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辞》山栖鹤

35、杀人偿命

　　　　 第二天晚上，夜已经深透了。

　　月色被层云遮得严严实实，整片树林黑得像浸了墨。

　　蚊虫在闷热的空气里嗡嗡地盘旋，草叶上凝着湿漉漉的露水。

　　庞剑是被冻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仰面躺在荒无人烟的林间空地上，后背硌着粗糙的泥地和碎石，手脚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奋力挣扎了几下，绳子纹丝不动，勒得他手腕生疼。

　　他喘着粗气，脑袋里嗡嗡作响，想喊救命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恐惧开始一点一点地爬上他的脊背——他是怎么来这儿的？谁绑了他？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紧不慢地叫了他的名字。

　　“庞剑。”

　　庞剑猛地循声望去。

　　一个身影从树影里走出来，逆着稀薄的月光，身量清瘦，穿着暗色的衣袍，面容被阴影遮了大半，只露出下颌和颈侧线条。

　　那人一步一步地走近，脚步轻得像踩在落叶上，最后在他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庞剑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眉眼清隽，可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暗色的袍摆被夜风轻轻掀动，他站在那里，像是和身后的夜色融成了一体。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庞剑粗着嗓子喊，声音又急又怕，“是你绑的我？”

　　慕容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垂着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只问你，你可认识尚凡？”

　　庞剑愣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尚凡？没听说过。”

　　慕容辞不急不缓地换了名字：“那郑浅呢？”

　　庞剑的眼神猛地闪了一下，目光开始躲闪，嘴唇张合了两下：“什么跟什么啊，我都没听说过。小子你认错人了吧？”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忽然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庞剑的眼睛被那束光晃得下意识一眯，定睛看去，慕容辞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刃，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面。

　　月光落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银白，明晃晃的，刺得人心里发慌。

　　慕容辞手上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也依旧没有起伏：“我耐心有限，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认不认识郑浅？”

　　庞剑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撑在地上的胳膊开始发抖，膝盖一软，翻身便跪了起来，磕磕巴巴地说：“饶命啊！我……我认识！”

　　慕容辞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庞剑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开了口：“我……我住郑浅家隔壁。看她有几分姿色，趁着那年社会动荡得厉害，我就闯进了她家……她丈夫想拦我，我就随手抄了个东西朝他砸过去……”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畏惧地缩了回来。

　　慕容辞皱了一下眉，语气冷了几分：“继续。”

　　庞剑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砸到脑袋了，他倒在地上没起来……流了好多血。我把那娘们按在墙角，刚要做点什么……她儿子回来了。”他吞了口唾沫，“那女人就喊他快跑。那小家伙可能是吓傻了，愣了一会儿才往外跑……我……我把那女人拖到床上，才发现她怀了身子。冬天穿得厚，她看着也没显怀，我之前没看出来。后来我怕她说出去，就把她丢到了没人的地方……当时她就剩一口气了，不知道活没活着。”他越说越快，像是要把这些积在心底多年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然后我回去把她丈夫的尸体埋了，就搬家了。之后再也没回去过……”

　　树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慕容辞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丝出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那里面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什么更冷的东西盖住了。

　　他缓缓走近庞剑，弯下腰来，声音很轻：“庞剑，杀人，是要偿命的。”

　　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庞剑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慕容辞的手法并不熟练，刀尖刺下去又拔出来，再刺下去。

　　血溅出来的温热液体飞上他的手腕和衣襟，他没有躲。

　　庞剑在剧痛里挣扎着，声音已经破碎了：“你……到底……是谁……”

　　慕容辞没有回答。

　　最后一下，刀尖刺穿了他的眼睛。

　　庞剑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慕容辞松开握着刀柄的手，退后半步。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住了静止的开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从指尖到手腕，再到袖口的衣料，全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黏腻的、温热的，在夜风里慢慢变凉。

　　那些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无声无息地渗进去。

　　他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可声带像是被人掐住了，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浑身都在发抖，冷意从指尖一直蹿到脊背——他刚刚做了什么？那双手上沾的是什么？那些血……是从一个人身体里流出来的……

　　忽然，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将他整个拢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夜色中带着潮湿的寒意，可这人的怀里是暖的。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眼睛，掌心的温度盖住了他的视线，把那些暗红色的画面挡在了外面。

　　“别怕，”谢惊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低又稳，“我在。”

　　慕容辞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了谢惊尘的衣襟，指节绞紧了布料。

　　他把脸埋进谢惊尘的肩窝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惊尘……好多血……我是不是杀人了……”

　　谢惊尘收紧手臂，把他按在怀里，掌心压着他的后脑，声音放得又轻又笃定：“没有。你刚刚只是杀了一只臭老鼠。”

　　慕容辞浑身发颤，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谢惊尘肩头的衣料。

　　他死死攥着那片衣襟，像是攥着唯一能稳住他的东西。

　　谢惊尘没有再说别的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抱着他，等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才扶着他的肩膀，说：“回去吧。这里我会派人来收拾的。”

　　回到寝殿，慕容辞换了干净的衣裳，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谢惊尘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没有急着说话。

　　慕容辞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谢惊尘……我哥那时候是不是很害怕……我娘是不是很无助……我爹……他是不是很疼啊……”

　　谢惊尘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掌心贴着他的发顶，一下一下地顺着：“他们受过的痛苦，庞剑今天一并受了。”

　　慕容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没有去擦，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我哥什么都不要想起来。”

　　谢惊尘用指腹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痕，说：“那些痛苦已经过去了，你爹娘不会怪你的，你哥也不会。”

　　他声音温温的，像一床厚实的被子慢慢覆上来，把那些刺骨的冷一层一层地裹住。

　　他说：“你累了，先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慕容辞慢慢躺了下去，谢惊尘替他盖好被子，熄了灯，然后在他旁边躺了下来，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腰上。

　　这一夜慕容辞睡得极不安稳。

　　他断断续续地做噩梦，有时猛地一颤，有时无意识地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谢惊尘每一次都第一时间醒过来，轻轻拍他的背，把他的头拢进自己怀里，等他呼吸重新平复，才松开手。

　　一整夜，他没有合眼。

　　月光移过窗棂的时候他就醒着，天边泛白的时候他也醒着。

　　他就那么守着他，把人牢牢地圈在自己的臂弯里，直到天色大亮，慕容辞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呼吸终于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