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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周厉王姬胡   我叫姬 ...

  •   我叫姬胡。他们说我是周厉王。
      厉。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这个谥号是我死后他们给我的。我没法反驳。
      继位
      我父亲是周夷王。他在位的时候,周王室已经不如从前了。诸侯渐渐不来朝见,祭祀的贡品越来越少,王室的库房越来越空。
      我继位的时候,想做一件事——让周王室重新硬起来。
      那时候天下的山林川泽,本来就是大家共有的。平民可以上山砍柴,下河捕鱼,进泽采药。这规矩从武王伐纣开始传了快两百年。可我看见的是——那些财利流进了富人的口袋,王室分不到多少。
      我决定——把它们收归王室。
      荣夷公
      有一个人赞同我。他叫荣夷公。他说:“大王,山林川泽的物产,本来就该是天子的。您把它们收回来,这叫‘专利’。”
      “专利”。我很喜欢这两个字。
      可芮良夫不喜欢。那天他跪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王室恐怕将要衰微了!荣夷公喜欢独占财利,却不知大祸临头。财利是天地自然拥有的,人人都可以分享,怎么能一人独占呢?普通人独占财利,尚且被称作盗贼,更何况是君王!”
      我听他讲完,没有生气。他只是老了,不明白我在做什么。我继续推行我的政策。
      防民之口
      后来国人开始骂我。
      不是私下骂,是当街骂。在镐京的街头巷尾,在宗庙的广场上,到处都有人在议论。我在宫里听见了。风从宫墙外面吹进来,带着那些声音。我不喜欢那些声音。
      召公来了。他是宗室长辈,我不敢不给他面子。他说:“百姓不能忍受暴虐的政令了。大王,您该收敛一些。”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找来一个人——卫巫。卫国的巫师。我让他去监视那些议论的人。谁说了不该说的话,谁骂了不该骂的话,告诉我。我杀他们。召公又来了。他跪在台阶下面,说了很长一段话。他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
      他说了很久。从古时候天子怎么听取意见,一直讲到平民百姓也有说话的权利。他说:“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我没有听。
      道路以目
      后来那些声音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了,是沉下去了。沉得看不见了,像被压进泥土里的种子。国人不敢说话了。在街上碰见熟人,不敢打招呼,只用眼睛看一眼,然后匆匆走开。
      “道路以目”。这是后来他们给那段日子起的名字。
      我很满意。我对召公说:“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我能消除诽谤了,他们再也不敢说话了。召公看了我很久。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退了出去。他退出去的时候,肩膀微微佝偻着,像背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崩溃
      厉王三十七年,公元前841年。
      那一天我在宫里听见宫墙外面有声音。不是骂声,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来报——国人暴动了。他们手持棍棒、农具,围住了王宫。
      我站在大殿里。外面的人在砸门。一下,两下,三下。木门在震动。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我的王冠还戴在头上,可我已经不是王了。
      我跑了。
      我从后宫的小门逃出去,带着几个亲信,一路向东。没有回头。
      彘
      我逃到了彘地,汾水之旁。今山西霍州东北。
      我的太子静,还藏在召公家里。国人包围了召公的宅子,要杀太子。召公把自己的儿子交了出去。那个孩子替我的儿子死了。
      我在彘地住了十四年。他们说他们不杀我,只是不让我回去了。召公和周公在镐京“共和行政”。那十四年里,天下没有王,只有“共和”。共和元年,是中国历史有确切纪年的开始。司马迁写《史记》,从这一年往后,每一年的历史都有了准确的记载。我的流放,成了中国信史的起点。这不是荣誉,这是耻辱的凭证。
      我在彘地,每天看着汾水往南流。水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它只是流。我常常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从我的指缝间穿过。
      我后悔过吗?
      我说不清楚。我有时候觉得我没错——王室需要钱,需要权力,需要让诸侯重新听话。我做的事,换一个人也会做。可有时候我又觉得,召公说得对。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我把水堵了十四年,最后溃了。溃的时候,伤的是我自己。
      十四年后,我死了。死在彘地。死在汾水旁边。
      我的儿子静被召公和周公立为王。他叫周宣王。他后来被称作“宣王中兴”。他把他父亲丢掉的东西,一点一点捡了回来。他比我做得好。
      我叫姬胡。他们说我是周厉王。我把天下堵得太紧了,紧到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话,直到有一天,他们不再用嘴说话,而用手里的农具说话。
      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荣夷公第一次对我说“专利”的那一天——我会不会做不一样的选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扇宫门被砸开之前,我站在大殿里听着外面的声音。那声音很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冲破堤坝。
      那一刻我明白了召公的那句话。可我明白得太晚了。
      (第二十八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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