他耳朵里又滑出去,没留下什么。阳光晒着他的后背,绷带下面残留着谢知默手掌的温度——已经散了大部分,还剩一点点,像写在纸上的字被擦掉之后留下的凹痕。

      他想:刚才那一下心跳,不是演的。他知道。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这句话,也没有在心里把它摊平了反复看,他只是让它在胸腔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它自己落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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