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砚麦

13、医务室 校医把

　　校医把绷带缠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对陆昭明说："去医务室再处理一下，冰敷，别走太多路。"陆昭明点头说了句"谢谢"，撑着地面试了一下想站起来，右腿刚承力就软了一下，膝盖往下一弯，整个人又坐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下面的小腿，肌肉已经不抽了，但使不上劲，像一根被拉过头的橡皮筋。

　　他坐在草地上，右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正在想该单脚跳过去还是让谁过来扶一把，旁边的人就已经蹲下来了。谢知默蹲在他面前，背对着他，侧过头，语气很平，跟讲题的时候差不多："上来。"

　　陆昭明看着他那件被自己抓皱了的校服袖子，顿了一下："不用，我自己——"

　　"上去。"谢知默没等他说完，重复了一遍，语气和音量都没有变化。陆昭明看着他的后背，停了一秒，然后往前挪了一下，把身体靠过去。谢知默托着他的腿弯往上颠了一下，把他背稳了，然后站起来。

　　陆昭明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胛骨之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红色的跑道上，合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边缘被光磨得很淡。

　　谢知默背着他穿过操场，走过草地，踏上通往教学楼的水泥路。他步频很稳，不快不慢，每一下落脚都很均匀。陆昭明的视线落在他后颈的位置——有一小截脊椎骨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微微凸起来，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移动。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走廊的尽头。谢知默背着他走了大约三四分钟，中间没有换手，没有停顿，没有侧头问他疼不疼。陆昭明也没有说话，他安静地趴在谢知默背上，身体随着步伐的节奏微微晃动。

　　就在那个晃动的间隙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促，像隔着一层布料传上来的震动。他的耳朵贴着谢知默的后背，校服布料薄薄的，那声音就透过布料和皮肤传上来，一下接一下，不像走路时身体自然的摆动频率，也不像呼吸的起伏，比那两者都要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跳得不太规律。

　　陆昭明听了一会儿，然后把下巴往下沉了一点，耳朵贴得更紧了些。那声音清楚了——是心跳。一下接一下，不响但清晰，频率比他预想的快了将近一倍，像是刚跑完八百米之后才有的速度。

　　陆昭明把下巴搁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心跳好快。"他说完之后感觉到谢知默的背脊僵了一下，很短暂，大概半秒。

　　然后谢知默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还是那个平淡的调子："背你累的。"陆昭明趴在他背上，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放我下来。"谢知默没有停步。他手指收紧了，扣在陆昭明腿弯处的指节往里压了一下，和之前那个短暂的僵硬不同，这个收紧是有持续性的，没有松开。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维持了几步路的长度，然后谢知默说了一句："没到门口。"

　　陆昭明没有再接话。他重新把下巴搁在谢知默的肩胛骨之间，听着那阵心跳声在规律的步频中维持着偏快的节奏，没有慢下来。他们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有一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陆昭明的额发吹了一下，贴在了谢知默的后颈上。谢知默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松手，也没有叫他别靠这么近。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校医坐在里面看手机，看见有人背着人进来放下手机站起来："摔了？哪边？"谢知默把陆昭明放在医务室那张铺了白色床单的窄床上，动作比刚才放下他的时候轻了一些。校医走过来蹲下来查看他的小腿，把绷带解开重新检查，问了他几个问题，又拿了冰袋让他敷上。

　　陆昭明靠着床头，右腿伸直搁在床面上，冰袋压在绷带外面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谢知默站在旁边，没有走，也没有坐，靠在靠墙的一张桌子边缘，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目光落在陆昭明的小腿上。

　　校医忙完之后坐回桌子后面继续看手机，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陆昭明靠着床头，侧脸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人。谢知默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他靠在桌沿上的时候肩膀没有完全放松，像在等着什么。他的裤兜里鼓出一个方形轮廓，应该是手机。

　　陆昭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个冰袋。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了好几遍的事情："你心跳还在快。"

　　谢知默没有立即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着陆昭明——不是那种短暂的扫一眼，而是真的在看他。"嗯。"他说了一个字。然后他别开了视线。陆昭明没有追问。冰袋的温度在慢慢升高，凉意在减弱。

　　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医务室的窗帘掀了一下又落回原位。陆昭明靠着床头，腿上的冰袋搁着，旁边桌沿靠着一个心跳还没完全平复的人。他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又没开口。他只是把手搭在冰袋上按了一下，把冰袋换了个角度压在肿起来的位置。

　　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一样："好感度变化：+2。当前数值：25。"陆昭明没有回应。他在心里把那个数字存了起来，跟之前那些数字放在一起，排成一列。25。从零到二十五，用了两章不到。但他没有为此高兴。他只是在想——刚才那声心跳，是他听到的。真实的声音，不是系统和数据，是隔着校服布料贴着他的后脊传上来的震动。和之前那些好感度数字不一样。

　　他侧头看了一眼靠在桌沿上的人，谢知默正在看着窗外，侧脸安静，睫毛在光里投下一道细小的阴影。他旁边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校医站起来去接电话，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

　　谢知默的视线从窗外的香樟树上收回来，落在陆昭明的小腿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开了。陆昭明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谢知默还站在那里，和之前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衣兜里那个鼓起来的手机轮廓动了一下，像是被他捏了一下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