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辞》山栖鹤

33、陈年往事

　　　　 第二天晚上，谢惊尘难得回来得早。

　　他推开寝殿的门，热气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慕容辞刚沐浴完，换了一件松散的寝衣坐在床边，长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往下落，洇湿了肩头的衣料。

　　那些平日里被绾得整整齐齐的发丝此刻松散地垂着，有几缕贴在他后颈上，在烛火里泛着薄薄的水光。

　　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门口的人，眉眼间还带着刚出浴时那种慵懒的舒展，像一只洗过澡的猫，浑身的毛都蓬松着，浑身透着一种不设防的柔和。

　　谢惊尘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落在慕容辞身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慕容辞的时候。

　　那是十几年前，醉春楼的戏台上灯火通明，台下的他本来是去寻欢作乐的，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直到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少年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灯光打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谢惊尘手里的酒杯停了。

　　他在想，世上怎么会有长成这样的人——眉目清隽得像一幅画，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既疏冷又勾人的气质，让人看了一眼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回不过神。

　　那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要是愿意跟我走，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甚至做好了对方是个贪慕虚荣的攀高枝之人的准备，想着大不了金银珠宝堆过去就是了。

　　可慕容辞拒绝了他。

　　不只是拒绝，是把他那些花花肠子一样一样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你往前一步他就退一步，你递了好意他就还你客气，一点缝隙都不给他留。

　　谢惊尘当时心里那股不服气劲儿全被他激出来了，心想我非要看看你到底有多难追。

　　结果这一追就是十几年，死皮赖脸地追着人家不放，把二殿下的脸面丢得七七八八，最后靠威胁才把人弄到手。

　　可如今再看慕容辞，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了。

　　他的眉眼间那层清冷还在，但底下又多了一些东西——一种沉静的、温良的、安安静静待在一个人身边过日子的从容。

　　他没有变成谢惊尘当初以为的那种红颜妖妃，恰恰相反，他比谢惊尘想象中要好了太多太多。

　　那些年少时惊艳过他的锋芒如今都沉淀下来了，变成了一种洗去铅华之后才有的、成熟的质地。

　　谢惊尘泡在水浴中的时候还在想这些事。

　　热水漫过肩头，蒸腾的白雾把周围的烛光模糊成一团团暖晕。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过着慕容辞方才坐在床边的样子——湿发贴在颈侧、衣领微微敞着、偏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带着刚刚出浴的慵懒和毫无防备的坦荡。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温热的浴水包裹着他，身体深处却有一股热意从下腹往上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了一把。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水里闷了一会儿才出来，胡乱擦了擦便披了袍子往寝殿走去。

　　回到寝殿的时候慕容辞已经躺下了，侧卧着，半张脸埋在枕间，只露出小半截濡湿的发尾搭在颈窝里。

　　那股沐浴后残留的香气混着皂角的清浅味道萦绕在谢惊尘的鼻尖，和他自己身上同一块皂角的气息融在一处，像两种同源的东西终于在空气里找到了彼此。

　　谢惊尘在他身边躺下。

　　他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慕容辞身侧，缓缓逼近，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将他笼在自己身下。

　　慕容辞抬眼看着他，看见他脸颊上那层不自然的红晕，还有微微急促的呼吸。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腿根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了，隔着两层薄薄的寝衣，那触感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慕容辞瞬间明白了。

　　他抬手抵在谢惊尘胸口，想把他往外推一推，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准备点什么吗？”

　　谢惊尘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声音又哑又急：“你想准备什么……”他把额头抵在慕容辞的肩窝里，闷闷地吐出后半句，“我快不行了。”

　　窗外月色如银，风过林梢，惊起宿鸟几只，拍翅声掠过檐角便散入夜色。

　　院中那树白玉兰在月光里静静盛放着，偶有花瓣离枝，打着旋儿落进阶前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床头那盏未灭的烛火晃了两晃，被一道不知从何处来的风轻轻扑灭了，满室都沉入了暗融融的寂静。

　　只有交错的呼吸声在帐幔间此起彼伏，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像两股缠绕在一处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月光渐渐移过窗棂，把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时短时长，最终融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黑，安安静静地铺在帐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息。

　　慕容辞背对着谢惊尘躺着，发尾还有些潮，蜿蜒在枕上像未干的水墨。

　　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可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的暗处，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漏出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方才一番缠绵后的淡淡哑意：“你九岁那年，摄政王因政事寻了醉春楼的慕容珠来府中大办舞会。白日里舞女们赶着排练，正厅不许人进出，你百无聊赖地在府中乱逛。逛到杏花园时，见一个生面孔的孩子坐在石阶上发呆，便凑过去同他搭话。你折了一朵杏花递给他，说往后这便是你们相认的信物。”

　　谢惊尘原本已经半阖的眼猛地睁开了。

　　这段记忆尘封得太久太久，像是压在箱底的一件旧衣裳，久到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可此刻慕容辞用那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语调一桩一件地说出来，那些画面忽然就活了——九岁那年的春天，满园杏花开得像雪，他确实在园子里遇到了一个小孩，具体长什么样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安静地坐在石阶上，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坐着。

　　他当时觉得这人好奇怪，过去跟他搭话，说了什么都模糊了，但好像确实折了一朵杏花递过去。

　　他猛地坐起身来，声音都有些变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你是……”

　　慕容辞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继续说了下去，像是要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替他补齐：“临走时，你问了他的姓名。他说……”

　　谢惊尘的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光。

　　他听到自己九岁时的声音，清脆的、还带着未褪的童音，在一个开满杏花的春日午后问那个安静的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而那个小孩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出了那三个字。

　　谢惊尘不自觉地跟着那段记忆一起念了出来，九岁稚嫩的童音和他如今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叠在了一处，轻轻重重地落在静谧的空气里：“……慕容辞。”

　　说完之后他怔了很久，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记，晕晕乎乎地回不过神来。

　　他是王府的二殿下，从小到大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临时好友记不住也是常事。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他随手折了一朵杏花便忘在脑后的小孩，居然会是慕容辞。

　　他更没有想到，另一个人会把这段连他自己都差点想不起来的往事记得这般清楚，一字不漏地记了十几年。

　　他慢慢躺回去，自嘲般笑了一声：“所以……十几年前在醉春楼相遇，你不肯跟我走，是在生我的气？气我没有认出你来？”

　　慕容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责怪的资格。”

　　“你现在有了。”谢惊尘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声音放轻了，“你告诉我，你那时候，到底是不是在生气？”

　　慕容辞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谢惊尘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枕间传过来，淡淡的，像是把什么早就沉淀好的东西从水底捞起来晾干了，平平整整地搁回了原处：“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谢惊尘在心里默默想着——那就是生气了，还气得不轻。

　　那个答案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沉默本身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玉兰花瓣落地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谢惊尘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带着某种自己也觉得荒唐的小心翼翼：“那朵杏花……你还留着吗？”

　　他问完就后悔了。

　　一朵随手折的杏花，放了十几年，早就该枯成灰了。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荒唐又可笑，慕容辞果然没有回头，只说了三个字：“早扔了。”

　　谢惊尘笑了一下，声音里掺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也是，傻子才会留着一朵破花。”

　　他看不到慕容辞的表情。

　　慕容辞依旧背对着他，肩头的线条在暗处是静的，可他总觉得那一刻他一定很难过。

　　那种难过被他自己用那两个字平平整整地盖住了，像盖住一只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匣子。

　　谢惊尘往前挪了挪，从背后伸出手臂，将慕容辞轻轻拥进了怀里。

　　他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掌心贴着他微微有些凉的肩头，说：“我不会再弄丢你了。”

　　他感到慕容辞的肩头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水面被风掠过的一丝涟漪，转眼便归于平静。

　　然后他感觉到慕容辞的手覆上了他环在前面的手臂，没有攥紧，只是搭着，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终于碰到了树根。

　　月光从窗外悄悄移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安安静静的，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