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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住王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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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尘看出来了,慕容辞从上了车就一直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帘缝隙外面那一点逐渐远去的飞檐上,虽然没说什么,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沉的舍不得。
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摩挲着衣料,嘴唇抿着,唇角微微往下垮了一点。
谢惊尘往他那边靠了靠,说:“你要是想她们了,我可以带你回来看看的。”
慕容辞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他,面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被车厢里晃动的烛火映得一明一灭。
他问:“二殿下平时很闲吗?”
谢惊尘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倒也没恼,嘴角反而翘了翘,一只手搁在两人中间的坐垫上,说:“只要你想,我随时都有空。”
慕容辞面上浮起一层客客气气的笑意,像是一张薄薄的面具挂上去了,眉眼弯了弯但眼底没动。
他说:“殿下,我不过是个无名戏子,不值得您这般上心。”
谢惊尘屁股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只剩半掌宽,他身上的沉水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他笑嘻嘻的,声音压低了说:“那不一样,你可是我以后明媒正娶的妻子。”
慕容辞耳根一下子烫了起来,热意从耳尖一路烧到脸颊,连脖颈都泛了层淡淡的红。
他别开脸,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说:“我可没说过要跟你成亲……”
谢惊尘也不气,往车壁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两条腿舒舒服服地伸展开,一副笃笃定的样子,说:“你迟早会爱上我的,毕竟我长得这么帅。”
慕容辞张了张嘴,发现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他偏过头去,干脆不看谢惊尘,盯着窗帘上绣的那一枝缠枝莲纹看了半天。那莲花用银线勾了边,车一颠便一闪一闪的,晃得他眼睛有些花。
他知道谢惊尘还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温热热的,像是被人拿掌心捂着半边脸一样,不烫,但存在感分明得让人没法忽略。
马车在夜色里走了大半个时辰,穿过几条街,又过了一道石桥,最后在一扇朱红大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车轮停住的时候车身轻轻顿了一下,慕容辞的身子跟着往前一倾,谢惊尘眼疾手快地伸手虚扶了一把,手指擦过他的小臂,又收了回去。
到了王府,夜已经深透了。府门前的两盏大灯笼亮堂堂地照着,把门口那片青砖地照得如同白昼,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精细,连鬃毛都是一根一根刻出来的,比醉春楼门口那对气派了不知多少。
谢惊尘先跳下车,动作轻快利落,转过身来朝慕容辞伸出手。
慕容辞搭着他的手踩下来,踩在平整的青砖地上,脚底下传来的触感陌生而坚实,和醉春楼门口那些被鞋底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青砖完全不一样。
谢惊尘带着他往里走,一面走一面说“饿了吧,我让人备了些吃的,先垫垫肚子再说旁的。”
他步子迈得不大,配合着慕容辞的速度,两个人并肩穿过前院,绕过一扇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影壁,走进了一间暖阁里。
没多大工夫,几个下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几碟小菜、一碗热粥、一屉蒸饺、还有一碟桂花藕粉糕摆上了桌,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香气散开来勾得人胃口一动。
慕容辞下午没怎么吃东西,之前在车上还不觉得饿,这会儿闻见了饭菜的味道,才觉出肚子里空荡荡的,便也没推辞,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蒸饺,蘸了醋咬了一口,皮薄馅鲜,汤汁在舌尖上漫开来,烫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谢惊尘坐在他对面没吃,托着腮看他,嘴角含着一点笑,说:“你慢点,又没人和你抢。”
慕容辞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才开口,问:“你不吃吗?”
谢惊尘说:“我吃过了,这些是给你备的。”他伸手指了指那碟藕粉糕,“这个你尝尝,厨房做的比我之前在别处吃到的都好。”
慕容辞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味道确实好,藕粉的清香在嘴里散开,甜味淡淡的,不齁。
他又吃了两块,正伸手去够粥碗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帘子外头通传了一声“王爷”。
慕容辞正要咬第二口蒸饺的动作就停住了,赶紧把筷子搁下来,站起身来。
帘子一掀,摄政王谢寻烛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常服,腰间没系玉带,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比上次在醉春楼见时少了几分公堂上的威仪,多了些夜深人静时该有的闲散。
可通身那股子不容人轻慢的气度还在,往门口那么一站,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压。
慕容辞躬身行礼,后背绷得笔直,手心微微有些汗。
谢寻烛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神色和缓,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打量。
谢惊尘已经从桌边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说:“皇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谢寻烛答道:“刚从你皇嫂那边回来,听到这边有动静,想着应该是你回来了,就过来看看。”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语速不紧不慢。
谢惊尘笑了一声说:“有劳皇兄费心了。”
谢寻烛的目光又转回慕容辞身上,上下看了看他,问:“这位就是慕容辞吧?”
慕容辞垂着眼点了点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有些发紧,说:“嗯,我……我是。”
谢寻烛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语气放温和了些:“不用这么紧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经常听惊尘提起你。他今天一早就开始让人收拾你的房间了,被褥都是新换的,窗台上的花也是下午才剪回来的,你忙完了直接搬进去就好,缺什么明天再添。”
慕容辞心里浮起一层复杂的滋味,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麻烦了”。
谢寻烛“嗯”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趟,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但转瞬就恢复了惯常的平直。
他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去歇息了,你们也早点睡。”说罢朝两人微微颔首,转身掀帘出去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重新归于安静。
谢惊尘回到桌边坐下,把那碟蒸饺又往慕容辞面前推了推,说:“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慕容辞重新坐下来夹了一个,肉馅还温着,鲜香滚进嘴里。
谢惊尘托着腮在旁边看他吃,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事。
说东边那间书房里藏着不少有趣的话本子和闲书,你要是闷了可以去看。
说后花园里养了两只孔雀,是一只蓝的一只白的,开屏的时候好看得很,改天带你去瞧瞧。
说院子里的桂花再过半个月就要开了,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可以摘些下来做桂花酱。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又热络,带着一股子不大不小的得意,像是在给新得来的宝贝一件一件展示自己的家当。
慕容辞一边吃一边听,偶尔“嗯”一声,倒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可谢惊尘那股子高兴劲儿从眉梢眼角溢出来,满满当当地铺了满屋子,让人想忽视都难。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慕容辞放下筷子,碗碟都空了大半。
谢惊尘立刻站起来说:“走吧我带你过去看看。”
穿过两道回廊,又绕过一个月洞门。
谢惊尘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来推开了门。
屋子里已经点好了灯,烛火在灯罩里安安静静地燃着,把一室陈设照得清清楚楚。
屋子不算太大,但该有的都齐了,靠墙是一张雕花木床,床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窗边搁了一张小小的书案,案角放了一瓶新剪的桂花枝,还没开花,米粒大小的花苞密密地挤在枝头,嫩绿的叶子衬着,鲜鲜的。书案旁边是一只木架,上头搁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梳子,像是专为他备下的。
谢惊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说:“你看看还缺什么,明天让人添。”
慕容辞走进去四下看了一圈,指尖轻轻拂过书案边角那一层薄薄的木纹,又伸手碰了碰桂花枝上那几粒小小的花苞,说:“挺好的。”
谢惊尘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目光软软的,又站了一小会儿,像是肚子里还攒了许多话没说完,在舌尖上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说了句“那你早点歇着”,就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廊子慢慢远了,一步两步三步,最后听不见了。
慕容辞把门合上,插了门闩。
他走到桌边,将手里那只小小的包袱放在了桌上——里面其实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裳,慕容珠塞给他的桂花糕,婉儿春桃绣的香囊,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他一样一样掏出来码好,最后摸到了那个锦袋,是落枭翊临走前塞给他的,巴掌大小,墨绿色的缎面上什么都没绣。
他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打开,只是搁进了枕边,连带着那枚银丝杏鬓坠一起,妥帖地放好。
他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寝衣躺到床上。
被褥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和醉春楼里自己那床洗旧了的被子不一样,陌生,但柔软。
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等了一会儿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并没有像之前预想的那样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大概是太累了,这一整天里有那么多事——醒来时的懊悔、婉儿春桃红着的眼眶、慕容珠落下来的眼泪、马车穿过街道时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摄政王那句语气平和的"不用这么紧张"、谢惊尘靠在门框上说的那句"那你早点歇着"——全都堆叠在一起,沉沉地压在胸口,可躺下来之后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那些情绪一点一点沉到了水底下,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不再翻涌。
他闭着眼,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听着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缓绵长。
意外地,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