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辞》山栖鹤

36、惊天大瓜

　　　　 没过多久，欲浅神解封的消息便像一阵阴风席卷了整个魔都。

　　茶馆里、街头上、酒肆中，人人都在议论此事——那位两百年前被封印的邪神竟然重现于世。

　　整个魔都人心惶惶，坊间传言欲浅神要血洗魔族、重掌三界，连朝中那些平日里最爱扯皮的老臣们都噤了声，每日上朝时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谢惊尘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

　　批折子批到深夜是常事，前厅议事一开就是大半日，有时连午膳都顾不上用。

　　他的情绪也跟着绷得越来越紧，像是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随便一碰便嗡嗡作响。

　　和慕容辞吵架的次数也变多了。

　　吵来吵去无非是那些老问题——他回来得晚了，慕容辞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厨房还温着饭”，他便觉得对方不够在意他；慕容辞多看了会儿书没搭理他，他便闷着一口气躺到床上去，背对着人不说话。

　　慕容辞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但也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跟他较真，往往只是叹口气，自己先软下来。

　　可谢惊尘要的从来不是他退让，他想要的是慕容辞拍着桌子跟他吵，想要慕容辞抓着他说“我在乎你”，想要慕容辞为他失控一次。

　　但慕容辞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像一池怎么搅都搅不浑的水。

　　某个吵完架的夜晚，两个人背对着背躺着。

　　慕容辞睁着眼望着帐顶，毫无睡意，而身后的谢惊尘大概是真的累极了，呼吸早就沉了下去，绵长而均匀。

　　寝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忽然，慕容辞感到身后的人在微微颤动。

　　很轻的幅度，像是被什么梦魇住了，连呼吸都开始变得不规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从枕间传出来，带着梦呓特有的含混和沙哑：“皇兄……皇嫂……你们别走……”

　　慕容辞转过身来。

　　谢惊尘面朝着他，睡得很沉，可眉头紧蹙着，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皮底下一片水光，然后一滴泪无声无息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沿着颧骨一路滚进了枕巾里。

　　慕容辞看着那滴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地伸了过去，指腹轻轻擦过谢惊尘的脸颊，替他把那道泪痕抹去了。

　　温热的触感沾在指尖上，带着一点咸涩的潮意，像是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漫过了堤坝，淌到了他手心里。

　　他的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嫌弃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只擦过眼泪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把什么细小的东西攥住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谢惊尘在睡梦之中把怀里抱着的被子又搂紧了一些，像是在寻找什么能抓得住的东西。

　　他紧蹙的眉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睫也不再颤了，呼吸重新平复下来，又恢复了方才的绵长安稳。

　　慕容辞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翻回身去，背对着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没过几天，噩耗便传来了。

　　欲浅神的麾下大举进攻，兵临城下。

　　王府派萧沉客率兵迎战，而祝独鸣作为魔都东边的一方势力，也派了季沐宁前去支援。

　　萧沉客和季沐宁各自领兵，一左一右夹击敌阵。

　　几个月后，一封加急求救信号送回了王府。

　　谢惊尘当即点了人马亲自赶往战场支援。

　　等他们赶到城门外时，看到的场景让他脚步猛地顿住了——萧沉客无声地躺在地上，铠甲残破，周身血迹斑斑，他的右手朝前伸着，五指张开，像是在最后一刻拼命想要够到什么东西。

　　而在他指尖前方不过数寸远的地方，季沐宁趴在泥地里，身上的伤口不比萧沉客少，左手的几根指头松松地勾着萧沉客的手指，像两颗垂落的星辰在坠落之际终于碰在了一起。

　　季沐宁还剩最后一缕意识，但听到马蹄声后，他强撑的眼皮终于阖上了，彻底昏了过去。

　　谢惊尘快步上前蹲下来探了探二人的鼻息。

　　还好，萧沉客还有气，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他立刻下令将两人都抬上担架送回府中医治。

　　几天后萧沉客醒了。

　　谢惊尘亲自守在床边等他缓过神来，又让御医反复确认了他的伤势没有大碍，这才屏退了左右，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萧沉客说：“你和季沐宁……有事对吧？”

　　萧沉客的脸瞬间白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样。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谢惊尘按住了肩膀。

　　萧沉客的声音带着伤后初愈的虚弱和急促，说：“王爷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过背叛的想法！”

　　谢惊尘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摇了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相信你。”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能没事多亏了季沐宁，他把自己剩下的灵力渡给了你。我再想到之前你和季沐宁打完仗回来那副反常的样子——这很难说服我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萧沉客垂下眼，沉默了许久，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吞咽什么又沉又重的东西。

　　谢惊尘没有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萧沉客终于抬起了头，心虚地看了谢惊尘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树上。

　　他开口的声音很低，像是把这些话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翻出来：“我们……确实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