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辞》山栖鹤

7、他遇主君

　　　　 过了几日，谢惊尘和慕容辞在去吃午饭的路上碰见了谢寻烛。

　　谢寻烛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瞧见二人过来便合上了，说：“正好，很久没和惊尘一道用饭了，今日便一起吧。”他看了慕容辞一眼，“正好也想多了解了解慕容公子。”

　　慕容辞心头紧了一下，面上倒没有显出来，只是微微垂了眼，说：“草民惶恐。”

　　谢寻烛摆了摆手，说：“私下里不必这般拘礼。”

　　三个人便一同往膳厅走。

　　谢惊尘走在慕容辞旁边，有意无意地放慢步子，时不时侧过头跟他说句闲话，一会儿说后花园那两只孔雀今早又打起来了，一会儿说厨房新来了一位师傅做的糖醋鱼极好。

　　慕容辞知道他是在替自己解围，心里领了这份情，便顺着他的话应了几声，气氛倒也不算太僵。

　　入了席，谢寻烛坐在主位，谢惊尘挨着他坐下，慕容辞坐在对面。

　　面前的菜色比前几日丰盛不少，摆了满满一桌，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慕容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出汗，夹菜的时候动作放得又轻又慢，生怕哪里失了礼数。

　　谢寻烛问了他几句醉春楼的事，问了问慕容珠的身量安好，又问他在王府住得惯不惯，缺不缺什么。

　　慕容辞一一答了，声音算得上稳，只是答完了便低下头去夹菜，不大敢抬眼。

　　谢惊尘在边上插科打诨，说：“皇兄你问得这么细，人家饭都吃不好了。”

　　说着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放到慕容辞碗里：“尝尝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寻烛看了谢惊尘一眼，嘴角似乎翘了一下，也没再追问什么。

　　三个人安安生生地吃了没几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气都没喘匀就跑了进来，跪在地上说：“王爷，主君醒了。”

　　谢寻烛手里的筷子搁下来搁得又快又轻，脸上那层淡然的从容一瞬间便换了颜色，他起身便往外走，步子比平日里快了不少，袍角在门槛上刮了一下也顾不上管。

　　谢惊尘也站了起来，一把拉起慕容辞的手腕，说：“走，带你见见我皇嫂。”

　　慕容辞被他拽着快步跟上去，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脚下已经跟着穿过了两道回廊和一扇月洞门。

　　谢惊尘步子越走越快，慕容辞不得不小跑着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过一丛芭蕉，在一间紧闭的寝殿门前才放慢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融融的烛光。

　　谢惊尘微微弯下腰，扒着门框往里探了一眼，又回头朝慕容辞招了招手。

　　慕容辞凑过去，学着他的样子从门缝里望进去。

　　寝殿里头比外面亮堂许多，几盏烛台把四壁照得明晃晃的。

　　靠里的那张雕花大床上，一个人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软枕，身上盖着锦被。

　　那人面容有些憔悴，脸色比常人白了几分，唇色也淡，可即便这样，也挡不住那张脸的出挑——眉目清隽，鼻梁秀挺，下颌收得干净利落，一双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影。

　　分明是个男人，却生了一副比女子还要精致三分的容貌。

　　谢寻烛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那人唇边，声音放得又低又柔，与他平日那副端方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依絮，先把药喝了，凉了药效便不好了。”

　　柳依絮微微偏过头去嗅了嗅那碗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撇了撇嘴说：“闻着便好苦，我才不喝。”

　　谢寻烛也不恼，耐着性子又把勺子往前送了送，说：“良药苦口，忍一忍便过去了。”

　　柳依絮还是不肯张嘴，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几个来回，

　　最后谢寻烛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柳依絮才极不情愿地抿了一小口，一张脸皱成了一团，连眼角都挤出了细细的纹。

　　慕容辞趴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紧张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他看着柳依絮那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那双眼睛，那个偏头躲药的姿势，还有嘴角抿起来时那个小小的弧度，什么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可他把脑袋里的记忆翻来覆去地倒了几遍，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他在醉春楼长大，平日里接触的无非是楼里的戏子和往来的客人，柳依絮这般容貌气度的人，若是来过醉春楼，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正出神想着，里头柳依絮的声音飘了出来：“门外的两个人，进来吧。”

　　慕容辞心头一凛，这才发现自己和谢惊尘两个脑袋从门缝里探进去的样子实在称不上体面。

　　谢惊尘倒不在意，大大方方推开门走了进去，慕容辞只好跟着他迈过门槛。

　　谢惊尘走到床边，笑嘻嘻地说：“皇嫂你终于醒了，这两天我和皇兄都很担心你。”

　　柳依絮浅浅笑了一下，说：“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他目光越过谢惊尘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有些局促的月白色身影上，微微偏了偏头，“你是慕容辞吧？经常听阿尘提起你。”

　　慕容辞上前几步行了礼，说：“给主君请安。”

　　柳依絮摆了摆手。

　　他上下打量了慕容辞一番，目光从他眉眼一路滑到衣襟，末了弯起眼睛笑了笑，说：“阿尘眼光不错，我很少见过你这般好看的男孩子了。”

　　慕容辞耳根一热，低下头说了句“谢谢”。

　　柳依絮却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慕容辞愣了愣，看了谢惊尘一眼，谢惊尘朝他点了点头，他便走上前去。

　　柳依絮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气让他坐到了床边自己身旁，然后又转过身，朝谢寻烛挥了挥手，说：“你坐到那边去，腾个位置出来。”

　　谢寻烛端着药碗被赶到了床尾的矮凳上坐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端着药碗静静看着。

　　柳依絮又转过头来看着慕容辞，握着他的手拍了拍，说：“你不用紧张，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要是阿尘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谢惊尘在旁边喊冤：“我才不会欺负他呢。”

　　慕容辞被柳依絮那双眼睛盯着，心里那份熟悉感又浮了上来，可依旧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画面。

　　他只好弯了弯嘴角，说：“好。”

　　柳依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我叫柳依絮，你可以和阿尘一样叫我皇嫂。不过若是不喜欢，叫别的也行，你叫着舒服便好。”

　　慕容辞说：“好的，皇嫂。”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方才揣了一路的紧张和局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得干干净净了。

　　柳依絮身上有一种让人松下来的东西，说不清楚是那张笑盈盈的脸还是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总之慕容辞觉得自己不像是在跟一位王府主君说话，倒像是坐在醉春楼后院里跟婉儿她们聊天似的，轻松得有些不像真的。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谢寻烛已经站了起来，端着那碗还剩大半的药汤走过来，往柳依絮和慕容辞中间一挡，隔开了两个人。

　　他低头看着柳依絮，语气不容商量：“好了，吾君该歇息了。”

　　又转头对慕容辞和谢惊尘说，“你们去别处转转罢，他刚醒，不宜多说话。”

　　柳依絮从谢寻烛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朝慕容辞招了招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改天再聊”。

　　慕容辞忍不住笑了，也朝他挥了挥手，被谢惊尘拉着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谢惊尘边走边摇头，说：“哎，皇兄就是这样，占有欲太强了，连别人多跟皇嫂说两句话都舍不得。”

　　慕容辞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想起方才柳依絮从谢寻烛身后探出脑袋来招手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没收住，说：“我觉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