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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周公姬旦   我叫姬 ...

  •   我叫姬旦。他们说我是周公。他们是我的哥哥、我的弟弟、我的侄儿,后来的人。周公不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是我的采邑叫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把那块地封给了我,我就成了周公。可在我心里,我只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一个在哥哥死后替他撑住一个王朝的人。
      我今年……老了。我不记得自己具体活了多少岁。我只记得从我记事起,我就在替周朝活着。
      父亲与兄长
      父亲文王——他教会我读书。他把伏羲的八卦推演成六十四卦,坐在槐树下跟我讲每一爻的含义。他说:“旦儿,你要记住,万事万物都有其规律,找到了规律,就找到了治理天下的钥匙。”我把那些话刻在竹简上,也刻在心里。
      大哥伯邑考被纣王烹杀的时候,我还小,记不清他的脸了。但二哥姬发——我永远记得他。他比我大,是我们的哥哥,也是周的未来。灭商的时候,他站在战车上,我站在他身后。牧野之战前的那天夜里,他问我:“旦,你觉得我们能赢吗?”我说:“哥,民心在我们这边。”
      他笑了。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可他没有笑太久。
      金縢与代祷
      灭商之后第二年,武王病倒了。那天夜里我守在榻前,烛火在风里晃着,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太医们束手无策,巫祝们占卜,龟甲上裂纹纵横,每一道都像刀子划在我心上。我知道——他可能撑不过去了。
      我退出寝宫,站在廊下想了很久。风从东边吹过来,冷,夹着渭河的水汽。我转身走向太庙,让人筑了一座祭坛。我跪在父亲文王、祖父王季、曾祖父太王的灵位前,把额头贴在地上。我说:“先王在上,旦愿以身代兄。姬发是周的天子,天下不能没有他。旦无才无德,旦愿意替他去死。”
      我把那篇祷文写在简册上,封进一只用金属丝绳捆紧的匣子里,藏在太庙的角落。那之后我再也没打开过它。我以为那件事会永远埋在那里。
      可命运从不由人。武王的病渐渐好转了——他甚至能下床走动了。我以为我的祈祷应验了。可没过几年,他的旧疾还是复发了。这一次,他没能再站起来。
      他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旦,诵儿还小,天下交给你了。”他的手掌很凉,掌心全是老茧。我点头。我还能说什么?他是我的哥哥,他快要死了,他把他一生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我说:“哥,你放心。”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流言与孤独
      武王走了,成王诵继位,才十三岁。我摄政当国,替我的侄子守着这片刚刚打下来的江山。
      可天底下的人不这么看。
      管叔——我的三哥,文王第三子——到处散布流言。他说:“旦想要篡位,他想自己当王。”蔡叔附和他,霍叔也附和他。这些话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周国,最后传进了成王的耳朵里。
      那天诵儿来见我,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的叔叔们在外面说他的另一个叔叔要夺他的位置,他不知道该信谁。他才十三岁,换了谁,都会怕。我看着他,没有解释。我能解释什么呢?我没有篡位,可我说了,他会信吗?
      召公奭也来问我。他是我最信任的盟友之一,周武王的同母弟。他说:“旦,外面那些话,你听到了吗?”我说听到了。他看着我的眼睛,问:“那你是吗?”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信我吗?”他说:“我信。”就两个字。但那是那一年里,我听到过的最重的话。
      可真正让我心寒的,不是流言,是成王的态度。他开始疏远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跟在我身后叫“叔叔”。他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我能怪他吗?不能。他是王,我是摄政,我们之间除了血缘,还有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君臣之分。
      我没有辩解。我带着军队,东征去了。
      东征
      三监之乱——管叔、蔡叔、霍叔联合纣王的儿子武庚,还有东夷的徐、奄、熊、盈等十七国,一起反了。他们说我是篡位者,他们要“清君侧”。
      我带兵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镐京的城门在我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在晨雾里灰蒙蒙的,像一个还没醒来的梦。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东征打了三年。
      第一年,我率军直取朝歌。武庚的军队一触即溃,他向北逃窜。我杀了武庚,然后转向管叔。我站在管叔的城下,看着城墙上那张熟悉的脸——那是我三哥的脸,跟我有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他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刀,满眼都是恐惧和愤怒。我没有犹豫太久。我下令攻城。城破之后,管叔被处死。他是我的哥哥,我亲手杀了他。
      蔡叔被流放。霍叔被贬为庶人。
      可战争没有结束。东夷的十七个国家还在反叛。我继续东进,征服了奄、徐、熊、盈等东方方国,把周朝的旗帜插到了东海边。
      第三年冬天,我回来了。那天下着雪,镐京的城墙上覆了一层白。我骑着马经过城门的时候,看见诵儿站在城楼上,穿着一件厚重的狐裘,脖子缩在领子里。他在等我。
      我没有下马,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有说话。
      营建成周
      战争结束了,但我不能停下来。我选了洛邑——天下之中——营建一座新都。我把殷商的遗民迁到那里,让他们在周的眼皮底下生活。这里将成为周朝的东都,与西边的镐京遥相呼应,镇守四方。我站在洛水北岸看着工匠们挖地基、立柱子、夯土筑墙,心里想——这就是周的未来。镐京太偏西了,管不住东边的人。洛邑不一样,它在天下正中,从这儿发号施令,到哪里都近。
      制礼作乐
      平叛和营建之后,我开始做我此生最重要的一件事——制礼作乐。
      我不是凭空创造什么。我只是看着商朝为什么会亡,周朝怎样才能不亡。商朝人信鬼神,杀人祭祀,用血腥和恐惧统治天下。可恐惧是最不牢靠的东西——你怕神,可神从来没说过要保佑你。我不信那个。我信的是人——人能在一起生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有规矩、有秩序、有体面。礼,就是规矩。什么人坐什么位置,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用什么等级的器物——这些都不是小事。它们让每一个人知道自己的位置,也让每一个人知道别人的位置。尊卑有序、亲疏有别,天下就不会乱。
      乐,是教化人心。礼让人知道该怎么做,乐让人愿意这么做。我在宗庙里定下了祭祀的乐章,在朝堂上定下了宴饮的礼仪。礼乐不是束缚人的枷锁,是让人活得有尊严的尺度。
      我还写了一篇东西,叫《无逸》。我给诵儿看的。我说——你不要贪图安逸。你知道农民种地有多苦吗?你知道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弯腰是什么滋味吗?你不知道。你是王,可正因为你是王,你才要知道。我这一生都在想一件事——如何让周朝不再成为第二个商。
      还政
      摄政第七年,诵儿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城楼上缩着脖子的孩子了。他二十岁,比我还高了。那天他来找我,说:“叔叔,我想亲政。”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他父亲年轻时候那样。我说:“好。”
      我把政事一件一件交还给他。我把王位上的那个位置还给他。我没有留恋。那七年里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他的父亲打下的江山不倒。如今他能自己站住了,我就该退。
      我退的时候,天下人说我是圣人。可我知道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在哥哥死后替他撑住屋顶的人。屋顶撑住了,我就该下来了。
      后来
      后来我回到我的采邑,继续写我的书。我写《周礼》、写《仪礼》。我把礼乐制度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下来,让后人知道——一个国家可以不用暴力、不用恐惧,只用规矩和教化就能运转。
      后来孔子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他老了,梦不到我了。他不知道——我也老了。我躺在榻上看着屋顶,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想起渭水边的太公,想起筑台代祷的那个夜晚,想起东征路上那些被我亲手斩杀的兄弟。我这一辈子,杀过亲人,也救过天下。我把一个王朝撑住了,却把自己的名字留给了后人去争论——我到底有没有篡位?
      我死之后,成王把我葬在了毕地。他没有给我立碑。可我知道他记得我。他在每年祭祀的时候,都会让人在我的灵位前多摆一樽酒。那个孩子长大了,他没有忘记是谁替他撑住了屋顶。
      我叫姬旦。他们说我是周公。我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叔。我是一个在哥哥死后替他撑了七年屋顶的人。屋顶撑住了,我就下来了。
      我梦到父亲坐在槐树下翻着竹简。我梦到二哥站在战车上回身看了我一眼。我梦到诵儿站在城楼上朝我招手。
      天快亮了。我该醒了。可我想多躺一会儿。
      (第二十七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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