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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信封   周三上 ...

  •   周三上午第二节课课间,贺叙白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桌面上多了一个东西。
      淡粉色的信封,没有写名字,没有贴邮票,就这么端端正正地摆在物理课本的正上方。封口处贴了一枚小小的白色爱心贴纸,贴纸边缘有一点翘起来的弧度,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按压过。信封的纸质很好,带着一种在文具店里挑了很久才会选到的、微微泛珠光的细纹质感。
      贺叙白站在自己座位前面,低头看着那封信,站了两秒。他身后陆清舟不在座位上,大概是去办公室交作业了,后排有人正趴在桌上补觉,前排的女生在对着镜子整理刘海。课间十分钟的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没人注意到他盯着一个信封发呆。
      他坐下来,伸手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画了一颗小小的、用粉色圆珠笔描了两遍的桃心。笔触很认真,线条描得很细致,看得出来画这颗心的人花了时间在上面。
      贺叙白把信封捏在手里,指腹沿着边缘的折痕摩挲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信封翻过来,撕开了封口。动作很快,没有什么仪式感,像是只是确认一下里面装的是什么内容,然后就要把它处理掉。
      里面抽出来一张折叠好的信纸,同样淡粉色的,折得很整齐,边缘对齐得一丝不苟。展开,信纸上方用同样粉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体圆润工整,带着女生特有的那种仔细和柔软。
      "贺叙白同学你好。不知道这样写信会不会冒犯到你。我注意你很久了,从高一开始。你上课低头写字的样子很好看,你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柔。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加我的QQ,号码写在最后面了。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把这封信扔掉就好,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祝你有开心的一天。"
      下面留了一串QQ号,数字写得很小,像是写的人在落笔的那一刻突然有些犹豫了。
      贺叙白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花了大概十秒钟。他的表情在阅读过程中几乎没有变化——没有露出被冒犯的厌恶,也没有露出被表白的羞涩,就是平平静静地、像是看一道题目一样地扫完了那几行字,然后他把信纸折回去,叠成原来的形状,塞回信封里。
      他攥着那个信封,攥了一小会儿。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压进粉色信封纸的折痕里,压出几道新的纹路。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边,手一松,信封落进了桶底,发出一声很轻的、纸张触碰到废纸堆的闷响。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回了座位。
      周意临正好从前排探过头来,撞见他把什么东西扔进了垃圾桶。"贺叙白你扔的啥?"
      "没什么。"贺叙白坐下来,翻开物理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意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课间还剩两分钟就要上课了,他没来得及继续追问,就被上课铃赶回了自己的位置。贺叙白把物理书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笔袋从桌肚里掏出来放在右上角,摆好姿势等着老师进来。他的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而自然,跟平时的任何一节课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教室后门有人刚好在那几秒里走了进来。
      陆清舟手里抱着一沓物理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的路上经过教室后门,正要往自己座位走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贺叙白走到垃圾桶旁边、松手、转身的动作。那个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三秒钟,但陆清舟看见了贺叙白手里捏着的那个东西——淡粉色的信封,边角被捏得有点皱了,坠入垃圾桶的时候翻了个身,露出一小截贴纸的边缘。
      陆清舟的脚步停了半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座位旁边,把作业本放在桌角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偏头看贺叙白,像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一样,翻开课本,找出今天要用的材料。
      但他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之后,微微蜷了一下。
      第三节课是化学,老师在讲有机化学的官能团反应。贺叙白低头抄着笔记,笔尖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抬头看黑板再接着写。他的状态看着很专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陆清舟坐在旁边,目光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但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指节隐隐泛白。
      他在想那个粉色信封。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课间十分钟,淡粉色的信封,贴了爱心贴纸,被攥着走到垃圾桶旁边扔进去。一个男生在课间扔掉的粉色信封,只可能是一样东西。他在临川一中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场景,女生托人把信送进教室,收信的人拆开看两眼,有的笑着收进桌肚,有的脸红着折好放进口袋,也有像贺叙白这样,看完了,叠回去,面不改色地扔掉。
      扔掉是正常的。贺叙白已经跟他当同桌快一个月了,陆清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傲娇,嘴硬,把自己裹得很紧,不喜欢被人靠近。被陌生人表白这种事,以贺叙白的性格大概只会觉得麻烦。扔掉了事,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但陆清舟发现自己握笔的手还是比平时紧了半分。
      他松开了一些力道,把注意力拉回到黑板上。老师在讲羧酸和醇的酯化反应,可逆反应,浓硫酸做催化剂,加热。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反应方程式,字迹依然工整,但他知道自己脑子里的那条线并没有完全连在这道题上。有一个念头在意识的边缘盘旋着——如果有一天,有人给贺叙白写了一封信,贺叙白没有扔掉呢?如果那封信被折好收进了口袋,或者被红着脸攥进了掌心呢?
      他把那个念头掐断了,继续听课。
      中午放学,贺叙白站起来准备去食堂。他往常都会等陆清舟一起走,今天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离开教室似的。陆清舟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门,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比平时安静了一点。贺叙白没有主动说话,陆清舟也没有找话题,只是并肩走着,肩膀之间隔着那个一贯的、一掌宽的距离。
      打饭的时候贺叙白排在前面,端了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清舟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桌子横着隔了半臂的距离。食堂里人很多,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周遭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白噪音。
      贺叙白低头吃着饭,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着。陆清舟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筷子夹起一口饭送进嘴里,慢慢嚼。
      过了一会儿,贺叙白忽然开口了。
      "今天那个。"他说,声音不大,像是随口提的,"粉色信封那个。你知道吧?"
      陆清舟抬起眼看他。贺叙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鸡丁,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没看陆清舟。"有人写给我的。我不认识那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到我桌上的。我就扔了。"
      他顿了顿,把鸡丁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陆清舟一眼。"我就是跟你说一下,免得你……瞎想。"
      陆清舟握着筷子,看着贺叙白。那个人说完这句话之后耳朵尖有一点发红的趋势,被他偏过头去的动作藏住了大半。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回应,又像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已经后悔了。
      陆清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我瞎想什么。"
      "你这个人——"贺叙白瞪了他一眼,耳朵尖红得更明显了,"你早上明明看到了。"
      "看到什么。"
      "那个信封。"
      陆清舟沉默了一拍。"看到了。"
      "所以你就——"贺叙白筷子戳在米饭里,一下一下地扎着,"你什么反应?"
      "什么什么反应。"
      贺叙白瞪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恼羞成怒的底色,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紧张的,像站在什么边缘上等他推一把或者拉一把的东西。他瞪着陆清舟瞪了三秒,然后别过脸去。"算了,当我没说。"
      陆清舟放下筷子,看着贺叙白被窗外的光照亮的侧脸。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看你扔了。所以没什么反应。"
      贺叙白的筷子停了一下。
      陆清舟又说:"挺干脆的。"
      贺叙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不干脆还能留着过年。"
      "留着也挺好。"
      "好什么。"
      "当书签。"
      贺叙白呛了一下,用力锤了两下胸口把那口饭咽下去,抬起头用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看着陆清舟。陆清舟的表情很平,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出卖了他。
      "陆清舟你——"贺叙白指着他,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吃饭噎着。"
      陆清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户外面。"没有。"
      贺叙白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继续吃饭。但他扒了两口之后发现自己的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他拼命把那点笑意塞进米粒里,抬头的时候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但耳朵尖还是红的。
      下午的课贺叙白照常上着。物理老师讲完了动量守恒这一章,布置了课后练习,贺叙白低头做题的时候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陆清舟有时候偏过头看他一眼,发现他后颈的线条放松着,笔尖移动的速度均匀而稳定。
      课间的时候周意临从前排溜过来,趴到贺叙白桌边上,用一种"我发现你不对劲"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天。"你中午跟陆清舟吃饭的时候说了啥?回来之后整个人像变了似的。"
      "变了什么?"
      "笑。你是不是笑了?"周意临眯着眼,"你平时吃饭的时候从来不笑。"
      "你眼花了。"贺叙白头也没抬,笔尖还在做题。
      "我没眼花,我刚才看见你坐那儿写题的时候嘴角翘着的。"
      "写题写高兴了。"
      周意临用一种"我信你个鬼"的表情看着他,但贺叙白始终低着头没有跟他对视,他意味深长的"啧"了一声,站起来回自己座位了。
      贺叙白继续写题。但他知道周意临说的是对的——他刚才确实在写题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弯了一下嘴角,因为脑子里忽然闪过陆清舟说"当书签"时那张平淡又藏着弧度的脸。他把那个画面赶出了脑子,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认真写字。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走出校门。今天的天比前几天暗得早了一些,四月的尾巴了,暮色在六点不到的时候已经染上浅灰色的蓝。两个人走在香樟树底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贺叙白走着走着忽然说:"今天那个写信的人,你说她会不会难受?"
      陆清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我扔得太快了。应该留着写个回复再扔。"
      "你写什么回复。"
      贺叙白想了想。"'谢谢,以后不用写了。'就这句。"
      陆清舟沉默了一会儿。"你写了的话,她可能会更难受。"
      "为什么?"
      "因为你写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你读了。"
      贺叙白思索了一下这个逻辑,点了点头。"好像也是。那还是直接扔了好。"
      陆清舟"嗯"了一声。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贺叙白停下来,转过身看陆清舟。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映出两点小小的、暖黄色的亮光。
      "陆清舟。"
      "嗯。"
      "如果有人给你写这种东西,你会怎么处理?"
      陆清舟看着他。暮色里贺叙白的轮廓被路灯勾出柔和的边缘线,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一小片区域,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的表情是认真的,带着一种"我就是随便问问但我真的想知道"的固执。
      陆清舟说:"我收着。"
      "收着?"
      "嗯。收好放抽屉里。等很多年以后翻出来看。"
      贺叙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回答。"……为什么?"
      "因为是别人花了时间写的东西。扔掉太浪费了。"
      贺叙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陆清舟看了好几秒,然后别开目光,声音变轻了:"那如果给你写的人你根本就不喜欢呢?"
      陆清舟看了他一会儿,回答:"那也收着。"
      "为什么?"
      "因为——"陆清舟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像是一个字在出口之前被轻轻地、有意识地滤了一遍,"因为我还没有收到过。收到了的话,不管是哪种,我觉得都应该留着。"
      贺叙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路灯下他的耳朵尖又有一点泛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别过脸去。"……好吧。"
      他抬起手朝陆清舟挥了一下。"明天见。"
      "明天见。"
      贺叙白转身往右走了。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清舟还站在原地,校服外套的下摆被晚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他的表情被路灯的光照得柔和了一层,远远看过去像是在等什么。贺叙白把目光收回来,加快了脚步。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完物理卷子之后打开笔袋准备换笔芯,看到里面躺着两张对折的草稿纸。第一张是"方向判断错误",第二张是"解题三步"。他把两张纸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拉上笔袋拉链。
      他盯着笔袋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书桌第二个抽屉,把笔袋放了进去。
      那个抽屉里平时只放些不怎么用的旧课本和草稿本,空得很。他把笔袋放进去之后又把抽屉拉开了半寸,看了一眼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深蓝色布料,然后关上了抽屉。
      他重新坐到书桌前翻开化学课本。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缝隙里溜进来,凉丝丝的。他写下第一行笔记的时候忽然想起今天中午陆清舟说"留着也挺好,当书签"时那个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自己意识到了,但没有去压它。
      窗外有风穿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贺叙白写完了今天的作业,合上课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路灯下面那只橘猫又蹲在老位置了,正仰着头看他。他隔着窗户朝那只猫招了招手,猫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开始舔爪子。
      他笑了一下,拉上了窗帘。
      躺在床上关了灯之后他翻了个身,想起陆清舟说"我收着"的时候那双被路灯照亮的眼睛,还有他说"收到了的话,不管是哪种,我都觉得应该留着"时声音里那种平稳的、不慌不忙的认真。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陆清舟你这个——"他在被子底下小声说了一句,后半截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翘着。
      黑暗中,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一道细细的暖光,落在他的枕边。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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