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柿恩酥

29、周幽王姬宫湦 我叫姬

　　我叫姬宫湦。他们说我是周幽王。
　　幽。这个词的意思，是“暴虐少恩，动祭乱常”。他们用这个字来收束我的一生。在我之前，我的父亲周宣王用尽了他毕生的心血，试图让周王朝重新硬朗起来。他北伐狁，南征荆蛮，东平淮夷，号称“宣王中兴”。他死的时候，把天下交给了我，像交了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袍子。
　　我继位的时候，关中发生了一次大地震。三川枯竭，岐山崩塌。太史伯阳甫说，这是周朝将要灭亡的征兆。他们说我该修德，该祭祀，该去安抚那些在废墟里哭泣的人。可我只是觉得脚下不稳。大地在晃，我也在晃。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它不晃。所以我避开了那些摇晃的东西，躲进了我能抓住的东西里——那就是她。
　　褒姒
　　褒国兵败之后把她献给了我。褒国在今天陕西汉中一带，她是褒国人，姒姓。她刚来的时候，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她不哭，不笑，不主动开口说话，也不刻意躲闪。
　　我试过很多方法让她笑。给她最华丽的衣裳，让她住在最奢华的宫殿里，让乐师在她面前奏乐，让舞者在她面前旋转。她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不笑。到了幽王四年，她为我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伯服。我抱着那个孩子的时候，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我要立伯服为太子。我要立褒姒为王后。
　　申后被我废了。太子宜臼被我废了。宜臼逃去了申国，投奔他的外祖父申侯。那时候虢石父对我说：“大王，您做的是对的。”他善于阿谀奉承。我信了他。我需要有人告诉我，我做的是对的。
　　烽火
　　《史记》说，我为了逗褒姒一笑，点燃了骊山的烽火。诸侯们率军赶来，却发现没有敌人。褒姒看见那些气喘吁吁、面面相觑的诸侯们，终于笑了。然后我一次又一次地点燃烽火，直到诸侯们不再相信我。
　　可也有别的说法——清华简里没有烽火戏诸侯的记载。烽火台是战国之后才有的东西。如果那时候真的没有烽火台，我该怎么戏弄诸侯？
　　但《史记》里的那个我，一千个人读，有一千个相信。有些谎话比真话更真。因为它把你想做的事，说得像你已经做过了。
　　骊山
　　幽王十一年，公元前771年。
　　申侯联合了缯国和犬戎，向镐京进发。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些被废黜的人——宜臼、申后。想起申侯那张沉默而威严的脸。
　　我点燃了烽火。但没有人来。
　　我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没来，还是早就来了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就像我当年站在我父亲的灵柩前一样——我看着他，看着那个为我撑起一切的人，然后我转身走进那间空荡荡的大殿。
　　我在骊山下被杀死。褒姒被犬戎掳走。郑桓公也死在了那里。他们带走了周朝积累了几百年的财物，“尽取周赂而去”。镐京成了一座空城。宜臼后来被立为平王，把都城迁到了洛邑。西周结束，东周开始。
　　尾声
　　后世有个人叫司马迁。他在《史记》里把烽火戏诸侯写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他写那个故事的时候，离我已经过去几百年了。他可能知道自己写的不全是真的，但他需要那个故事。需要一个人为西周的灭亡负责。需要一种宿命感，让后来的人看了会害怕、会警惕、会不敢重蹈覆辙。
　　可我不是为了“让后人警惕”才活着的。我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写故事。我只知道她不爱笑。而她不爱笑，是因为她不想笑。我能给的，她都看不上。我没能给她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东西，也许是一个不用被献出来、不用被当作战利品的人生。
　　我是西周的最后一个王。我死的时候，周朝还没有礼崩乐坏。诸侯们还是敬畏天子的，只是不再敬畏我了。
　　他们叫我幽王。我把一个王朝弄丢了。可我也想问你一句——你难道没有为了一个你看不透的人，做过一些你明知道不该做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