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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殿下要带他回家 ...

  •      后来很长一段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慕容辞白天大多待在落枭翊那间雅座里。

      说是雅座,其实落枭翊已经把那儿当成了半个住处,桌上有他随手搁的书卷,窗台上放着没喝完的半壶茶,靠墙的软榻上铺着一方他带过来的墨色锦毯。

      慕容辞有时候坐在琴案后面弹琴,有时候倚在窗边翻话本子,偶尔替落枭翊续一杯茶,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事,一待就是大半日。

      落枭翊话不多,慕容辞也不是多嘴的人,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倒也不尴尬,像是两棵树并排长着,谁也不碍着谁。

      晚上醉春楼照常开张。

      锣鼓响起来的时候,慕容辞换上戏服登台,唱他的戏,跳他的舞,下了台便回自己屋里歇着,或是被慕容珠叫去帮忙照看前厅的事。

      谢惊尘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点名要慕容辞作陪,也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就坐在那儿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问他今天吃了什么,唱了什么戏,累不累,要不要喝茶。

      慕容辞有一句应一句,不冷不热的,谢惊尘也不恼,下次照来不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平淡得像醉春楼后院那口老井里的水,波澜不兴地映着天光,一晃就是十六年。

      直到那一天。

      那天落枭翊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人来传话说要茶点,而是自己亲自到了慕容辞的房间门口。

      慕容辞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十六年来落枭翊从来没有主动到过他的住处。

      落枭翊站在门外,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腰侧佩了剑,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他的脸色和平日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副沉沉的、什么都压在底下的模样。

      但慕容辞看了他十六年,能看出来他眉心比平时绷得紧了些。

      落枭翊说:“我要走了,就今天。这次来醉春楼……是跟你道别的。”

      慕容辞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沉默了两息,说:“青冥城那边出事了?”

      落枭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慕容辞没有再问,他知道青冥城那边住着谁。

      落枭翊这十六年来每隔一段日子就往那边跑,回来之后总要一个人闷在雅座里喝上大半宿的酒,第二天又恢复如常。

      慕容辞从来不过问,落枭翊也从来不提,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边有个让落枭翊放不下的人,哪怕那个人曾经做过什么让落枭翊伤心的事。

      慕容辞垂下眼,说:“你路上小心。”

      落枭翊“嗯”了一声。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

      走廊尽头有人端着托盘经过,脚步声啪嗒啪嗒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根针把这段沉默缝得更紧了些。

      最后是落枭翊先动了,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袋递过来,说:“这个你留着。”

      慕容辞接过来,锦袋里硬硬的,像是一枚玉坠子之类的物件,他没有当着落枭翊的面打开,只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落枭翊转身走了。

      背影从走廊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拐过楼梯口,不见了。

      慕容辞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了楼,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锣鼓声盖过去,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锦袋,指尖慢慢收紧,锦缎的料子被他攥出了几道褶。

      那天晚上慕容辞照常唱了戏。

      登台的时候他往二楼那间雅座看了一眼,烛火亮着,但里头空荡荡的,没有人坐在窗边。

      他收回目光,把一曲唱完了,一个音都没有错,下了台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才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晚上谢惊尘来的时候,慕容辞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楼下等他。

      谢惊尘推门进来,看见慕容辞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只酒壶,已经空了小半。

      慕容辞端着酒杯,学着他见过无数次的那个人灌酒的样子,仰头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闷了下去——然后被呛得猛咳起来,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一边咳一边用手背去擦,咳得眼睛都红了。

      谢惊尘快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轻轻拍他的背,问:“怎么突然开始喝酒了?你之前从不喝酒的。”

      慕容辞咳了好一阵才顺过气来,抬着眼看着谢惊尘,眼眶红红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哑得厉害。

      他说:“我到底差在哪里?”

      谢惊尘愣了一下。

      慕容辞低下头,手指攥着空酒杯,指节发白。

      他说:“那个人做了那种事,为什么主子还是选择回去?十六年了,十六年我都在他身边,可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

      谢惊尘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慕容辞攥着杯子的那只手上,轻轻按了按。

      慕容辞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到底差在哪里……”

      谢惊尘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这大概就是初恋吧。那个人在他心里占了一个位置,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也会保护你的。”

      慕容辞抬起眼看他,眼尾还挂着没落下来的泪珠子,红着眼睛问:“真的吗?”

      谢惊尘说:“真的!”他注视着慕容辞的眼睛,掌心下的那只手微微发着抖,他收紧了手指,“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家的话……”

      慕容辞脑袋里昏沉沉的,酒劲慢慢往上涌,眼前的烛火晃成了重影。

      他慢慢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十六年了,这间屋子里有过那么多痕迹,琴案角落里有落枭翊随手搁过书卷压出来的印子,窗台上还有他上次续茶时溅落的水渍,软榻上那方墨色锦毯的边角从榻沿垂下来,和落枭翊肩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把这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目光,注视着谢惊尘的眼睛,说:“好……”

      谢惊尘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浮上来一层又惊又喜的光,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攥着慕容辞的手紧了紧,说:“明天黄昏,我来接你。”

      慕容辞点了点头,脑袋已经沉得撑不住了,眼皮一点一点往下耷。

      谢惊尘扶着他靠到榻上,替他盖好了被子。

      慕容辞迷迷糊糊地阖上眼,听见谢惊尘在边上坐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起身走了。

      门轻轻合上。

      烛火跳了两跳,灭了。

      慕容辞陷在暗处,呼吸渐渐平了下去,眼角最后那颗一直没落下来的泪珠子,终于顺着鬓角滑进了枕头上,无声无息地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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