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夏朝的百姓 我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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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辈子没有名字。
那些坐在宫殿里的人有名字，刻在青铜器上、甲骨上、史书上。我没有。夏、商、周，三朝天子换了又换，可我们这些人，始终是“民”。民是什么意思？就是没有名字的人。
我生在夏朝末年，活到了商朝初年。他们说是“汤武革命”，说商汤灭了夏桀。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主人换了，可该种的粟还是要种，该交的税还是要交。
我的家在一个村子里。后来的人叫它“西吴壁”，说它是夏代的聚落。村子很大，分成好几片——东边有人在冶铜，叮叮当当地敲了一辈子；西边是我们这些种地的、烧陶的、养牲口的。我们和那些冶铜的人不常来往，他们做的那些青铜器，是要送到王都去的。那些东西不属于我们。
我住在一间半地穴式的屋子里。屋子的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墙是夯土筑的，顶上搭着茅草和树枝。冬天的时候，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得让人睡不着。夏天倒是凉快，雨水顺着茅草流下去，不会淹进来。
屋里没有几样东西。一个灶台，在屋角用几块石头垒的，烧了几十年，石头都黑了。一口陶罐，盛水用的，裂过两次，我用泥巴糊了糊，还能用。几件陶器——鬲，三只脚的，煮粥用的；盆，洗脸用的；罐，存粮用的。考古学家后来在土里找到了它们。他们说这是“日用陶器”。可对我来说，它们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往灶里添一把柴，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一热。粥是粟米煮的，稠的时候能饱肚子，稀的时候跟水一样。然后我扛上石铲，出门去地里。
地是公家的。我种的地，收成要交上去，留下一部分养家。我们的农具有石铲、骨锥、骨匕，都是我们自己做的。那些青铜的农具，是贵族们用的，用坏了就扔了，反正他们有的是奴隶给他们做新的。我用的石铲是祖上传下来的，磨了又磨，薄得跟刀片似的。
种地是苦的。春天的时候要翻土，夏天的时候要除草，秋天的时候要收割，冬天的时候要修整农具。一年到头没有闲的时候。遇到涝年，地里的粟苗泡在水里烂了，一年的收成就没了。遇到旱年，地裂开缝，种子埋下去长不出来，一年的收成也没了。那时候就只能去挖野菜、摘野果、捞河里的鱼虾，勉强活下去。
商汤灭夏那年，我种的地被兵踩了。大军从我们村子边上经过，马蹄把刚抽穗的粟苗踩得稀烂。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倒伏的庄稼，半天说不出话来。晚上回到家，我妻子问我收成怎么样。我没说话，坐在地上发呆。她把最后半罐粟米煮了粥，分给我和孩子一人一碗，自己没吃。
后来商朝建立，新的王派了人来收税。税比夏朝的时候轻一些，但也不轻松。日子还是照样过——天亮了下地，天黑了回家，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一茬一茬地种，一年一年地活。
我不识字。那些刻在龟甲上的字，我不认识。我儿子跟着村里的巫师学过几个，他说那些字是跟神说话的。我不信神。我信地。地种什么长什么，不骗人。神看不见摸不着，可地是实的。我手上的茧是实的，肩上的担子是实的，脚下踩的土是实的。
有一年春天，我在犁地的时候翻出了一块陶片。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花纹，跟我平时用的陶器不一样。我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也许是几百年前的某个人，也像我一样扛着石铲在这片地里翻土。他种下的东西早就收走了，他住过的房子早就塌了，他烧过的陶器碎在了土里，被我翻了出来。可他还留下了一点东西——那些花纹还在。我捏着那块陶片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埋回了土里。
我老了。背弯了，手抖了，石铲扛不动了。现在我坐在屋门口，看着儿子下地。他比我高，比我壮，他用的石铲比我那把新，是村里新打制的石质农具，刃口很锋利。他翻地的姿势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腰弯下去，铲子插进土里，一撬，一翻，土块裂开，露出底下湿润的颜色。
我把那根用了半辈子的骨锥传给了他。磨了太多次，已经短得只剩一截，但他还是接过去，插在了腰带上。他回头看了看我。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后人说我这样的人是“平民”，说我们“聚族而居”。他们把我们住的那些半地穴式房子画成图纸，把我们用的那些陶器编号、拍照、放进博物馆。说我们“以粟黍为主食，兼有肉食”——说得好像我们吃得还不错。其实那点肉，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我叫什么？我死了之后，没人会记得我的名字。我的骨头埋在村子外面的墓地里，跟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埋在一起。后来的人挖开我的墓，会看到一具弯曲的骨架，旁边放着几件陶器、一把石铲、一根磨得发亮的骨锥。他们可能会说：“这是一个夏代农业居民。”
他们说得对，也不完全对。
我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的人，一个每天天亮就下地、天黑才回家的人，一个在田埂上蹲下来摸一摸粟苗的叶子、在灶台前吹一口气让火重新烧起来的人，一个在暴雨来临时跪在地里想把倒伏的庄稼一株一株扶起来的人。
我没有名字。可那片地记得我。我翻过的每一寸土都记得我。那些土，到现在还在长庄稼。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夏朝的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