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辞》山栖鹤

34、往事真相

　　　　 后面几天，谢惊尘不那么忙了。

　　朝中那些积压的折子批完了大半，几位老臣也被他上回那通发作震慑住，暂时不敢再提纳妃的事。

　　难得有几日清闲，他便整日黏在慕容辞身边，像只终于不用看家护院的犬，哪儿也不去，就跟着那人从寝殿转到书房，又从书房蹭到后花园，走哪儿都跟着。

　　某个夜里，两人刚结束了“晚间运动”，慕容辞背靠着床头，长发散在肩上，脸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潮红。

　　谢惊尘歪在他旁边，一条胳膊还搭在他腰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慕容辞散下来的发尾，整个人像一只餍足了的大猫，懒懒地眯着眼。

　　慕容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谢惊尘，你找人是不是很方便。”

　　谢惊尘睁开眼，偏过头看他：“嗯，怎么了？你想找谁啊？”

　　慕容辞的视线落在帐顶某处，像在斟酌什么，半晌才说：“我想知道我娘……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谢惊尘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慕容辞从前提过他母亲的事——他六岁时她被一个官人赎走，从那以后再没有见过面。

　　他当时说起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可谢惊尘记得他垂下去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多想便点了头：“可以啊，反正最近不忙。你等我一天就好。”

　　慕容辞平躺着，偏过头来看他。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光，他的嘴角慢慢地勾了一下，带着一种少见的不设防的笑意，像是很久没有对谁这样笑过了：“麻烦你了。”

　　谢惊尘被他那一个笑看得有些发怔，喉结动了动，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一家人说什么麻不麻烦。”

　　慕容辞坐起身来，顺手把散开的寝衣拢了拢，说：“走吧，去洗洗。”

　　谢惊尘还躺在床上没回过神：“啊？一起吗？”

　　慕容辞没有回头，下床朝浴室走去，丢下一句：“不乐意算了。”

　　谢惊尘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乐意乐意！”

　　第二天中午，谢惊尘就把查到的结果送到了慕容辞面前。

　　他翻着手里那页薄薄的文书，说找到了，你母亲住在城西，如今那官人已经告老还乡了，你娘也跟着在那边安了家。

　　他看着慕容辞紧紧攥着那页纸的手指，又补了一句：“要不要去看看？”

　　慕容辞点了点头。

　　两人二话没说便收拾了东西出发。

　　城西的路不算近，马车颠簸了大半日，到傍晚时分才停在一座宅子前。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看起来日子过得安稳。

　　慕容辞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指节微微发着抖，迟迟敲不下去。

　　谢惊尘从旁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将他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说：“别怕。”

　　慕容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有了些底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是一个穿着素色短褂的丫鬟探出头来，看着面前两个衣着不凡的陌生人，有些谨慎地问：“二位找谁？”

　　谢惊尘往前半步，说：“你们家老爷在吗？我们有事相询。”

　　丫鬟正要回头去禀报，一个看似中年的男子从照壁后面走了出来，身量不高，穿着深褐色的家常袍子，面容和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问：“二位找我何事？”

　　慕容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眼便认出了他，那个记忆里的轮廓和眼前的人慢慢重合——虽然老了，眉眼间多了风霜，可就是当年带走他娘的那个官人。

　　他开口的声音有些涩：“我是慕容辞。”

　　官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侧身让开门口，说：“进来说吧。”

　　三人在厅里坐下，丫鬟上了茶便退下了。

　　慕容辞斟酌了一下措辞，将来意说了——只是想看看母亲过得如何，是否安好。

　　官人听完沉默了片刻，低下了头。

　　再抬起来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说：“太不幸了……夫人她前些年已经去世了。”

　　慕容辞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谢惊尘迅速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掌心稳稳地托着他的肘弯。

　　慕容辞的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他垂下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地按了回去，停顿了几息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官人摆了摆手，说：“没有没有。”他看了慕容辞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你既然来了，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慕容辞抬起头来。

　　官人说：“当年我说要带她走，她一开始是不愿意的。她说她放不下她的儿子——就是你。”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放下，“后来我说，我可以每年给醉春楼一笔银两，保证你日子不会难过，她这才松了口。不过她临走时反反复复地嘱托慕容珠，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你。她说她不希望你还有念想，哪怕你恨她也无所谓。”

　　他摇了摇头，说：“我想慕容珠是没跟你提过这些的，不过你既然来了，也该知道。”

　　慕容辞安静地听完了，神情看不出太大的起伏，可他放在膝上那只手正缓缓攥紧了衣料。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什么，然后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抬起头来问：“那她有没有提起过……去醉春楼之前的事？比如说……她还有一个孩子？”

　　官人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翻找一段尘封很久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你这么说，确实有。还不止一次提起过。她说她年轻时同一位名叫尚凡的农民成了亲，两人日子虽不富裕却很幸福，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尚予音。在那个孩子长到七岁左右的时候，她又怀了身孕——那便是你。可那年冬天社会动荡得厉害，家中遭了变故，丈夫被人杀了，大儿子在混乱里走失了。她自己挺着大肚子四处流浪，后来倒在了醉春楼门口，被慕容珠捡了回去。”

　　慕容辞转头看向谢惊尘，声音有些发紧：“皇嫂……是什么时候被捡回王府的？”

　　谢惊尘也意识到了什么，他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他大概六七岁时被我父皇捡回来的……好像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的初春。”他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他当时发了高烧，醒来后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不会这么巧吧。”

　　官人见两人神色有异，又补充了一句：“你母亲后来也托我们找过那个大儿子。我们试着查了，线索到王府附近就断了。毕竟，那是王府，不是我们这等平民百姓能踏足的地方。”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慕容辞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缺口上。

　　难怪他见柳依絮第一面便觉得莫名熟悉，难怪谢惊尘说他们眼睛像、气质也像，原来是这样。

　　慕容辞忘了后来是怎么离开那座宅子的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层，浑浑噩噩地上了马车，马车颠簸了一路，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墨蓝，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寝殿的床上，夜色浓了，谢惊尘坐在床边递了一杯温茶到他手里。

　　慕容辞接过茶杯，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声音有些空洞：“你说我要是早点去找她……是不是就能见到她了，也能知道皇嫂其实是我哥了。”

　　谢惊尘把声音放得很轻：“人生总有遗憾的。你能知道真相，就已经很好了。”他想了想，又说，“我想，皇嫂走之前，应该也想起来小时候的事了。”

　　慕容辞捧着茶杯没有喝。

　　他忽然想起来今日那官人还透露了另一件事——当年杀害他父亲的凶手，名叫庞剑。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一样从浑浊的记忆里浮出来，扎在他最不想碰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谢惊尘，声音有些哑：“谢惊尘，我能再拜托你帮我找个人吗？”

　　谢惊尘猜到他要找谁，点了头说：“庞剑是吧。可以，一天就好。”

　　慕容辞低下头，抬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脸颊。

　　他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了，泪痕从眼角一路延伸到下巴，凉凉的。

　　他把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把那股堵在胸口的酸涩冲散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转过头来看着谢惊尘，眼底还有些红，但目光是稳的，声音也是稳的。

　　他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