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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自刎了 ...

  •      长剑擦过脖颈的那一刻,慕容辞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像蒙了层雾,什么都转起来了。

      他撑不住,身子一软就要往下倒。但迎接他的却不是坚硬的地面——有人从后面接住了他,手臂兜过来,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是落枭翊。

      慕容辞费力地转过头,脖颈上那道细细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顺着锁骨淌下去,把领口的衣裳洇湿了一小片。

      他往人群后面看,看见谢惊尘站在那儿。

      太远了,他看不太清那人的表情,只瞧见一片模糊的玄色袍角,和腰间那点隐隐绰绰的光。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这一辈子,要是非得找一个词来形容,那该是什么呢?

      慕容辞在心里默默咀嚼了好几个字眼,最后觉着,大概遗憾总比圆满多一些吧。好多话没说出口,好些人没留住,该抓住的从指缝间漏了,不该放手的也由着它走了。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真能回到头再活一次,他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一步都不带改的。

      十八年前,醉春楼。

      醉春楼是魔都最大的戏子楼。三层高的木楼立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飞檐底下挂着两溜大红灯笼,一到夜里就亮堂堂的,锣鼓声从一楼传到三楼,能飘出去半条街。

      慕容辞是在醉春楼长大的戏子,打小就在这儿,台前台后地跑,从一个小团子长成了楼里最好看的角儿。

      他是男儿身,但生得实在好,眉是眉,眼是眼,一样一样拆开看已经够出挑了,合在一处更是让人挪不开眼。扮上旦角的时候,水袖一甩,眼波一转,底下看客的魂能被勾走一半。

      照理说,这样的相貌嗓子,搁哪儿都是头牌的料。可老板娘慕容珠从不让他做唱戏跳舞之外的事。

      外头多少人捧着金银来点慕容辞的牌子,出的价一次比一次高,慕容珠眼皮都不掀一下,笑眯眯地端茶送客,把人哄得服服帖帖地走了。有脾气大的拍过桌子,说慕容珠你别给脸不要脸,慕容辞照样笑盈盈地亲手斟了杯茶递过去,三两句就把火气压了下来。

      楼里楼外对此没少猜测。有人说慕容辞是慕容珠不能对外公开的儿子,外头生的,不好认回去,只能搁在楼里当半个儿子养。也有人说不对,说慕容珠看慕容辞的眼神分明不是看儿子的,倒像是看情郎,八成是她养的童养夫,等大了自己收用。还有说得更离谱的,说慕容辞是前朝哪个王爷的遗孤,慕容珠是他家的旧仆,拼了命把人藏在这儿不敢让人抛头露面。

      这些闲话飘到慕容辞耳朵里,他听过了就过去了,从不多想。

      其实他也不清楚慕容珠到底为什么放着到手的银子不赚,只隐约觉得那人是真心护着他。

      他曾问过一次,那晚散场后,后院里就他们两个人,慕容珠坐在藤椅上磕瓜子,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

      慕容辞蹲在旁边问她:“珠姨,你为什么不让我接客?”

      慕容珠磕瓜子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说:“你这张脸啊,太招人了。我怕你被人吃了。”

      慕容辞说:“您不是能护着我吗?”

      慕容珠把瓜子壳搁在碟子里,拍掉手上的碎屑,声音低下去几分,说:“阿辞,有些事不是护不护得住的事。是你一旦沾上了,这辈子就洗不掉了。我不想你走那条路。”

      她那句话的尾音微微发颤,慕容辞听出来了。

      他没再追问,从那以后也不再提。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至少慕容辞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那天黄昏的光、檐角滴答的水声、后院栀子花的香气,都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天傍晚落了场急雨,到天黑时才收住,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灯笼的红光,一晃一晃的。

      醉春楼照常开门迎客。

      慕容辞在后台描眉,婉儿凑过来跟他说话,嘴里磕着瓜子,八卦讲得眉飞色舞。

      她说今晚来了个生客,包了二楼最大的那间雅座,一个人,不要唱戏,不要人陪,就要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坐在窗边听了一整个下午的《牡丹亭》。

      “你说怪不怪,来醉春楼不听戏不消遣,那他来干什么的?”

      慕容辞对着铜镜描眼尾那笔,随口问:“谁啊?”

      婉儿凑得更近了些,瓜子壳差点喷他脸上,压着嗓门说:“听说从青冥城来的,姓落,叫什么落枭翊。哎哟你是没看见,长得可俊了,比咱们楼里那几个男戏子都好看。人家就那么坐在那儿,端个茶杯往窗外看,侧脸那个线条,”婉儿拿手比划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要是有钱我都想包他。”

      慕容辞被她逗得手一抖,眼尾那笔差点画歪了,忙拿帕子按了按,说:“你可小声点吧,叫人听去像什么话。”

      婉儿说:“这屋又没外人,怕什么。”顿了顿,又拿胳膊肘碰他,“对了,珠姨安排了你今晚去那位落大人的房间。”

      慕容辞手顿住了,转过脸来看她:“什么?”

      “就你啊。”婉儿嚼着瓜子,“珠姨让我传话,让你今晚去落大人那儿送壶酒,陪他说几句话。你放心,珠姨交代过的,不会让你干什么的。”

      边几个正在上妆的戏子听见了,立刻凑过来起哄:“哎呀阿辞你可好好打扮打扮,听说那位落大人挑剔得很,前几天婉儿和春桃她们去,人家正眼都没给一个。”

      婉儿哼了一声,:“那是他假清高,白拿的钱还不好啊,我反正乐意,就坐在那儿喝喝茶吃吃点心就能领赏钱,天底下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儿去。”

      几个人闹成一团,又问慕容辞:“阿辞你说呢,他不听戏不消遣,那三天两头往醉春楼跑干什么,钱多了烧得慌?”

      慕容辞重新拿起眉笔,对着铜镜把那笔眼尾描完,慢吞吞地说:“我觉得婉儿说得对。”

      话音还没落,帘子一掀,跑进来一个小戏子,气喘吁吁地冲慕容辞喊:“阿辞,珠姨叫你现在就过去。”

      容辞放下眉笔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他今晚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头罩了层薄薄的烟色纱衣,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簪尾坠了颗红豆大的玛瑙。

      他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枚银丝杏鬓坠。

      身后婉儿还在嘀咕:“你们说,落大人今晚会不会忍不住啊。”

      旁边有人肘了她一下,说:“珠姨不是说了不让阿辞干那种事吗,你嘴上没个把门的。”

      婉儿吐了吐舌头。

      慕容辞没回头,掀帘子出去了。

      走廊两侧的灯笼把光铺在暗红色的木地板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二楼最里头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自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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