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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们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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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醉春楼里就热闹起来了。
慕容辞是被楼下搬桌挪椅的动静吵醒的。
他披了件外衣推开房门,走廊里已经来来往往跑着好几个小厮,抱着绸缎、抬着花屏,一溜烟往大堂方向去。
他揉着眼下了楼,看见慕容珠站在大堂正中央,手里捏着一卷红纸,正指挥人把二楼那几扇旧屏风撤下来,换上新的山水绢屏。
"左边那扇再往左挪半寸——对——停——"慕容珠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利落,"春桃你去后院看看那几盆兰花开没开,开就端两盆摆到楼梯拐角去,没开就去花市买几盆现成的。"
慕容辞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说:“珠姨,天都没亮透呢。”
慕容珠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那卷红纸往他怀里一塞,说:“醒了好,醒了我正好有个活儿给你。”她把慕容辞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今天晚上摄政王要来,带着二殿下一道,你帮我去后院看着那几个姑娘练舞,尤其是婉儿和春桃,脚步还是软,得再压一压。”
慕容辞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问,慕容珠已经转身走了,丢下一句,“快去把衣裳换了,半个时辰后后院练功房见。”
半个时辰后慕容辞换了件利落的窄袖青衫到了后院,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姑娘已经一字排开站在了木地板上,一个个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色,瞧见他进来,婉儿先哀嚎了一声。
"阿辞你可算来了,珠姨这是要我们的命啊,鸡都没叫就把我们薅起来练舞。"
慕容辞走到屋子正中的琴案旁坐下,说:“珠姨说今晚有贵客。”
春桃一边压腿一边哎了一声,说:“什么贵客啊,这么大阵仗。”
婉儿搭腔说:“我听小六子讲,好像是摄政王要来,连二楼雅座的地毯都换了新的一整块。”
春桃瞪圆了眼睛,说:“摄政王?他不是早就娶妻了吗,怎么还来看舞,还是说要来纳妾啊?”
正说着,慕容珠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往桌上一搁,顺手不轻不重地在春桃脑袋上敲了一记:“胡说八道什么。摄政王是要带二殿下来,不是他自己看。”
春桃被敲得缩了缩脖子,揉着脑袋说:“二殿下?摄政王给二殿下物色美人啊?”
慕容珠笑了笑,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她拍了拍手,让几个姑娘都站好,“还有一整天时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晚谁要是出了岔子,扣三个月的月钱。”
姑娘们立刻收了声,齐刷刷地站直了。
慕容辞坐在琴案后面,手指搭在琴弦上。
二殿下。
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放下了。
他收回神,手腕沉了沉,一串琴音从指间流了出来,姑娘们跟着节拍开始动作,裙摆翻飞,练功房里渐渐热了起来。
一练就是一整日。
到傍晚时分,慕容辞的手指已经有些酸了。他靠在走廊的柱子旁歇气,看着婉儿她们被慕容珠来回训了几遍,最后一个转身终于整齐划一了,慕容珠才点了头,放她们去上妆换衣裳。
慕容辞回到自己房里,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烟色纱衣。
他坐到铜镜前描眉的时候,听见隔壁婉儿和春桃叽叽喳喳地说话。
婉儿说:“你说那二殿下到底长什么样啊,我听说他从小就不太出门,会不会是个病恹恹的。”
春桃说:“你管他长什么样,摄政王的弟弟能差到哪去。”
婉儿说:“也是,摄政王那张脸,他弟弟再差也有个八成吧。”
慕容辞没接话,对着铜镜描完最后一笔眼尾,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枚银丝杏鬓坠,确认它还在原位。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醉春楼门前两串大红灯笼次第亮了。
慕容珠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站在门口亲自迎客,楼里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妥当当。
慕容辞站在二楼走廊尽头往下看,看见大门缓缓打开,门外先涌进来几个披甲带刀的侍卫,分列两侧站定,然后一顶青呢小轿从街对面抬了过来,稳稳当当落在醉春楼门前。
轿帘掀开,先下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墨绿色蟒袍,腰束玉带,身形高大,面容端正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在高位的人才有从容气度,不必问也知道是摄政王谢寻烛。
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转过身,朝轿子里伸了一只手。
轿子里探出来另一只手,搭在谢寻烛的掌心里,然后一个人影矮身钻了出来。
慕容辞站在二楼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
隔得远,他看不太清五官,只瞧见那人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锦袍,身形偏瘦,落在摄政王旁边显得格外单薄。
他下了轿之后微微垂着眸,跟着谢寻烛迈进了醉春楼的大门。
慕容珠迎上去行了礼,亲自引着两位贵客往二楼最大的那间雅座走。
姑娘们已经在台后候着了。
慕容辞站在台侧,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雅座里灯火通明,摄政王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得像在朝堂上。
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那个穿鸦青色锦袍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酒杯,脑袋微微偏着,目光懒懒地扫了一圈楼下大堂,又收回来,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慕容辞收回了目光。
锣鼓响起来,姑娘们依次登台。水袖甩开,裙摆旋转,琵琶声和笛声缠在一处,一曲《霓裳羽衣》跳得摇曳生姿。
慕容辞站在幕布后面看了一会儿,见雅座里的摄政王看得很认真,偶尔微微颔首。
可他旁边的二殿下始终没什么反应,一只胳膊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杯壁,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房梁,一会儿看看窗外,反正心思不在台上。
一曲终了,姑娘们福身退下。
按慕容珠的编排,接下来是慕容辞的独舞。
他深吸一口气,撩开幕布走了出去。
戏台上的灯火亮得晃眼,他微微眯了眯眼,然后站定,抬手,水袖从臂弯间滑落下去。
乐声重新响起来,是一支慢板,曲调婉转缠绵,带着几分江南烟雨的湿润味道。
慕容辞今日穿的还是那件月白长衫,外罩烟色纱衣,长发半绾,银簪子和那枚杏鬓坠在灯底下一闪一闪。
他没有施浓妆,只在眼角淡淡扫了些胭脂,唇上点了一层薄薄的唇脂,整个人站在那里,干净得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他动起来的时候,身段是软的,可骨子里又透着一股韧劲儿。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回眸,都像是在用身体讲什么说不出口的话。水袖扬起来的时候,薄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他跳得很投入,没有特意往雅座的方向去看。但跳到最后那个转身定格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雅座里,那个之前一直百无聊赖玩酒杯的二殿下,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手里转了一半的酒杯停住了,目光直直地落在台上,落在慕容辞身上。
慕容辞收了最后一个动作,水袖垂落,微微喘着气,朝台下欠了欠身,退回了幕后。
他没在台后多停留,跟婉儿她们说了几句话,就从侧边的楼梯绕上了楼顶。
醉春楼最高处有一方小小的露台,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桂花,平时没什么人来,是他一个人的地方。
夜风从栏杆外面灌进来,把他跳完舞后脸上那层薄薄的热意吹散了些,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望着底下魔都的万家灯火。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慕容辞转过身。
那个人从楼梯口慢慢走上来,鸦青色的锦袍在夜色里几乎和暗处融为一体。
他走到露台边缘便停下来,隔了三步远的距离看着慕容辞。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慕容辞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样——年纪瞧着不过十八九岁,面容生得极好,眉眼间和摄政王有几分相似,但摄政王的五官端正方硬,他却是另一种样貌——骨相纤细一些,下颌窄,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偏浅,整个人像一柄还没完全开刃的刀,漂亮,但不带攻击性。
他站在那儿看了慕容辞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慕容辞想象中要沉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不疾不徐的。
他说:“你刚刚跳的舞,叫什么名字?”
慕容辞垂了垂眼,说:“回殿下,没有名字。是我自己瞎编的。”
谢惊尘往前走了半步,说:“瞎编的?那你怎么编出那种东西来?”他把目光从慕容辞脸上移开,落在栏杆外面的夜色里,像在想什么措辞,半天说了一句,“我以前看过的舞,都只是好看。但你那个,好像不止是好看。”
慕容辞没接话,微微侧过身。
谢惊尘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比刚才近了一步。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辞回道:“慕容辞。”
谢惊尘跟着念了一遍:“慕容辞。”三个字从他嘴里滚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舌尖上慢慢品。
他念完了又看慕容辞,目光从眉眼滑到鼻梁,又滑到唇上,最后落在他发间那枚银丝杏鬓坠上,停了一瞬。
他说:“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谢惊尘轻轻重复了一声,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我比你大两岁。”
他顿了顿,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慕容辞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息。他低头看着慕容辞,声音压低了些,说:“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慕容辞说:“殿下言重了,醉春楼每日都开张,殿下想来随时可以来。”
谢惊尘:“你明天还会跳吗?”
慕容辞:“看珠姨安排。”
谢惊尘:“那我明天来之前让人传话给慕容珠,让你跳。”
慕容辞:“殿下不必如此,醉春楼有醉春楼的规矩。”
谢惊尘盯着他看,又往前蹭了半步。
慕容辞后背已经抵上了栏杆,退无可退了。
谢惊尘弯下腰凑近了些,嗓音压低,带着点笑意说:“慕容辞,你怕我?”
慕容辞:“不怕。”
“那你怎么一直往后退?”
慕容辞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怕失了礼数。”
谢惊尘没动。
他离慕容辞很近,近到呼吸里的热气都能拂在慕容辞的眉心。
露台上安安静静的,远处楼下的锣鼓声变得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层水。
谢惊尘的目光落在慕容辞的眼睛里,看了很久。
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一个压着嗓子的通报:“殿下,王爷请您回去了。”
谢惊尘直起身,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退开两步,又回头看了慕容辞一眼,然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丢下一句,“我明天还会来的。”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露台上只剩下慕容辞一个人。
夜风又灌了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听着楼下那顶青呢小轿抬走时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街尾。
他慢慢转过身,重新扶着栏杆往下看。
那顶轿子已经拐过了街角,只剩下一点影影绰绰的轮廓,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掉。马车后面跟着的侍卫举着火把,火光在巷口一晃,也没了。
慕容辞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发上那枚银丝杏鬓坠。指腹沿着细细的银丝纹路慢慢蹭过去,从花瓣到叶尖,一遍,又一遍。
银丝被夜风吹得有些凉,贴在他指腹上,像一小片薄薄的月光。
他在露台上又站了很久,直到整条街都安静下来,才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