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辞》山栖鹤

2、他心动了

　　　　 慕容辞端着那壶桂花酿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叩门。

　　里头传来一声"进"，嗓音低沉，尾音拖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他推门进去，一股酒气先扑面而来，比龙井茶的味道浓得多。

　　窗边的桌上歪七竖八摆着几只空酒壶，落枭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沿，指间还捏着半杯残酒，仰着头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慕容辞把桂花酿搁在桌上，轻声说：“落大人，珠姨让我送壶酒来。”

　　落枭翊这才慢慢转过脸。他脸上泛着酒意熏出的薄红，平日里那双沉得像井的眼睛此刻蒙了一层水光，看人的时候焦距有些涣散。

　　他盯着慕容辞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嘴角动了动，说：“你是那个……叫阿辞的？”

　　慕容辞说：“是。”

　　落枭翊把杯子里的剩酒一口灌了，搁下杯子，指腹沿着杯沿慢慢摩挲了一圈，忽然开口说：“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

　　慕容辞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注意到落枭翊的手一直在轻轻发抖，指节攥着杯壁攥得发白，像是在忍着什么。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落枭翊鬓边一缕碎发吹散了，贴在他颧骨上，他也不去拨。

　　慕容辞想了想，说：“主子若是烦闷，不如再饮几杯，阿辞给您抚首琴解解闷？”

　　落枭翊愣了一下，摇头说：“不必。”

　　慕容辞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身走到窗边的琴案旁坐了下来。

　　指尖搭上琴弦的时候他其实有些紧张，他不常在人前弹琴，更不曾单独弹给一个人听过。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沉下去，一串清泠泠的音从指间流出来。他挑了首自己最熟的曲子，曲调清寂，带着几分秋夜月凉的味道。

　　落枭翊没再赶他。

　　慕容辞一边拨弦，一边时不时抬眼去看。

　　落枭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又倒一杯，又饮尽，动作越来越快，酒液顺着下巴滑下来一滴，他也不擦。

　　他望着窗外那轮月亮，目光像是穿过了月亮、穿过了夜色、穿过了整座城，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慕容辞的琴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几根弦在指尖下轻轻震颤。

　　落枭翊忽然开了口，嗓子被酒浸得沙哑，含含糊糊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还是落在窗外，说：“阿辞，你说人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容辞的手停在弦上，琴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落枭翊的背影，那人的脊背绷得笔直，肩头却在轻轻颤。

　　落枭翊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要把心里那些攒了太久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他说：“我明明那么爱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他了……可最后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我好想想忘了他。可是不行的，我碰别人的手，就会想起他握着别人的手是什么温度。我看别人的眼睛，就会想起他的眼睛，像浸了水的星星，亮得很。”

　　他醉得厉害，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那人对他说过什么话，一会儿说他们一起做过什么事，一会儿又恨恨地说他不信我了，我也不信他了。

　　说了没几句又软下来，声音带着鼻音：“说我好想他……”

　　慕容辞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指尖搭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落枭翊说的是谁。他听婉儿她们说过，那个住在青冥城赤凤堂的人，那个被落枭翊捧在手心的人，那个让这个冷硬得像一把刀的魔主喝醉了酒会红着眼眶说"我好想他"的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落枭翊的时候。

　　那人推开醉春楼的门走进来，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气。

　　他当时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往下看，心想这人好凶。可后来他远远见过落枭翊一回，在楼外的巷口，望着青冥城的方向，眼底漾开一层很淡很淡的温柔，那温柔温柔得不像他。

　　那个时候慕容辞就知道，这人心里住了一个人。

　　那颗种子就是那时候落下去的。

　　他明知道落枭翊心里没有他，他明知道自己在落枭翊这儿顶多算个能说几句话的陌生人，可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在他来醉春楼的时候躲在暗处多看他两眼，忍不住在慕容珠安排他去送酒的时候手心发汗，忍不住在他喝醉了说胡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一句都不打断。

　　落枭翊的声音越来越小，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几句什么，慕容辞没听清。

　　再然后，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彻底趴在了桌上，呼吸渐渐沉了。

　　慕容辞从琴案后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

　　落枭翊趴在桌上，半边脸枕着自己的胳膊，眉头还皱着，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在梦里也解不开什么结。

　　慕容辞从旁边拿过一件外袍，抖开来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惊动一只歇了翅的蝶。

　　他站在那儿看了落枭翊好一会儿。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落枭翊的侧脸上，把他平日里那层冷硬的壳子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时那么锋利，眉头虽然皱着，可嘴角是微微往下耷拉的，露出一点平日绝对不会有的软弱。

　　慕容辞慢慢蹲下来，蹲在桌边，与落枭翊隔着两尺远的距离。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伸出手，把落枭翊额前那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指尖擦过那人鬓角的时候微微发颤，像是做了什么偷东西的事。

　　他收回手，蹲在那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主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说完他也没动，就那么蹲在月光底下，守着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守了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