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他好像有点可爱(陆清舟视角) 陆清舟 ...
-
陆清舟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贺叙白,是初一开学那天。
那时候他十二岁,刚过完生日没多久。临川一中的初中部跟明德中学隔了大半个城市,他本来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那天陆爸爸带他去明德中学附近办一件事,车子路过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开学典礼散场,乌泱泱的学生从大门里涌出来,校服白的蓝的混成一片,吵吵嚷嚷地从车窗外经过。
陆清舟当时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本来在看手机,被窗外的人声吵得抬了一下头。他随便往外扫了一眼,想看看是什么动静,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被挤在人群中间,个子不高,瘦瘦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空。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底下干净的眉眼。他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一个人低着头往前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尖捏得发白。周围全是打闹推搡的声音,只有他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壳罩住了,所有的热闹到了他身边自动绕开,留下他一个人在中间安安静静地走。
陆清舟看着他走过了车窗外的那段路,大概也就七八秒的时间。然后那个人拐了个弯,消失在校门旁边的围墙后面了。
陆清舟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手机。但他发现自己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都没读进去。他把手机锁了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道和行道树,心里面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知道确实被碰了。
后来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画面。一个穿着明德校服的男生,瘦瘦的,低着头的,睫毛被风吹得微微抖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年级哪个班,他甚至不确定如果再次见到还能不能认出来。但那个画面一直待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不占地方,也不闹腾,就安安静静地待着。
初一那一年他回过几次明德中学附近。没有特意去找过什么,只是每次路过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校门口扫一眼。有一次他看见一群男生在门口打闹,其中一个跑着跑着撞到了别人身上,被撞的那个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抬起头皱着眉看了对方一眼。那个抬头的动作,微微蹙起的眉,还有那双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眼睛。陆清舟坐在车后座,隔着车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就是那个人。
他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记住了那张脸,记了三年。
初一学期末学业忙起来,陆清舟没有再刻意地往明德那边去过。但他偶尔会在写题写到很晚的时候,笔尖停下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一会儿呆,脑子里会浮现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段他只在车窗里看过七八秒钟的、一个人的行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他只是记得了。
初一结束的时候陆清舟的陆爸爸因为工作调动要搬到这个区来。虽然让陆清舟跳级到高一听着很荒谬但是以他的脑子也不是不可能。江爸爸在明德中学有熟识的老师,说那所学校的理科实验班不错,可以转过去试试。陆清舟当时正在房间里看书,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了一小团墨迹。
他说:"好。"
他爸爸问他:"你不想去?"
他说:"没有,挺好的。"
然后他花了整个暑假把明德中学高二的课本提前过了一遍。每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他做着题的时候心里面有一块很安静的地方,在期待着什么东西。他不会用那个词去定义它,但他知道那个东西跟什么有关。
高二开学那天他站在教室门口,班主任让他做自我介绍。他的目光越过前排那些好奇的、打量的面孔,落在第三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那里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攥着语文课本,指尖捏着页角反复搓。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刘海微微遮住眉眼。那个低头的弧度,那个捏页角的动作,还有后颈在日光灯下露出的那截浅白色的皮肤。
陆清舟站在那里,花了半秒钟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然后他开口做了自我介绍,声音很平,呼吸也很稳,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他被分到那个人旁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半张课桌的宽度。他坐下去的时候没有转头,但他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警惕的、飞快扫过来又缩回去的目光。那个人在害怕,因为他是Alpha。
陆清舟用整个上午的时间把自己的信息素压到了最低。他在洗手间里把抑制贴的边缘反复按压了三遍,确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气味泄露出来。他写纸条的时候刻意挑了最普通的草稿纸,用了最简洁的字句,像在做一道不需要任何感情的数学题。他用了三天时间让旁边的Omega慢慢放下警惕,又用了两天时间让对方开始主动侧过头来看他的草稿纸。
那些天里他每天晚上回到家都会在备忘录里记一行字。很短,像做实验记录。"4月7日,他今天第一次自己把椅子挪近了两厘米。""4月10日,他跟我说'谢谢'的时候看了我的眼睛。""4月12日,他耳朵没红。"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周意临每天从前排窜过来趴在贺叙白桌子边上的时候,陆清舟就站起来去接水或者去交作业,把空间留给那两个人。他不需要打探什么,他只需要看着贺叙白一点点地变得不那么紧绷,一点点地重新长出那种他在车窗里看过一眼的、放松的、活着的样子。
周三那节英语课,他看见贺叙白在草稿本上画猫。
那天方老师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在高二(1)班的教室里来回踱步,讲解一篇关于环境保护的阅读文章。她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讲到某个重点句型的时候会停下来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两道下划线。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高亢的声音和同学们抄笔记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替响着。
陆清舟抄完了第三行的短语,正准备往下看第四行的时候,余光里旁边那个人顿了一下。贺叙白的笔尖停在草稿本上,不动了。他没有抬头看黑板,也没有翻书,就那么盯着草稿本上那片空白区域,眼神微微放空,睫毛半垂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抽走了注意力。
然后他开始画了。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第一道弧线是圆润的,带着一种不费力的随性。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线条弯弯绕绕地衔接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圆乎乎的外轮廓。那是一只猫的身体——胖的,圆滚滚的,脊背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正在伸懒腰或者准备蜷起来打盹。贺叙白的笔在耳朵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添了两个尖尖的妙脆角,简简单单,但那个轮廓立刻就活了。
陆清舟的目光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抬起来,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那只正在成形的小猫。贺叙白画得很快,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遍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修改,线条到他笔下就自动长成了该有的样子。画完妙脆角之后他在脑袋的位置描了一条弯弯的线,是眯起来的眼睛。然后他又在眼睛下面添了一个"3"形状的嘴,微微翘着的,带着一种慵懒的、心满意足的笑。
蹲着的猫,尾巴卷起来搭在脚边,眯着眼像是在晒太阳打盹。简简单单几笔,没有上色没有阴影,但那只猫看起来就是毛茸茸的、温暖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它的头顶。
陆清舟看着那只猫,眼睛没有离开。
贺叙白自己大概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他的表情很放松,嘴唇微微抿着,但唇角是向上弯的,带着一点那种他自己都不会察觉的、像是心里藏了什么开心的事才会有的软和的弧度。他的呼吸很均匀,肩膀松松地耷拉着,整个人像是从那种"在课堂上绷着的学生"的状态里溜出来了,趴在草稿本前安安静静地、自在地待了一会儿。
他在那只蹲着的猫旁边又画了一只。更小的,仰面躺着的,四只脚朝上,露出圆滚滚的白肚皮,肚皮中央他画了一个小小的椭圆,像是肚脐或者就是毛色不同的一小块。他在四只脚掌的位置各点了一个小圆点,又在小圆点旁边描了更小的圈,像是那四个粉色的肉垫正在朝着上方舒展开来。
两只猫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道浅浅的弯线,像是它们正靠着彼此的脊背在打盹,空气里全是柔软和暖意。
陆清舟的笔停在纸面上,墨迹在"environmental protection"的"p"旁边洇开一小团。他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猫上,又落回贺叙白的手指上——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指尖是放松的,带着一种熟练的、像是刻进了肌肉记忆里的柔韧。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嘴角动了。
他立刻把那个反应压了回去。他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笔记本,发现那团墨迹已经在纸面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点。他翻过一页继续写,笔尖落下去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抄写来分散注意力。
但他耳朵里听到了旁边的动静。贺叙白画完了猫,回过神来了。他低头看见草稿本上那两只猫,整个人僵了一瞬——那种被人撞破了什么小秘密时的微微僵硬,然后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飞快地翻了一页,把猫盖住了,抓起笔假装在抄单词,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又快又乱,像是想用新的墨迹把刚才那几分钟掩盖掉。
陆清舟没有转头看他。他继续抄自己的生词,呼吸放得很轻很均匀。但他捕捉到了贺叙白翻页时纸张掀起的、带着一点慌乱的风声,还有那人为了掩饰而用力写字的沙沙声,比平时急促了许多。
他握着笔,在心里面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意没有浮现到脸上,藏得严严实实的。
英语课剩下的二十分钟里,陆清舟把笔记抄完了,然后把那页翻过去,开始做课后练习题。他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他发现自己时不时会把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人握着笔的手上。贺叙白在抄笔记的时候动作已经恢复正常了,笔尖匀速地移动着,但他那截露在抑制贴上方的后颈还带着一点没有褪干净的粉色,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下课铃响了,贺叙白立刻把草稿本合上塞进了桌肚里,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什么见不得光的赃物。陆清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掠过窗外,天很蓝,香樟树新生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阳光透过叶缝在地面上跳着细碎的亮点。他喝了口水,感觉口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微微甜意的涩,像是舌尖上停留了什么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意临从前排窜过来趴在贺叙白桌子边上说话。陆清舟没有留下来听,他去食堂打了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但他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几句,隔着几排课桌,周意临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你跟陆清舟是不是走太近了?"
陆清舟把餐盘放下,坐下来,开始吃饭。他嚼着一块土豆,动作很慢,目光落在食堂窗户外面的花坛上。花坛里新种了一排矮牵牛,紫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被午间的太阳晒得垂了头。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讲动量守恒的例题,黑板写满了,粉笔灰在日光灯下飘着细碎的白色浮尘。陆清舟在笔记本上记着公式,中途偏过头看了一眼贺叙白。那个人正低着头认真地抄着板书上的解题步骤,笔尖移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抬头看黑板,再低头继续写。他的坐姿比开学时放松多了,肩膀没有绷着,后背微微弓下来一截,像是已经被"坐在这里"这件事驯服了。
贺叙白抄完了第三行,把笔帽拔下来叼在嘴里咬着。他皱着眉盯着自己写的内容看,大概是在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步骤,眉头拧着,嘴唇微微抿着笔帽的边缘,牙印在塑料帽上又深了一圈。他看了几秒之后把笔帽吐出来,拿起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注释,然后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陆清舟的目光在他叼笔帽的嘴唇上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发现那行字比平时歪了一点,上下不对齐。他用笔尖把那几个字描了描,还是歪的。
物理课上了一半的时候,老师出了一道当堂练习题让大家自己算。是一道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结合的综合性大题,题干很长,给的条件也很多,需要分两个阶段列方程再联立求解。贺叙白低头在草稿纸上列式子,列到一半的时候笔停了。他咬着下唇重新读了一遍题干,又在草稿纸上画了受力分析图,然后还是卡住了。
陆清舟的余光捕捉到了他的停顿。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已经比大脑先行动了——他从草稿本上撕了一张纸,快速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对折,推到了贺叙白的桌面上。
"先用动能定理求碰撞前速度,再列动量守恒方程。注意第二阶段有外力做功,不能直接套弹性碰撞公式。"
下面附了简短的步骤提示,箭头标了每一步的衔接方向。
贺叙白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了陆清舟一眼。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贺叙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是"谢谢"。他的眼睛里因为找到了解题方向而亮了一瞬,琥珀色的瞳仁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某种被光从里面照透了的石头,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金色。
陆清舟点了一下头,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桌面底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下课之后贺叙白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陆清舟没有看他放的动作,但他听见了拉链被拉开又拉上的声响,很轻。他把桌上的书整理好,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洗了很长时间的手。水很凉,冲在他的手指上,把指尖的温度慢慢降下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正常,嘴角平平地抿着,下颌线干净利落,看不出什么痕迹。他的目光从镜面上移开,扯了一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然后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贺叙白正趴在桌上午睡。他的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个发旋。头发今天有点翘,发旋周围的几根头发没有服帖地贴着,而是朝着不同的方向竖着,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撑开了。他的呼吸声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均匀的,绵长的,带着一点点极细微的、像猫打呼噜似的鼻音。
陆清舟走回自己座位的脚步放到了最轻。他拉开椅子的时候用手托住了椅背底端,把它缓缓放下,没有发出声音。他坐下来,侧过头,看着贺叙白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后颈。抑制贴的边缘服帖地贴着皮肤,浅肤色的胶布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头发根那里有一小片干净的、没有被遮住的皮肤,白色的,薄薄的,能隐约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纹路。
他把视线收回来,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和远处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他坐在那里,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今天下午大概没办法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课本上了。
果然,历史课的四十五分钟里,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侧过头去看一眼趴着睡觉的人。贺叙白中途翻了一次身,换了一边脸枕着胳膊,露出另外半边侧脸。他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细细的扇形阴影,鼻尖微微翘着,嘴唇因为被胳膊压着而微微嘟起来一点,不设防的、孩子气的样子。
陆清舟把视线移开,看着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历史课的笔记他抄得很工整,但最后一行的字明显比前面几行间距大了,像是写着写着分了神。他没有重新整理,就那么保持原样。
放学铃响的时候贺叙白醒过来,揉着眼睛坐直了,因为刚睡醒声音还有点沙哑:"几点了?"
"四点半。"陆清舟说。
"哦……"贺叙白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他用手指背擦了一下,"最后一节过去了?"
"嗯,历史课。我把笔记抄了一份,你回去看。"
陆清舟把一张对折的A4纸推过去。纸面干干净净的,字迹工整,事件和年份之间用了箭头连接,重点内容用横线标了出来,重要人物的名字旁边还用小字写了简要说明。
贺叙白接过来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他。"你给我抄了历史笔记?"
"嗯。"
"我睡着的时候?"
"嗯。"
贺叙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把那张笔记折好放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然后把书包带子甩到肩膀上。"……谢了。你下次不用这样,我醒着也能听。"
"你不是困了吗。"
"困了也能撑一下。"
陆清舟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平直的,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耐心。"撑什么。"
贺叙白被他看得耳朵又开始发红。他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看窗外的天色,声音小了一截:"……撑不到你帮我抄笔记的程度。"
陆清舟站起来,把书包背好。"那下次你困了就睡。"
贺叙白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没有什么威慑力,因为他耳朵还红着,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快要翘起来又被他拼命压下去的迹象。"走不走?"他站起来,从陆清舟旁边经过的时候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很轻,像猫用尾巴扫了一下人的小腿。
陆清舟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林荫道上,阳光比前些天温柔了,四月底的暮色带着柔软的金色调,把整条路都染成了蜜糖的颜色。贺叙白走在陆清舟左边,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书包今天没塞那么满,他走路的时候肩膀也没有往前倾。
"你历史笔记写得真好。"贺叙白忽然说。
陆清舟偏过头看他。"嗯。"
"比我好太多了,我记完自己都认不全。"
"下次我帮你写。"
贺叙白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那多不好意思。等我月考完请你吃饭。"
"你上次请过了。"
"上次是你付的钱。"
陆清舟想了想。"那下次再说。"
贺叙白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停下来,贺叙白往右拐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嵌进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翘起来的那一缕头发被晚风吹得晃了晃,他抬手按了一下,按完又翘起来了。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陆清舟往左边走了。走出去大概二十步之后他停下来,回了一次头。贺叙白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浅色的人影,在香樟树底下慢慢移动,偶尔被树干挡住又露出来,像是某个正在远去的、还没有被他真正抓住过的东西。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走。
回到家里,陆爸爸正在厨房做饭。他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来,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樟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那个他存了三个星期的备忘录。
他打了一行字:"4月17日,晴。贺叙白上课画猫。他画猫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跟三年前一样。"
打完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潮湿气息。他靠在窗框上,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余晖正在往深蓝里沉。他的嘴角翘着,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勾住了,放不下来。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初秋的上午,车载着他路过明德中学的门口,他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瘦瘦的男生低着头走在人群中间,睫毛被风吹得轻轻抖了一下。那时候他十二岁,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他找到了。
他靠着窗框,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慢慢地舒展开来,柔软而笃定,像一只猫在阳光下翻了个身,露出了温热的肚皮。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关上了窗户,回到书桌前翻开物理竞赛题集。那道题他做了十五分钟才做完,比平时的速度慢了将近一半。他没有在意,做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早上他要早点去买豆浆,今天那家红枣味的贺叙白说挺好喝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我找到你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