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辞》山栖鹤

32、匿名白玉兰

　　　　 第二天一早，谢惊尘是被一阵清冽的花香唤醒的。

　　他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见床头的小几上多了一束白玉兰。

　　花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枝错落有致地插在一只青瓷细颈瓶里，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是有人特意洒了清水上去让它显得更新鲜。

　　枝叶被修得利落，几朵半开的花苞缀在旁侧，整个瓶子被人用心地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一睁眼就能看见。

　　谢惊尘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撑着床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侍女应声走了进来。

　　谢惊尘指了指那束白玉兰，问：“这是谁送来的？”

　　侍女看了一眼，说：“回王爷，是匿名送来的。今早天刚亮的时候便搁在了门口，也没留纸条，奴婢看见时已经在了。”

　　谢惊尘转头看向那束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脑筋都没怎么转便知道了是谁。

　　这府里会知道他昨日去了旧院、会留心到院中白玉兰已开、还会笨拙地以这种方式递来一句话的，只有一个人。

　　他把那瓶花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起身洗漱更衣，一整天嘴角的弧度都没完全落下去过。

　　批折子的时候搁在手边，用饭的时候摆在桌角，连去前厅见臣子时都特意绕回来多看了一眼，确保那几朵花还好好地在瓶子里站着。

　　忙了一整日，天擦黑才散了政务。

　　谢惊尘拖着有些发沉的步子回了寝殿。

　　推开门的时候，慕容辞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话本，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飞快地低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翻着书页。

　　谢惊尘走过去，熟门熟路地往他身边一歪，肩头蹭着他的手臂，哼哼唧唧地拖长了调子说：“还没睡呀，在等我吗？”

　　慕容辞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空来，嘴上却说：“你想多了，我睡不着而已。”

　　谢惊尘又贴过去一些，歪着脑袋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试探：“那昨天晚上也睡不着吗？”

　　慕容辞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躲闪了一瞬，说：“什么东西，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惊尘换上了他那副欠兮兮的表情，托着腮凑近了盯着他：“睡不着出来找我吗？”

　　慕容辞没说话，把话本举高了些，挡住了半张脸。

　　谢惊尘也不追问，忽然换了个话头，说：“今天的白玉兰，你知道是谁送的不？”

　　慕容辞佯装镇定，眼皮都没抬一下：“什么白玉兰？我看你今天是累糊涂了，还没睡就开始说梦话了。”

　　谢惊尘盯着他那副故作不知的模样，忍住了没戳破。

　　他当然知道那束花是怎么来的——要么是慕容辞昨晚熬夜插的，要么是他今早天没亮就爬起来弄的。

　　白玉兰的花枝被修剪得那么仔细，叶脉都被人用湿布擦过一遍，连瓶里的清水都是干净的，若不是用心，做不到这个地步。

　　他不问，反正这人嘴硬惯了，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谢惊尘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说：“我记得有一回，我还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哥和皇嫂带我出府去玩。皇嫂那天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墙外，看见墙头探出来几枝白玉兰，随口提了一嘴说这花好闻。我哥当时什么也没说，可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皇嫂的院子周围全被人种上了白玉兰，一株挨着一株，种得满满当当的。”他声音放轻了些，眼神暗了暗，“他们要是生在普通人家，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吧。”

　　慕容辞放下话本，安静地听着，心里也有些微微发涩。

　　谢惊尘侧过头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辞，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皇嫂和你有些像。”

　　慕容辞转过头来，说：“是么？”

　　谢惊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们眼睛很像。”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虽然性子不一样，可气质上……有一层东西很像。”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像隔着雾看两盏不同颜色的灯，光晕的轮廓却是一个形状。

　　他忽然打趣道：“你们不会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

　　慕容辞没有说话，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话本的卷边，好一会儿都没开口。

　　谢惊尘没有察觉出他的反常，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皇嫂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我刚开始记事的时候，从不知道哪个下人口里听说哥哥的妻子要叫嫂子，当时什么也不懂，就那么叫了。后来才知道叫男生嫂子不礼貌，还改了一段时日。不过皇嫂说没关系，他不介意，说叫了这么久突然改口，他还有点不习惯。”

　　慕容辞说：“嗯，他人很好。”声音不高，语气却实实在在的，带着一种很少从他嘴里流露出来的沉甸甸的真心。

　　谢惊尘听出来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没有追问。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慕容辞，说：“好啦，昨天的事是我不好，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

　　慕容辞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嗯。”

　　谢惊尘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像只终于蹭到暖处的大猫，说：“那睡觉吧，今天好累。”

　　说着他自己先合了眼，整个人自然而然地往慕容辞的方向靠过去，脑袋抵着他的肩膀，手臂松松地搭在他腰间，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兽，把自己蜷进了最安心的位置里。

　　慕容辞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没有推开。

　　他伸手够了一下床头的烛台，轻轻吹灭了灯火，黑暗合拢下来的那一瞬，他感觉到谢惊尘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呼吸温热地落在他颈侧。

　　他没有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听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绵长平稳，然后自己也慢慢阖上了眼。

　　窗外月光漏进来一线，落在那只青瓷瓶里的白玉兰上，花瓣的边缘被照得近乎透明，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